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暇與無聊》:定居文明是人類為了迴避「無聊」的產物

《閒暇與無聊》:定居文明是人類為了迴避「無聊」的產物
Photo Credit:Thomas@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幼兒要花很多時間學習上廁所,原因在決定好的地點排泄的習慣,對人類是一點也不自然的。因此學習建立起這個習慣的過程才會如此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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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國分功一郎

廁所革命

有養育子女經驗的人都知道,在教養的過程中,最困難的就是教孩子如廁這件事。希望各位讀者好好想想。即便是包著尿布的幼兒,也能夠站、跑,說話跟笑。還能夠常常利用察言觀色這種高度的技術讓大人們對自己言聽計從。作為一種生物,他們有著非常高度的行動力。

即使如此,他們卻不知道如何使用廁所。這是在周圍的堅持努力下,才能夠好不容易養成的習慣。

目前,布尿布轉為使用紙尿布,有人指出這是幼兒們戒尿布的時間變晚的原因(過去幾乎都是在兩歲以前就戒尿布,現在過了三、四歲都還離不開尿布的狀況也不稀奇)。這種現象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在決定好的地點排泄的習慣,對人類是一點也不自然的。因此學習建立起這個習慣的過程才會如此困難。

有為數眾多的人類文明是不設置特定便所的(凡爾賽宮中沒有廁所這件事非常有名)。原本就沒有比要忍耐壓抑自己的排泄行為更令人難受。

透過進行關於打掃、垃圾與廁所的考察,我們理解了定住革命的困難與障礙。人類累積了非常多的艱苦辛勞後,才建立起與垃圾和排泄相關的生活習慣。

而且不僅如此。由此可知的是,定住革命並不是過去人類僅會體驗一次的革命過程。確實人類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完成了定住革命。但是,過著定居生活的每個人在其人生中,也必須完成定住革命才行。少說也有兩項,也就是學習如廁,以及進行打掃和把垃圾丟到垃圾場。過著定居生活的我們要付出心力來完成此一革命(當然也有沒完成的人,不過這一點也不奇怪)。

定住革命是人類發展史上里程碑的同時,也是定居者在其人生中必須反覆進行的革命。定住革命眼下在這裡(廁所或垃圾場)也仍是進行式。

與死者的新關係

遊牧者要帶著屍體移動是不可能的,因此會將屍體就此放置。

但是,定居者便無法這麼做。必須設計特別的處理方式,並且事先建立可以放置屍體的場所地點。這便是墓地。實際上,在考古學的研究領域中,將墓地與垃圾場並列,將其視為象徵定居生活開始的重要指標。

此處是生者之地,彼處是死者之境。定居生活追求的是生者與死者的分流共存。

如此一來,對於死者的意識也會產生變化。在那個地方有那個人的身體。但是,那個人已經不知道消失在何處……

屍體近在咫尺,不僅是對死者的懷念,也會讓人對於死的想法更加強烈。這便會連結到靈魂或者靈界觀念的產生。這也是宗教的感情要素之一。

社會性緊張的消除

在定居社會中,即便在社群之中產生了不和狀態或不滿情緒,當事者也無法簡單地脫離社群。為此不和或不滿累積的可能性很高。

想想學校班級的事情應該就很容易理解。即便發生吵架或關係不睦等不和狀況,學生們還是必須每天上同樣的課、坐在同樣的位子才行。但是請各位讀者想像一下。如果,每天都可以自由決定自己要坐在哪個位子?經常改變自己念書學習的場所?至少,不和的狀態,不會如同所有事情都必須固定沒有彈性的狀態一樣持續堆積。新環境能使人恢復精神,同時也經常有「過去種種付諸東流」的效果。

定居社會無法這麼做。因而,必須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手段來避免不和演變為更加激烈的爭端。「可以這麼做」、「不可以這麼做」等決定各項權利或義務的規定也隨之發達。

爭端發生的時候進行調停,在仲裁場合所決定的內容必須具備當事者能夠接受信服的拘束力,也就是說必須培養出某種權威體系。法律體系由此而生。

順帶補充一提,遊牧狩獵者一般而言,食物會在群體之間平等分配,生活工具等則會相互借用。這可以認為是專屬於遊牧民族,為了避免不和的智慧與技術。令人驚訝的是,遊牧民族具有避免過度讚賞群體中個體的習性。例如在南非布希曼族的社會中,捕捉到大獵物的獵人,會低著頭靜靜地回到營地,悄悄地把獵物放在大家可以看到的地方。避免因為過度讚賞,而形成了權威的存在。

社會不平等的發生

遊牧生活無法攜帶搬運大量的財產。不,遊牧生活原本便無保有大量財產的必要。因為食物可以從所處之地周圍採集,生活所需工具等可以在群體中相互借用。

如同先前所述,定居社會的成立是以食物貯藏為前提,隨之而產生私有財產的想法。此外,既有貯藏,當然會產生貯藏量的差異。由此則產生了經濟力的差距。而經濟力的差距最終將導致權力上下關係,因為變得可以運用自己的財富來利用人力資源(雇用)。具有財力者會在其定居群體中成為有權者。

毫無疑問地,如此一來便會發生竊盜等犯罪行為,因為貧者會企圖搶奪富者的財產資源。法律體系的必要性又更增一層。法律秩序固然是文明規範的其中一種,我們可以理解到法律體系與定居此一現象之間,有著強烈的正相關連結。

迴避無聊的必要

雖然列舉了一部分定住化為人類帶來的改變,但對本書最重要的是以下這一點。由於定居,人類被迫必須變得要迴避無聊。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遊牧生活中,每次移動之後都必須適應新環境。新的駐紮地能夠磨練人的五感能力使其變得更敏銳,並探索周圍環境。哪裡能夠採集捕獲食物?水源在哪裡?有沒有危險的獸類在附近?柴薪可以在哪裡取得?哪裡是最佳渡河地點?睡覺休息的地方該安頓在哪裡?

在這樣努力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人類所具有的探索能力將被高度活性化,能夠充分發揮功能。受新鮮感刺激所收集到的資訊,應該足以讓巨大大腦的無數神經細胞產生劇烈的運動。」

但是,定居者所見一成不變的風景,逐漸失去了刺激感官的能力。人類失去了發揮其優秀探索能力的外在環境。因此定居者必須謀求能夠讓自己無處可去的探索能力得以集中、給予大腦適度負荷的其他環境與狀態。

從這個角度思考,定居下來以後的人類何以發展出如此高度的工藝技術、政治經濟機制、宗教體系或藝術等的理由,也就讓人心領神會了。人類用自己的手創造出能夠吸納自己多餘心理能力的裝置或環境。

以繩文人為例,繩文土器被施以許多繁複的裝飾。若單單是為了生存,土器只要被當成土器來使用就行了,不需要這些裝飾。還有其他許多繩文時代的定居者所遺留下來的,各式各樣非為維持生計所需的物品。例如飾品、土偶、土版、石棒,與上了漆的土器或木器。「這與遺留下許多石器或石屑、有燒熱痕跡的石頭等維持生活所需實用品的舊石器時代遺跡相比,是極端的對照組。」

定居者不會在物理空間中遷徙。因此將自己的心理空間擴大化、複雜化,透過在其間的「移動」,適度地讓自己的能力有發揮的舞台。因而能夠產生如下的論述「準備迴避無聊所需的環境與狀態,是維持定居生活的重要條件;除此之外,它同時也是之後帶來人類史異質多元發展的原動力。」意即所謂「文明」的產生。

相關書摘 ▶《閒暇與無聊》:有閒階級想要炫耀自己的有閒,該怎麼做才好?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閒暇與無聊》,立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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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國分功一郎
譯者:方瑜

「閒暇與無聊」在哲學、社會學上是經常被討論,且富有「時代意義」的題目。
隨著資本主義的全面展開,社會變得富足有餘裕——一是經濟上的餘裕,二是時間上的餘裕,亦即閒暇。當代部分發達國家的人們生活富裕、閒暇時間增多,但並沒有使人更能好好享受生活,正如英國哲學家羅素所指出的:反而有人因此變得無聊,陷於無事可做的不幸之中。
豐足的生活反而招致不幸?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當人們陷入因餘裕所產生的無聊中,資本主義便有機可乘。20世紀的資本主義特徵之一,便是文化產業的巨大化,把文化視為新的經濟活動來看待,將既有的娛樂以及有利產業發展的娛樂,提供給人們填補閒暇。過去,經濟的發展來自搾取生產者的勞動力;今日,搾取閒暇則已成為牽動資本主義發展的莫大力量。為何閒暇會被搾取?為什麼人身在閒暇中會感到無聊?而更基本的問題:所謂的無聊是什麼?

本書作者國分功一郎是日本新世代代表性的哲學研究者,從閒暇生活的視角對資本主義社會做了深刻的分析。

閒暇與無聊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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