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無趣的人,才把有趣當春藥吧!

只有無趣的人,才把有趣當春藥吧!
Photo Credit: Quinn Dombrowski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膚淺的快樂容易得到,同樣也容易失去。有質感的生命,應該為更深沉的會心所打動。真正的有趣,不是嘩眾取寵,不求短暫歡愉,而是在平淡無奇的生命中發現意想不到的溫柔。

文:傅踢踢

有一陣子,朋友圈都在轉作家咪蒙的文章〈有趣,才是一輩子的春藥〉。

咪蒙闡述了立論的前提:「對我來說,有趣才是判斷萬事萬物的最高標準。」我舉雙手雙腳支持。可看著看著,畫風突然急轉直下。

咪蒙拿自己寫公眾號、學插畫、跳街舞當例子,證明「我做一件事,只能是因為我喜歡」。以此推出的結論是「做事,有趣比賺錢更重要」。

這裡邊的邏輯是不通的:有樂趣不等於有趣。對一件事情熱愛,深感樂趣,只要自己認定就可以。但是否有趣,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人的評價。自以為有趣,其實很無聊的人,我們見得還少嗎?

真正有趣的不是例子,而是咪蒙的筆法。她透過非凡的寫作技巧和情緒調動能力,把最普通的事情嵌套在預設的框架裡,明示暗示地告訴你,有趣最高,有趣至上。這才是厲害的地方。

但凡少思考一點,就會對這樣的論調欣然接受:因為顏值和財富是困難的,而有趣,尤其咪蒙文章裡描述的「有趣」,相對容易。人性憊懶,多數時候,總是傾向於用最簡單的方式,長久地駐留在自己的舒適區。

但有趣哪裡是那麼簡單。


我一直想做個有趣的人。

以前寫文章,總是耍聰明、甩段子,甚至為此沾沾自喜。後來漸漸明白,是我混淆了好玩和有趣,誤把刻薄當作了幽默。刻薄一時爽,幽默應該是有餘溫的。如果好玩算一種特質,有趣則是一種美德。

看是枝裕和導演的《海街日記》,都是再平常不過的庸常瑣碎,卻一點都不沉悶。同父異母的四姐妹,成長於非常態的家庭,背負了各自的陰影和執念,承受著倫理困境的壓力,竟然活得如此有滋有味。

尤其是坐船到波心去看煙火,從自家栽種的梅子樹上摘果子釀酒,或者在門框上刻下年歲和身高,都是很動人的浪漫。鎌倉的風景那麼清新,長澤雅美和綾瀨遙那麼美,飾演小妹的廣瀨鈴也兼具英氣和嫵媚。明明有說不盡的苦衷,流露出的卻是掩飾不住的美好。

我相信,是枝裕和是個有趣的人。因為他理解生活的真相,並且能用明媚的方式表達出來。

我喜歡王小波。看他寫王二和陳清揚、李衛公和虯髯客、紅拂夜奔和紅線盜盒,感受到汪洋恣肆的想像。然後我猜測,平時的他是什麼樣子?是皓首窮經、檢索故事的種子,還是搜腸刮肚、醞釀情緒的噴湧?是一個呆滯木訥的書蠹,還是伶牙俐齒的才子?

後來讀到王小波夫婦的書信集《愛你就像愛生命》,裡邊寫:「靜下來想你,覺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議,以前我不知道愛情這麼美好,愛到深處這麼美好。真不想讓任何人來管我們。誰也管不著,和誰都無關。告訴你,一想到你,我這張醜臉就泛起微笑。」

我忽然就懂了。可能他的有趣,都是從這樣的脈脈柔情裡滋衍的。每一句「你好哇,李銀河」所引出的,都是最平凡又最深刻的體會。因為經歷人皆有之,所以平凡,因為感悟獨具特色,所以深刻。

關心繪本的話,也許會知道麗池.克萊姆(Liz Climo)這個人。除了為《辛普森家庭》製作過動畫,她還有一本暢銷書《麗池的異想世界》(The Little World of Liz Climo)。

書裡呆呆萌萌的動物,都是最日常不過的狀態,可營造的笑點背後,卻能看見作者的童真和巧思。克萊姆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呈現的東西卻迥然有別。她的繪畫,是心靈的入口,傳遞著趣味,而趣味背後,很明顯是溫暖。


現實很容易令人苦悶。枯燥和無聊,常常讓我們抱怨不止,因此,我們會試圖去尋求一些轉瞬即逝的刺激。比如看看段子、聽聽吐槽,在笑聲裡,煩惱就拋到九霄雲外了。這無可厚非,也是很有效的解壓方式。但我也在想,是不是可以更好?面對並不輕鬆的日子,我們有沒有選擇有趣的權利?有沒有為了變得有趣而不懈努力?

膚淺的快樂容易得到,同樣也容易失去。有質感的生命,應該為更深沉的會心所打動。真正的有趣,不是嘩眾取寵,不求短暫歡愉,而是在平淡無奇的生命中發現意想不到的溫柔。

我很鍾情馬一浮先生的一句詩:「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我們都是普通人,用一輩子的時間,也未必能看遍浩渺天地。可一想到雨後的街道,聞到初夏撲鼻的青草香氣,在某個瞬間聽到擊中內心的歌聲,還是會覺得,生活有趣而美好。

有一次,我在上海的街頭遇見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手牽著手,還各拿一個冰淇淋,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不管別人怎麼看,他們的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

當時我就在想,他們好有趣,也好溫柔。等我老了,也要做這樣「沒羞沒臊」的老人家。


這些美好的人和事催促我思考,有趣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或許,有趣首先是分寸感。同樣的方式,針對不同的人,會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你要開玩笑、喜歡吐槽,對什麼都不在乎或者大尺度的人,可以話糙痞氣重,說不定還會贏得真性情的誇獎,可對保守謹慎的人來說,也許就是冒犯。

你要秀恩愛,如果自黑一下,可能會引來多方調戲,順便誇一句,你真好玩。可但凡失當,難免就挨人說一句:「拿肉麻當有趣。」所以,哪怕從技巧層面來說,有趣也是一種長久的修煉。

有趣還是一種溫度。很多時候,我們完全混淆了好玩和有趣。除了前面提到的是枝裕和,看山田洋次的《家人真命苦》,甚至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也是相似的體驗。楊德昌的電影很少講怪力亂神的稀奇事,可明明是家長裡短,看起來卻半點不覺得疲憊。這也是溫度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