從斯諾登到Facebook資料外洩 大數據時代的私隱困境與規範難題

從斯諾登到Facebook資料外洩 大數據時代的私隱困境與規範難題
Photo Credit: ALEX BRANDON/UPI / Newscom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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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諾登案及Facebook資料外洩兩件事均向世人展示,以國家機器為後盾、以巨量資料為手段的社會監控系統的當下,美國實務主流見解仍自困於公/私領域的僵化二分邏輯,無法跨出觀念改革的第一步。

文:林昕璇(維吉尼亞大學法學博士候選人)

Facebook用戶個資遭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不當使用的風波,在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4月10日、11日於美國國會聽證會上不卑不亢的答辯中落幕。但大數據時代下的私隱困境與規範難題才剛開始。個人私隱與數據使用之間如何平衡?大數據的廣泛應用,是會帶來便捷高效的生活,還是讓威權變得堅不可摧?

大數據時代的監控巨靈

與傳統數據相比,大數據[註1]的真正新穎之處在於數據量(Volume)、時效性(Velocity)、多變性(Variety)的處理。有大數據預言家之稱的麥爾-荀伯格(Viktor Mayer-Schönberger)認為,大數據泛指「資料量達一定相當規模所能創設新市場價值之科技模式,沒有一定的規模就無法實現,且這些事將會改變現有市場、組織、公民與政府間的關係。」[註2]麥肯錫企業則宣稱:「大數據,已經滲透到每一個行業和業務職能領域,成為重要的生產因素,人們對於海量數據的挖掘與應用,預示著新一波生產率增長和消費者盈餘的到來。」嘗試用經濟學的角度詮釋大數據為經濟模式帶來的影響。

大數據代表龐大遽增的能力,以飆速、微成本來蒐集、儲存及分析先前殊難想像其數量之資料,而為維護治安、國家安全、醫療、商業及其他重要領域帶來無邊之利益,卻同時以幾乎不受監督之方式衝擊個人私隱。

從國家權力行使的面向來看,持平而論,海量數據整合應用科技有其正面的影響力,充足的資訊可以增加市場效率、優化政府決策,但是相同的現象也可能引發國家挾其強大的監控能量,引發資訊濫用和侵蝕人民個資的危機。資訊主體無知和有意見流入公私部門的個人資訊,會讓資訊主體在記憶——遺忘之預設倒轉的資訊社會裡嚴重喪失對於涉己資訊的控制力,最終導向資訊權利的不平等流動,國家將在永不遺忘的「數位圓形監獄」裡[註3],無所顧忌地以綿密全面之大規模監控模式執行公共任務,正當化私隱權的侵蝕。

事實上,無論是所謂「數位圓形監獄」,抑或「數據利維坦」,這些花俏的譬喻修辭背後,不外乎皆試圖描述現代數位科技與國家權力互動下的現狀,尤其是政府自第三人處取得個人資料的情境下,一個以國家機器為後盾、以巨量資料為手段且不受適當控制地的數位巨靈,將可能蠶食掏空我們的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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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J. Albert Bowden II@Flickr CC BY 2.0

美國法下私隱保障困局之癥結:第三人理論

既然知道公民私隱正遭受威脅,為何美國法下的私隱保障的規範建構仍窒礙難行?而只能仰賴私人網路服務提供者的自主規制(self-regulation),此問題必須回到美國聯邦法院於1979年於Smith v. Maryland案以降確立之「第三人理論」(third-party doctrine)中尋找解答。

自80年代起,該原則被法院廣泛用於私人公司或網路服務提供業者將其收集之個資轉作他用時,該個人對該筆資訊是否具有合理私隱期待(reasonable expectation of privacy)之判准。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認為,當該個人第一時間點將個資自願揭露(自願公開)給第三人的那一刻起,即不再享有對該個人資訊的獨占控制權,從而必須同時概括承擔第三方可能將該資料轉介或提交給他人之風險。因為不能再認為該資訊有任何祕密性,自無所謂私隱受到侵害可言。此種植基於私隱最初是植基於公/私領域二元對立論發展出來的觀點,固有其所本。然而,大數據應用技術的飛速進展下,情況正急速變化。

如同哥倫比亞特區地方法院Leon法官在美國公民控告美國國安局海量監控之訴訟Klayman v. Obama判決意見中,羅列大數據時代下政府監控運作模式的轉變:

過去第三人理論據以確立之指標判決Smith (1979)案作成的時空背景是在80年代,當時的監控科技僅能以短時間、針對特定犯罪嫌疑人,安裝一次性、對目標回報數據的撥號記錄器來進行犯罪偵查。然而,時至今日,美國國安局和情治機構動用大數據探勘挖掘技術,已演變成能每日每時每刻、全面且無差別的儲存人民的後設資料(Metadata),顯示國家公權力和私人電信業者的關係已改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Smith案的爭議是警方為調查犯罪,在特定人及有限目的下所安裝撥號記錄器的個人電話,是否有權進行數據蒐集的問題;反觀,在近年一連串巨量數據監控計畫的法律戰中,都顯示問題癥結已轉變為國安局無時不刻地在蒐集人們數以萬計的的電信數據,大量儲存、且未來可不斷有效探勘數據資訊的程度;此種情境,後續若再搭配每日更新,留存時效長達五年之數據儲存與再利用,對私隱權利和資訊自由造成的潛在威脅,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簡言之,在數位科技化的情境脈絡下,實施大型監控的成本相對低廉且簡易,將使得人們對私隱期待的態度呈現流動的不穩定狀態,甚至可能是重大的改變。意識到私隱觀念在數位科技社會下的質變現象,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自由派法官索托馬約爾(Sonia Sotomayor),曾在2012年最高法院U.S. v. Jones一案的協同意見書中,隱晦地提出改革之聲:

後設資料的蒐集與拼湊,將致使個人在公共場域的行動被精確而無所不包的記錄下來,從而產生大量個人的家庭、政治、職業、信仰等細節。因此,法院在判斷社會大眾對私隱的期待是否合理時,更應對於這種每個人的行為會被記錄並加總,使得政府得以或多或少隨意地得知個人政治、信仰或性癖好之現象有所意識,並予以慎重綜合審酌為妥。[註4]

承認被遺忘權的可行性

意識到全球性國家監控能量擴增與資訊權力傾斜的滑坡效應,歐盟法院於2014年5月率先為沸騰已久的「被遺忘權」(Right to be Forgotten)描繪基本輪廓,傾向以承認被遺忘權為起點,替歐盟公民建構一個私隱普世之權利對抗來自國家之侵害。

相較之下,美國若欲比照歐盟創設如遺忘權一般的新興權利類型,將可能遭受下述兩項挑戰。

首先,《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基於觀念自由市場(Marketplace of Ideas)理念,明定「國會不得制定剝奪言論自由或出版自由的法律」,原則上難以制定要求網路服務提供者進行自我審查,進而實現公民「被遺忘權」之法案[註5],而只能仰賴企業自律。連帶的,囿於市場導向的第一修正案之法理,也導致司法者多所節制,而不願意實質審查政府蒐集人民巨量數據之行為合法與否的問題。

再者,位居權力頂點之最高法院,長期機械化地操作「第三人理論」的後果,也導致執法者得以輕易規避個人私隱保護的基本要求,或動輒濫用公權力的破口,對於數位公民而言,更是最大的私隱隱憂。而2013年斯諾登(Edward Snowden)揭密案與本次Facebook用戶個資洩漏,或許都可視為美國法長期以來主流理論與實際狀況脫節錯位的外顯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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