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失落的白色部落》:《人猿泰山》、《黑暗之心》的文明與野蠻

《非洲失落的白色部落》:《人猿泰山》、《黑暗之心》的文明與野蠻
White farmers in Southern Rhodesia, early 1920s.|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白色部落文類帶有兩個早前文學傳統的特徵。一個傳統是十九世紀初期的「白人被俘虜」文類,專門以被印第安人綁架的白人屯墾者為主角;另一個傳統是「白人土著化」文類,其源頭可追溯至中世紀的「野人」故事。雖然這兩個傳統都有幾百年歷史,但它們在工業化時代的重新熱門卻是帶著新的緊迫性。

文:羅賓森(Michael F. Robinson)

講述土著美德和惡習的故事長久以來都被用作評斷歐洲文化的論據。在蒙田和盧梭開創的「高貴野蠻人」文學傳統裡,新發現的原住民(如美洲印第安人和太平洋島民)被認為可以對照出歐洲社會的頹廢。在這一類作家的作品裡,原住民明顯有很多歐洲人應該學習之處。他們一樣有著歐洲人的理性和道德感情,卻被身處的環境塑造成不同於歐洲人。高貴野蠻人的故事孕育出洛克的哲學。在一六九○年出版的《人類理解論》中,他主張每個人剛生下來的時候都是一個空的容器或一塊「白板」。換一個現代的比喻來說,幼兒的心靈就像未格式化的硬碟,有待數據和指令的輸入才會形成具體的形構。

這是一種激進觀點,跟一直以來支持奴隸制度和君主制度那一套格格不入。國王、貴族和種植園主習慣按出身區別群體:有些人生而擁有神聖權利,有些人生而受到詛咒。在洛克的激進觀念催化下,一場風暴席捲西方世界,帶來了法國、美國和一些南美洲國家的獨立宣言。它們的憲法宣稱,人人生而平等,有著一樣的能力和權利。不過,從這些聲明並不適用於女人、非洲人、印度人和其他混種人群,顯示它們充滿局限性。它們包含的觀念固然可以攻陷巴士底監獄,卻不足以推倒種植園。

總之,哈葛德一類的作家雖然是生活在一個權利和選舉權擴大的時代,卻仍然相信人類差異性(特別是人種差異性)是千真萬確和非常重要。就因為這樣,十九世紀晚期的「迷路部落」文類給人的感覺非常不同於之前的「高貴野蠻人」文類。在盧梭看來,大溪地人和歐洲人多多少少一樣,不同之處只在於少穿一些衣服和多些機會接觸海灘。因為這樣,他們是研究人類社會在自然狀態會是什麼樣子的絕佳對象。但十九世紀晚期的西方人卻認定其他人種截然不同於歐洲人,也因此不認為黃褐色皮膚的野蠻人有什麼可供偉大的歐洲文明借鏡。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每有一個白色部落被發現,都會引起大眾和科學家矚目。在以前,失落部落總是一個歐洲人用來自我對照和自我反省的機會。生活貼近大自然的太平洋島民曾經讓歐洲人神往,被他們借用來批判歐洲文明的造作、不自然和頹廢。但到了人種科學的時代,因為人種差異被看成重大差異(有時甚至被當成物種差異),太平洋島民或尼格利陀人已經沒有什麼參考價值。更有對照性的是與西方人屬於同一血統的野蠻人——他們雖然早與西方文明失去聯繫,但仍然與西方人有著同一人種祖先。

這解釋了為什麼維多利亞時代小說家那麼愛寫迷路的歐洲人和迷路的地中海人——這兩類小說的出現頻率遠高於以其他人群為對象的作品。以非洲一個地中海人殖民地為背景的《所羅門王寶藏》是這股風潮的催化劑。克爾就是在這小說引起轟動之際登門採訪史坦利,詢問他關於「甘巴拉嘎拉山白色部落」的事情。同一年稍後,克爾創作出自己的「迷路部落」傳奇,書名作《在白色非洲人中間迷路》。這小說以史坦利為主角,想像他在兩個少年的陪伴下,探索剛果東部的阿魯維米河的經過。探險過程中,他們發現了菲達索拉人(Fidaserra):這群人(名字衍生自「山的女兒」〔Filha de Serra〕)是第一批到東非屯墾的葡萄牙人的後裔,但在經歷幾百年的演變後,他們逐漸拋棄原有的歐洲習俗和衣著,採納了其他非洲部落的很多生活方式。在一八八○年和一九二○年之間,有數以百計的長、短篇冒險小說在英國出版,其中八成都是講述發現白色部落的經過。被寫入小說的探險家除了史坦利和毛奇,還有其他「白色部落」的發現者,包括斯蒂芬森、馬什和巴徹勒。

哈葛德和追隨他的寫作大軍並不是完全自創新猷。白色部落文類帶有兩個早前文學傳統的特徵。一個傳統是十九世紀初期的「白人被俘虜」文類,專門以被印第安人綁架的白人屯墾者為主角;另一個傳統是「白人土著化」文類,其源頭可追溯至中世紀的「野人」故事。(the Wildman,見於中世紀歐洲藝術和文學作品中的神話人物,全身長毛和過著野獸般的生活。)雖然這兩個傳統都有幾百年歷史,但它們在工業化時代的重新熱門卻是帶著新的緊迫性。固然,很多這一類作品都是人種優越感的產物,是要表現白人在人種競賽中比被他們征服和殖民的民族優越。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對工業化時代大加撻伐的作者亦與日俱增:他們相信,「進步」所帶來的只是工人階級的非人化、有產階級的委靡不振和人類賴以安身立命的自然環境大受破壞。

小說家用來探討這個問題的方法是把筆下的白人角色抽離於文明,讓他們充當遠離歐洲大城市的探險家,或是充當得接受高山、叢林、地下洞窟或冰川挑戰的屯墾者。在一個愈來愈相信歷史是由生物因素而非環境因素決定的時代,這些廉價小說承擔著重責大任。它們全都有著冒險故事的外衣,但無不帶有嚴肅動機:探索人類文化和人類天性的接壤處。

在巴勒斯一類的作家看來,與大自然的野性對抗有助於矯正工業化世界的閹割性影響力。巴勒斯筆下的泰山——年輕的格雷斯托克爵士——自小父母雙亡,由非洲猿類養大。但雖然是生活在非洲叢林的無情世界,他長大後繼續保有高智商、端正品格和道德良知。另一方面,因為是生活在野蠻世界,他也培養出比其他歐洲白人強得多的體力和敏捷身手。繼一九一二年的《人猿泰山》打響第一炮之後,巴勒斯又寫出一系列續篇,讓泰山當上探險家(但繼續是以攀著藤蔓盪來盪去代步),發現了一個又一個迷路白色部落——包括剛果的亞特蘭提斯人殖民地和不列顛十字軍在肯亞建立的「聖墳山谷」。在這些異想天開情節下面藏著一個嚴肅問題:如果一個英國人沒有了花呢絨西裝、槍和牛津大學學位,並且被丟到非洲人中間,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答案見仁見智。在巴勒斯一類的冒險故事作家看來,剝落文明的外衣可以顯露人種的真正本色,所以他們筆下的土著化白人都從生活在荒野獲益。反觀康拉德在小說《黑暗之心》裡提供的卻是一幅暗淡得多的畫面。書中的敘事者馬洛也是沿著大河(一般認為是剛果河)溯流而上,但他在旅程終點找到的不是一個白色部落而是一個男人:庫爾茲先生。就像其他維多利亞時代小說的「土著化」主角那樣,庫爾茲的智商和能力都高於常人。他的高智商讓他把非洲土著部落收服,確保有源源不斷的象牙可以從上游運至下游的貿易站。公司其他幹部對他又是佩服,又是嫉妒。

但庫爾茲一樣是迷失者。他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但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已經擺脫文明世界的道德羈絆,但又看不見向前走的道路。《黑暗之心》沒有任何《所羅門王寶藏》的奇幻元素,但創造出一個細節豐富卻又缺乏實感的世界。它的敘事介乎故事與寓言之間,充滿沉思默想和不祥氣氛,就像敘事者不確定自己是在憶述一趟冒險還是一個噩夢。「我覺得自己是設法向你敘述一個夢境,但又白費心機。因為任何敘述都無法道出夢的氛圍:那種荒謬、驚訝和困惑同時襲來,還有那種必須在戰慄中苦苦掙扎的感覺,都是無可名狀。被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攫住——這種感覺正是夢的本質。」

在康拉德的故事裡,歐洲人和非洲人的分別不再顯著,文明和野蠻的分別亦不再顯著。倫敦的一切(包括它的商店、咖啡館和堂皇宅邸)全是用來掩蓋人類處境黑暗真相裡的一層稀薄外衣,而這真相在非洲的心臟地區顯露無遺。雖然我們可以把《黑暗之心》理解為一個對殖民主義的政治批判(康拉德無疑一定有此意),但它更讓人惴惴不安的卻是它的心理學面向。與始終保持歐洲人人種本色的愉快泰山不同,康拉德筆下的角色在在提醒讀者,環境對人的形塑力量鋪天蓋地。

哈葛德的小說雖然流於公式化,但它們卻比高爾頓的統計學研究和皮特里的考古學研究容易親近,可以讓更多人直面人性和人種遺產的基本問題。要是哈葛德小說的場景當初是直接擷取自毛奇對「大辛巴威」或史坦利對甘巴拉嘎拉山的報告,那它們一定會比這些報告更快被人信以為真。一八八七年,報章在報導色貝爾帕夏發現了中非洲存在白色部落的消息:「在薩卡拉和本比埃,奴隸國度的核心地區,有和歐洲人一樣白的部落,其人擁有又直又絲滑的頭髮。」這報導聲稱此一發現讓《夸特梅因》「獲得了最不尋常的證實」。

哈葛德小說的風行地並沒有只局限於歐洲。它們在南非是那麼受歡迎,乃至南非白人開始把一些見於哈葛德小說的祖魯語語句納入日常對話。一九二○年代後期,朗文出版社把《所羅門王寶藏》三部曲先後翻譯為斯瓦希里語、祖魯語和索托語,最終又出版了科薩語的譯本。幾個南非荷蘭語(即南非語)的譯本在一九三○年代相繼推出。一九五六年在迦納進行的一項讀者調查顯示,哈葛德是最受歡迎作家排行榜的第三名(瑪麗.科爾利和莎士比亞分居一、二位,狄更斯排第四)。在非洲,哈葛德的冒險小說也成為了韋斯特設計的英語學習新方法的讀物(這方法在一九二○年代至一九五○年代之間被用於訓練大英帝國所有國家的學生)。非洲小說家阿切貝知道哈葛德的作品有多麼家喻戶曉,特別讓自己筆下那個極擅長蠱惑人心的部長南加(小說《人民的僕人》裡的主要角色。)擁有兩本哈葛德小說,一本是《她》,一本是《艾爾莎:她的復返》。

雖然哈葛德和巴勒斯的共通處要大於他和康拉德之間,但如果仔細閱讀他的小說,我們會發現它們雖然以創造鬧哄哄的冒險故事為出發點,但同樣是心理小說,其中的白人主角常常會被冒險的暴力和快感沖昏了頭。在這方面,它們呼應了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該書主角平常是個溫文儒雅的紳士,但喝了自己發明的藥水後卻會化身為邪惡的海德先生,四處作惡。)《化身博士》出版於一八八五年,哈葛德(當時他正在創作自己的早期作品)讀過之後表示此書「足以讓人毛骨悚然」。史蒂文森清楚道出人類心靈的雙重性:既有意識層面的渴望,也有潛意識層面的渴望。哈葛德的冒險小說一樣有這個方面:不管是所羅門王的寶藏還是「她」的城市,都是他用來自我檢視的方法,以此解剖同時存在於自己身上的兩個面向——文明與野蠻——的基本緊張性。事實上,哈葛德筆下的角色總是走在文明和自己本性之間的鋼索上。正是這個向內觀照的方面,讓白色部落小說備受維也納那些致力測繪未知心靈領域的專家青睞。

相關書摘 ▶《非洲失落的白色部落》:榮格的心理學遠征,追溯人類心靈而非尼羅河源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非洲失落的白色部落:探險家、科學家與一段改變人類命運的假說》,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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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賓森(Michael F. Robinson)
譯者:梁永安

一個來自聖經的故事,
一個你從未聽聞的假說,
如何讓無數知識分子、探險家、納粹領導者著迷不已?
最終,對二十世紀的人種屠殺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 非洲刮起的「白色」旋風

傳教士李文斯頓失蹤了!一八七一年探險家史坦利到非洲尋人,一舉成名。其後意外「發現」土生土長的白色人種。那幾個面貌、膚色近似歐洲人的當地居民,為何會出現在「黑暗大陸」?一股在非洲尋找白色部落的風潮由此而起,繼而蔓延到世界各地:從北極、巴拿馬、北海道、紐西蘭,直到二十世紀都持續傳來發現白色部落的消息。

  • 高貴的白色人種控制了全世界

這些驚人的「人類再發現」其實和十九世紀的白色人種假說相關。科學家透過世界各地傳來的「好消息」,努力產生出一個有關人類演化和遷徙過程的推論。人類學、考古學、語言學和生物學全都牽涉其中。甚至,更成為社會達爾文主義下,優勝劣敗的完美演繹。以此作為殖民論述的基礎,他們認為人種有高低等級,而白種人是最為高等、血統最純和最古老的一支。

這個說法,透過世界各地殘留的「白色部落」傳說得到證實,他們推測,這些遺民必然是遠古四處征服的白色人種的後代子孫。

  • 西方文明的焦慮和尋找自我的渴望

二十世紀初,隨歐美出生率下降,有色人種移入。西方正在「種族自殺」的說法甚囂塵上。在人種科學之下,是西方在工業化時代起揮之不去的不安全感,從冒險小說到榮格的精神分析都是此一表述。尋找消失的白色部落固然代表科學家與探險家的研究興趣,但也同時反映著西方世界在這股不安的氛圍下一個更深層的渴望:發現自身的渴望。

本書是這段人種假說的傳記,以許多探險家與科學家的人生為血肉,寫下這部引人入勝的作品。我們看見它如何左右非洲大陸的命運,甚至影響世界各地少數民族的認同與定位。從殖民時代到二十世紀民族主義興起,本書帶人重新反思種族、民族究竟是什麼?

非洲失落的白色部落
Photo Credit: 貓頭鷹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