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暇與無聊》:有閒階級想要炫耀自己的有閒,該怎麼做才好?

《閒暇與無聊》:有閒階級想要炫耀自己的有閒,該怎麼做才好?
Photo Credit:Krzysztof Pędrys@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閒暇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所謂無閒暇的人,是沒有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人,換言之,便是若自己的大半時間不花在勞碌工作上便生存不下去的人。

文:國分功一郎

「閒暇」與「無聊」這兩個字彙,經常會被交錯混同使用。當某人口出「好閒啊」一語時,許多時候這個說法可以被代換成「好無聊啊」。但是,閒暇與無聊當然不是同一件事。

所謂閒暇,指的是無事可做,也無做任何事情的必要的時間。閒暇的存在,與在其中的人如何自處、如何感受是毫無關係的。換言之,閒暇是一種客觀的條件。

相對於此,所謂的無聊,指的是想做什麼卻無法如願的感情或情緒。與人的自處或感受方式相關。換言之,無聊是一種主觀的狀態。

舉例而言,定住革命將閒暇此一客觀條件賦予了人類。因此人類陷入無聊此種主觀的狀態。應該可以用此種方式說明兩者差異。

若像這樣把這兩個詞語擺在正確的位置,則又會發現新的問題。問題在於兩者的關係。閒暇與無聊之間的關係如何?兩者之間必然會連結在一起嗎?處在閒暇之中的人必定會感到無聊嗎?又或是,處在閒暇之中的人未必會感到無聊?

又或者,若轉而從無聊這一方觀之,則會出現以下的問題。無聊一定是與閒暇連結在一起嗎?換言之,當人感到無聊的時候,其人必然是處於閒暇之中嗎?還是說即便是感到無聊的時候,也不見得必然處於閒暇之中呢?

受尊敬的「閒人」

讓我們從「有閒的價值」此一觀點來考察以上的問題。

「閒人」一詞,我們並不會使用在正面意義上。大抵在用這個字的時候,都帶著把其人當成笨蛋看待的負面意涵。此外,「好閒啊」也不是能夠自滿得意說出口的一句話。總之,「有閒」的風評不佳。但是,也有敘述相反主張的書。那便是經濟學者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1857-1929)的著作《有閒階級論》。

所謂的有閒階級(lesuire class),指的是擁有相當財產因而不需要勞碌工作,可以將閒暇花在與人相交或遊玩上的階級。范伯倫著眼於這個階級,同時藉此描繪出人類史的全貌。

開始閱讀本書的讀者最初一定非常驚訝。因為如同現在所述,有閒這件事情曾被認定是具有高度價值的。換言之,有閒階級是被周圍所尊敬、具有高地位的階級。

但是所謂的有閒階級,也就是「閒人」階級。怎麼會有如此天差地遠的評價呢?

之所以會出現如此疑問的原因,便在於閒暇與無聊的混同使用。如同之前所述,我們經常會將這兩個詞彙交錯混用。當使用「有閒」這個詞彙時,幾乎真正的意思都是「無聊」。因此有閒才會被認為是一件壞事。「閒人」一詞會被賦予否定的負面價值的理由也在於此。

但是,讓我們仔細想想。有閒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無須多言,所謂有閒便是有餘裕,所謂有餘裕便是豐饒富足。意即不用勞碌工作也能夠過日子,具備這樣的經濟條件。

相反地,無閒暇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所謂無閒暇的人,是沒有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人,換言之,便是若自己的大半時間不花在勞碌工作上便生存不下去的人。所謂無閒暇的人,指的是沒有經濟上餘裕的人。因為沒有經濟上的餘裕,在社會中屬於底層/下層階級。也就是所謂的「貧窮無閒」。

所謂有閒階級,位於社會金字塔頂層,是取得不用勞碌工作也可以無憂生活的經濟條件的階級。他們免於勞動,勞動由下層階級代替他們、並為了服務他們而進行。因此,范伯倫是這樣敘述的。從希臘哲學家的時代到現代為止,免於勞動、從勞動解放出來這件事情,正是有價值的一樁美事。

這樣想也可以吧。所謂的有閒階級,就是被容許能夠有閒的階級。

有閒階級與所有權

提到有閒階級,大概有很多人會想起「有閒夫人(madam)」這個名詞。此外,一般提到有閒階級,經常指稱的是謳歌19世紀資本主義社會的布爾喬亞,或光靠存款孳息就足以生活的人。

但是,范伯倫以更為廣義的方式使用這個詞語。據其所言,有閒階級在人類史上某個時點產生,自此以後這個階級在人類的歷史中便有定著之義。

范伯倫認為,有閒階級於人類由「原始未開化狀態」(primitive savage)轉型至「野蠻(參考:另有中譯為蠻荒)狀態」(barbarian)之際產生。此處的原始未開化狀態指的是人類和平地經營群體生活的狀態,野蠻狀態則指稱人類陷入好戰爭鬥的階段。

根據范伯倫的說法,人類過去曾在平和之中度日。但是,其後轉變成為了某種理由而性喜戰爭或掠奪的生物。有閒階級與喜好戰爭與掠奪的狀態同時發生。范伯倫以所有權的產生來說明此種往野蠻狀態移動的轉型。換言之,有閒階級是與「所有」此種想法同時形成的階級。

當所有權被加以制度化,私有財產便開始存在。若私有財產開始存在,則財產的差異,意即貧富差距也將產生,最後終將導致階級差異的產生。所謂的有閒階級,便是在內化了因私有財產而導致的差距的社會中,所特有的一種階級。

有閒的炫富誇耀

他們這些擁有財富的人,沒有自己從事生產勞動的必要。沒有必須做的工作,而這件事情本身正是他們能力的象徵。有閒這件事,正是應該備受尊敬、具有崇高地位的象徵。因而有閒成為明確的身分地位的象徵(symbol)。

因為有閒是身分地位的象徵,有閒階級會誇耀自己的有閒。范伯倫稱此為「炫耀性閒暇」。這是《有閒階級論》這本書的關鍵概念,也支撐了有閒階級的基礎。

有閒階級想要炫耀自己的有閒。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單單要展現有閒此種無形的狀態給他人看是很困難的。因此,以看得見的形式、簡單明瞭的代勞展現其有閒的群體便登場了。那便是傭人這個職業的從業者,他們是代勞展現有閒的存在。身穿漂亮乾淨的服裝,刻意展示主人出手闊綽,熱心地執行如日常用品的維護等,對於生活並不具有重要性的工作,並且侍奉其主。這便是「有閒的遂行」。「遂行有閒」這種說法雖然聽來不可思議,但他們正是以此為業。

相關書摘 ▶《閒暇與無聊》:定居文明是人類為了迴避「無聊」的產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閒暇與無聊》,立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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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國分功一郎
譯者:方瑜

「閒暇與無聊」在哲學、社會學上是經常被討論,且富有「時代意義」的題目。
隨著資本主義的全面展開,社會變得富足有餘裕——一是經濟上的餘裕,二是時間上的餘裕,亦即閒暇。當代部分發達國家的人們生活富裕、閒暇時間增多,但並沒有使人更能好好享受生活,正如英國哲學家羅素所指出的:反而有人因此變得無聊,陷於無事可做的不幸之中。
豐足的生活反而招致不幸?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當人們陷入因餘裕所產生的無聊中,資本主義便有機可乘。20世紀的資本主義特徵之一,便是文化產業的巨大化,把文化視為新的經濟活動來看待,將既有的娛樂以及有利產業發展的娛樂,提供給人們填補閒暇。過去,經濟的發展來自搾取生產者的勞動力;今日,搾取閒暇則已成為牽動資本主義發展的莫大力量。為何閒暇會被搾取?為什麼人身在閒暇中會感到無聊?而更基本的問題:所謂的無聊是什麼?

本書作者國分功一郎是日本新世代代表性的哲學研究者,從閒暇生活的視角對資本主義社會做了深刻的分析。

閒暇與無聊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