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迷宮裡的笑聲:阿里夫・德里克與他的(後)革命時代

理論迷宮裡的笑聲:阿里夫・德里克與他的(後)革命時代
Photo Credit: India China Institute CC By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與後殖民主義者不同,德里克看到,東方主義並不是西方殖民帝國的專利,也在中國崛起的過程中,受到中國政府的歡迎。殖民並沒有結束,而是在全球化的時代由中國政府自己對人民動手。

文:林易澄(台灣大學歷史學博士)

這本小書是德里克(Arif Dirlik)過世前一年來到台灣演講的紀錄,包括五篇講稿和一篇訪談。要說這本小書,概括了德里克各方面的學術成果,以至於「晚年定論」,那是遠遠不夠的。但是透過裡面的兩種聲音,或許我們得以捕捉到他學術工作上最為矛盾,也最為動人的一面。從而知道,兼治中國近現代史、後殖民研究、全球化理論的他,在多產的作品背後,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在75歲回望既是研究對象也是自身經歷的20世紀,德里克的講稿與訪談呈現出兩種不同的聲調。在講稿中,如同過去的研究,他將讀者帶入一個深邃的理論迷宮,探討了帝國主義、後殖民主義與全球化研究的根源與流變。那嚴謹的概念分疏與辯詰,近乎一位修行者。另一方面,在「我真討厭講自己的事,太太老抱怨我都不說說自己的事」的訪談裡,我們第一次聽到了這位老頑童的笑聲,言語的機鋒,流洩著風起雲湧時代變遷下的活潑空氣。

講稿使讀者得以在層層觀念與制度構築的當代世界裡,辨認出自己身處的迷宮。訪談則使在迷宮中的我們,想起為什麼踏進來,要往哪裡去。那迴盪在迷宮裡的笑聲,說著,貫穿理論分析的,是對於50年來世界變化的感慨,也說著,正是這感慨,始終讓他堅信迷宮有著出口。

一、在革命風暴中轉向歷史研究

德里克的研究工作,始於劇烈動盪的1960年代中期。那時,從紐約、倫敦、巴黎、羅馬,到華沙和布拉格,再到北京和東京,在冷戰世界的不同陣營裡,發生了相近的浪潮。二戰結束經過20年,社會經濟變遷,鼓動著年輕的一代人,對僵固的秩序提出不同意見。

從多年之後返顧,那股不定的風暴,在德里克還沒發現的時候,已經孕育了他將耗去後半生的課題。那既是20世紀國際革命運動的高潮,也是對革命幻滅的開始。蘇聯的極權統治被揭露後,年輕人質疑著傳統的共產黨路線,但也仍然想像著一個不同於眼前的世界,批判一切霸權。但是,隨著風暴平息,街頭壁壘撤去,青年穿上西裝上班,剩下的只有赤軍等武裝組織與嬉皮公社的實驗。「禁止一切禁止」的無政府主義,用盡一個世代的能量衝擊體制,同時也衝垮了從整體上理解世界的設想。

到美國留學念物理的德里克,在土耳其便是學運領袖,做為這股風暴的同時代人,選擇了一個靠近又隔著距離的位置。如他回憶的,難以確定該做什麼,那就先念個歷史,在這個開放的學問裡,看看自己最後會怎麼決定。這個打算,從不確定開始,走向對確實答案的探求。這使得他與風暴隔著一段距離,避開一口氣改變世界的幻想,也避開了後來的幻滅,而得以在解構的瓦礫裡,尋找仍然擲地有聲的一塊。

「我對中國史完全不瞭解。中國似乎發生了某種大變化,我想搞懂它。」整個1970到1980年代,德里克投入近代中國的歷史研究。當同時代的西方青年,對中國革命與毛主義寄予天真的無限期待;或許是土耳其學運的經歷,他敏銳地感覺到中國革命的複雜性,試圖把握西方思想理論與中國現實相遇的過程,看見其中的教條與扭曲,也看見其中因應現實、帶給人們真正抵抗力量的創造。

在博士論文《革命與歷史》(Revolution and History)裡,德里克探討了1930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如何運用歷史階段論來回應國族危機。從奴隸制到封建時代,然後是資本主義,最後是社會主義……來自西方的理論帶給人們信念,透過歷史保證未來,但也帶來困惑,普遍的法則怎麼會跟中國歷史格格不入?商朝和周朝究竟是奴隸還是封建時代,秦朝以下是封建還是前資本主義,現在的中國又走到哪裡?人們提出各式各樣的歷史分期,彷彿都對,也都削足適履。而面對當年革命者留下的材料,德里克並不評斷哪個更正確,他關注的是西方理論與中國現實的差距。圍繞著那差距,他勾勒出一個思想充滿張力的年代,革命尚未定型,人們仍在爭論未來。

《中國共產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Chinese Communism)、《中國革命中的無政府主義》(Anarchism in the Chinese Revolution)、《田野和工廠裡的學校》(Schools into Fields and Factories),在接下來的幾本書裡,德里克為中國共產革命畫出一幅不同於官方版本的思想史系譜。這條線索揭示著,在中國共產黨成立、走向黨組織的絕對權威一元領導之前,圍繞著無政府主義,曾經有過更開放、更具民主精神的辯論、設想與實踐。在其中,德里克打破了「革命史觀」,同時留下了革命的意義。中國革命沒有帶領人們走進社會主義天堂,但也不只有極權專政,現實的複雜,始終與教條理論與強制權力拉鋸著。而在中共建國過程中,同樣面朝革命,卻被黨國歷史刪去的各種思想,或許有著給今天的困惑的回答。

二、「告別革命」沒有回答的問題

但是,同樣從1960年代的起點出發,中國自身的歷史車輪,以及人們思考革命的方式,在德里克重構中國革命思想系譜之際,卻悄然往另一個方向全速前進。當德里克終於找到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中國革命不只是那樣,而有著另外的可能性,他卻發現,人們正在忙著告別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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