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和小時候我被親戚家小孩圍毆的故事

兒童節,和小時候我被親戚家小孩圍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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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澳洲哥哥沒有道歉,他的表弟妹沒有道歉,表姨媽沒有道歉,其他大人沒有道歉,我的父母沒有道歉。若干年後,父母跟我表示當時他們做法欠妥,但仍沒正式跟我道歉,我感謝那位願意找到真相的親戚,卻也從此對人類有了恨意。

台灣的兒童節在四月,但中國是六月一日,今年的兒童節已經過去了。看著社交媒體上曬出的那一張張可愛的臉孔,想到他們現在的模樣和行為舉止,難免胃會有些不舒服。我的童年過得相當不錯,沒有時代性悲劇糾纏著我和我的同齡人,家庭也很和睦,並不貧窮。但人就是這樣,發生一百件快樂的事情不一定記得,偶爾那些難過的往事卻總能歷歷在目,紮進心裏。

我從小就是一個瘦弱,敏感,骨子裏老實,也算善良的孩子。其實我現在還是那個瘦弱,敏感,骨子裏老實,也算善良的成年人。這樣的總體格局讓我的成長過程中吃了些虧,甚至也可以預見會讓我的成年人生涯吃盡苦頭。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格局,讓我在若干年後的今天還會舊事重提。母親要看到這篇文章,一定會越洋發一條微信:你多大了,還這麽小家子氣,這麽記仇。

不管了,祥林嫂模式開啟。

母親跟她的表姐感情很好,表姨媽移民澳洲後,每次回滬,母親都要常去人家家裏串門。我十二歲那年,表姨媽一家又回了上海,我們又要去串門。我不太喜歡去表姨媽家,一去就要把我丟給他們家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表哥」。他比我大六歲,那年十八,是個電腦兒童,據說天賦異稟,成績優異,若干年後代表澳洲參加了世界電子競技大賽。再若干年後,在金融領域,混得風生水起,還娶了個貌美如花的西人女孩。總之就是一個典型海外華人孩子的人生贏家路徑。

為什麽我不喜歡進入「表表哥」的房間?首先是他真的不鳥我,他不是不會中文,但真的就不跟我說話。他自己顧自己玩遊戲,我站在一旁傻傻地望著他玩遊戲。如果我跑出房間,大人們會說跟澳洲哥哥打遊戲去呀,不會讓他教你嘛。不,他鳥都不鳥我,怎麽可能教我。第二種情況也讓我不願意進入他的房間,有時候他的表弟妹也會在他們家聚會,也就是我要和人家的三個表兄妹在同一空間玩耍。

準確的說,我要被孤立著參與他們的玩耍。

那天,他們三個表兄妹都在,我還是被丟進了「表表哥」的房間。我記得他們在電腦裏玩「大富翁」,大人們把我扔過去後,他們也算聽話讓我參與著遊戲。玩著...玩著...玩著...在沒有任何緣由的情況下(必須註明不是我忘記了原因,而是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在沒有任何口角、爭執的情況下),那位十八歲的澳洲哥哥一把抓起十二歲瘦弱的我,把我砸向房間裏的玻璃書櫃。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我後面就記不清多少次,我的後腦勺撞擊著書櫃的玻璃門,刺耳的聲音在我耳邊此起彼伏。「表表哥」的表妹比我大三歲,他的表弟比我大一歲,在一旁踹我,拉扯我,我根本無力掙脫,雖然一直在掙扎。他們打夠後,我哭著,滾著,爬著,出了房間,我憤怒,我在叫喊。

而後大人們的反應讓我第一次看清了成年人這種動物。

大多數人認為這是小朋友間的爭吵,因為他們三個孩子是一家人,所以形成了三打一的狀態。我表姨媽堅定認為他兒子肯定是沒有錯,肯定是對的。我媽表示肯定是他兒子錯了。我爸的立場我忘了,但肯定是一句話沒有為我說過。我瘋狂吶喊,「他們莫名其妙打我,把我的頭砸向玻璃書櫃」,沒有大人相信我,澳洲的孩子不會這樣的,學習那麽好,那麽聰明怎麽可能要欺負你,一堆奇奇怪怪的邏輯,維護著我的「表表哥」及他的表弟妹們。

很快他們覺得小孩子間的事情該平息了,回到客廳繼續喝酒,聊著澳洲生活的奇聞逸事,從小父母教給我的做人道理瞬間坍塌,什麽正義感,什麽是非對錯,在親戚間的人情世故面前可謂一分不值。這份羞辱讓我沒有辦法停止咆哮,不斷哭,不斷叫,就是不肯停止,他們的聊天也不斷被我打斷,最後終於有一位家長願意去把事情原委調查清楚,最後得出的結論跟我的哭訴是一致的:這不是孩子間的沖突,而是一方占著人數和年齡優勢,無理由的圍毆另一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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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到了真相,但我沒有得到道歉。

澳洲哥哥沒有道歉,他的表弟妹沒有道歉,表姨媽沒有道歉,其他大人沒有道歉,我的父母沒有道歉。若干年後,父母有跟我表示當時他們的做法和想法欠妥,但從來沒有正式跟我道歉,我感謝那位最後願意找到真相的親戚,我卻從此對人類有了恨意。

「當時真的沒想到會給你造成這麽大陰影」

「總歸是不能維護自己小孩的嘛,我們這代家長就有這個習慣,也根本想不到學習那麽好的孩子會去欺負你」

「人家澳洲回來,又在人家家裏做客,總要給人家面子」

這些都是父母給我最坦誠的解釋。我的父母絕對不是壞人,我自小他們就教育我是非黑白,做人的道理。當時在場的大人們包括表姨媽同樣不是什麽壞人。我也願意去相信「表表哥」和他的表弟妹長大後人格會有所養成,而圍毆我也只是青春期式的躁動。不過那個場景對我的沖擊更多是價值意義上的。父母對我的道德教育做得太好,「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當我最需要公正和相助的時候,所有的成年人都採取了兩種態度,沒有一個態度能給我帶來正義,他們都不自覺的展現了面對不公而「不作為之惡」。

表姨媽:只講立場不講是非。無條件相信和支持自己兒子。

我的父母及其他成年人:只講人情不講是非。在親戚間感情面前,一個孩子被揍,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麽。

被圍毆一年後,我們家也出國了,移民去了加拿大。就這樣,這段往事被那些成年人遺忘,被我所銘記。我慢慢成長,慢慢接觸社會,慢慢了解我們這個物種,慢慢開始體會成年人的行為舉止。從我所認知的文化體系層次看,至少我最熟識的華人社會裏,是非黑白真的不重要,公平與正義也從來不會是人們思考問題的重點。從人與人微觀的交往,到社會層面的參與和立場,如何維系一種平衡即把持平衡背後的利益才是「做人真正的道理」。既然如此,父母為何要教導我黑白對錯呢?我是真的相信這世界上有黑白對錯,所以才會幻滅,才會受傷。

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會讓他記住一句話: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我為我將 對你撒的謊先跟你道歉
當你發現黑白不是那麼的分明
世界 不是那麼的公平
別太失望 我講的是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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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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