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尋為何不殺死湯婆婆?宮崎駿介意被謠傳是「無臉男」—話說《千與千尋》(上)

千尋為何不殺死湯婆婆?宮崎駿介意被謠傳是「無臉男」—話說《千與千尋》(上)
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年美國人看不懂《千與千尋》,宮崎駿如何理解這件事?另外,有指他有意借《千與千尋》諷刺資本主義消費社會,但是,這真是他的創作原意嗎?作者就多年來一系列的討論,以不同角度加以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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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美國人會看不懂《千與千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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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在眾多宮崎駿作品之中,《千與千尋》是自2001年公映後引發最多討論的一部,有人說它充滿諷刺資本主義社會的元素,有人說它深刻表達環境保育觀念,更惹火的是,有人說它涉嫌抄襲1997年的香港動畫《小倩》(這部分將會在下篇交代)。

不管討論圍繞的是上述那一點,也不管是否有所誤解,在在反映《千與千尋》動人的生命力,偶爾還會聽朋友說「近來又想重看一次」,像是享受豐富的盛宴,叫人回味無窮。稍後我們便會知道,除了一種觀點不適當之外,許多解讀《千與千尋》的看法,並沒有想像中矛盾,只是主次輕重有別。

什麼觀點「不適當」?就是由美國觀眾帶出來的疑問,他們搞不懂故事後半段的發展:

「(宮崎駿)當我在猶豫該不該在美國上映之時,曾經請他們的人來看這部動畫。結果他們都說看到一半時還看得懂。

但是,他們好像在看到女主角千尋從河神那兒得到一顆苦藥丸時,都以為千尋接下來應該會與湯婆婆(掌管油屋的人)正面對戰才對,誰知道故事發展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以致他們到最後就完全都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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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美國人有這樣的困惑,也間接令宮崎駿好奇起來,動畫在香港、新加坡等東亞地區放映時,觀眾也會有這種反應嗎?然而,宮崎駿幾乎肯定日本人不會如此困惑,原因在於,日本向來受「多神教」世界觀的影響,美國人提問的思路,卻是典型的「一神教」世界觀,把事情看成正邪勢不兩立,是光明與黑暗之戰,總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宮崎駿:一百人聚集,就有一百種正義

宮崎駿的解說,令筆者想起美國人特別熱愛《龍珠》,沒怎麼說過看不懂故事搞什麼,的確,那個世界相對分明,很有正邪對決的味道:

宇宙存在強烈征服慾的邪惡勢力,正義的超級撒亞人只有不斷修練、超越自我,然後在戰鬥之中拯救地球。按照這個觀念,千尋應該跟孫悟飯一般,她進入「油屋」的艱苦磨練,猶如悟飯走入「精神時光屋」修練,變得強壯之後,事情「自然」推向一場正邪大戰,既然悟飯最終殺死了斯路,那麼,千尋好應該回頭消滅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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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在宮崎駿眼中,世界往往是多元並存,並非凡遇上不滿便可一廂情願去消滅它,變回合符自己心意的單一世界;更重要是,世事終究沒所謂這一邊絕對正義,那一邊絕對邪惡,人心也會隨經歷轉化:

「我覺得所謂的正義是,當有一百人聚集時,就有一百種正義。」

實質上,《千與千尋》的世界觀是繼承自《龍貓》、《幽靈公主》的變奏,世間存在林林總總不同的事物,有時真實與虛幻難以辨清,主角在過著看似平淡無事的生活,一次機緣巧合遇上陌生又奇異的世界,經歷它的一切,從而留下生命中的回憶與改變,問題是我們到底從經歷之中得著什麼。

是真是假?宮崎駿有意借《千與千尋》諷刺資本主義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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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相信不少人聽過一種很合乎我們直覺的看法,就是:

宮崎駿「意圖」透過千尋的見聞,諷刺資本主義消費社會,所有人在油屋中迷失自我,苟且過活。動畫裏,一開始是因為千尋的父母自以為有信用卡,多多錢也能付,不問價錢,想也不想便吃了店裏美食,於是受詛咒變成豬,連累千尋獨自誤闖神怪油屋。

進入油屋之後的世界,不論是人或青蛙等,都在湯婆婆經營的浴池娛樂場所工作,他們見錢開眼,不問工作賺錢的意義,千尋為求生存加入必須出賣自己的名字「荻野千尋」,後來發現白龍先生因為忘記了名字,又著迷於湯婆婆的魔法,便留下來為她賣命;小玲易心軟亦貪小便宜,平日賺錢是為了多吃著名美食;一眾青蛙更是逐利無比,奉迎客人如奴才。在這樣的世界,誰都像失去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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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更誇張的是,那些八百萬神靈竟然迷醉浸浴享受,河神亦因為人間污染太過,被迫光顧油屋洗身。這些事情加起來,不就是要嚴厲控訴毀掉自我、破壞環境的「萬惡」消費社會嗎?

只是,這樣的解讀既有對的部分,也有不對的部分,為什麼?

劇情實際需要:千尋父母「變豬」、青蛙嗜財如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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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就好像千尋父母變豬這件事,首先,宮崎駿向來厭惡日本父母常伴孩子左右,妨礙小孩身心發展;另外,是出於劇情需要,必須令他們變成豬:「因為他們(父母)會阻礙女主角千尋的行動,⋯⋯小孩是無法發揮自身力量的。⋯⋯我把他們變成豬並不是為了嘲諷。」

宮崎駿認為借用豬的形象,是很合符社會現狀,人人都有那些父母的飲食消費行徑,你有、我有、大家都有,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刻意要諷刺什麼,他希望建構油屋世界的同時,能夠連接我們真實生活的聯想,有種虛實交織的感覺;更重要是那些有機會擺脫父母的小孩,才有可能自行闖蕩這世界(當然根據故事中的處境也需要一些理由,例如不問可否吃了神靈的食物,會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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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這樣的原意,一如那些看似貪錢青蛙角色:

「我覺得我們的日常生活就像青蛙或蛞蝓那樣。包括我在內,都跟那個老是愛挑剔的青蛙很像啊。⋯⋯因為如果缺乏某種程度的現實感就會顯得無趣啊。不過,我可不是為了要諷刺或嘲諷現實才製作這部作品。」

他的大意就是,現實世界「總會出現」各類型的人物,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一旦要將這種印象轉移至另一個奇異世界,有需要借用一些形象方便泛起感覺(正如古今也有貪吃、貪財的人,不是現代社會獨有)。

湯婆婆不是邪惡勢力、白龍並未喪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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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又譬如,湯婆婆看似是油屋的邪惡勢力,實際她只是象徵現實社會某些威權階級,透過使用魔法、經營浴場維持生活秩序,「奪取姓名」就是一種掌控他人的方式,但是,湯婆婆正如不少追逐事業和利益的工作狂一樣,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離開繁重的工作之後,她全心全意照顧親人「寶寶」,像真實世界之中,有些人踏進家門就會變成慈祥的父母,外邊的不擇手段,只是出於適應社會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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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甚至連白龍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自甘墮落,甘願服從湯婆婆的指示。他從來記不起自己的名字,談不上由簽約起便出賣自我,嚴格而言,他是一邊做交易換取魔法,一邊私下尋求真相,所以當他遇見千尋的時候,將心比己,設法保存千尋的意志,叮囑她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白龍心眼明透,是個靈活變通的人,平日努力隱藏自己,期盼有一天找到真我。這位勇於內在尋求真我,必要時又願意犧牲的人,儼如塵世間成熟的智者、心靈伴侶。說白龍跟其他人一樣,被油屋的世界吞噬,可謂言過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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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可見,每個角色交織起來的寓意和脈絡,都是理解與呈現現實世界尋常的一切,雖有一定影射,卻不宜簡化成諷刺消費社會扼殺盡所有人的靈魂。

不錯,河神因為人類污染變成「腐爛神」的部分,宮崎駿確是要反映一些保育價值,不過,相似的感想源出自《風之谷》時期,回顧他在70年代參與潔淨柳瀨川的體驗,這次把它再投射多一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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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一般而言,宮崎駿偶爾會對消費社會抱怨,自有其心情複雜矛盾之處,曾坦言自己亦無可避免享受著一些現代社會的繁華,不管是飲食或科技文化(如日本鮪魚的美味),只盼能活出一種微妙又平衡的分寸。若說諷刺的話,總是有一點點的,問題是歷來的作品「落手」的輕重有別。

宮崎駿透過《千與千尋》的故事,主要是「描繪、呈現」我們面對的現實世界,不是為了批判這個世界,大可先接受它的存在,再從經歷中喚醒鬥志,用怎樣的心態面對世界才是最重要,能否改變是後話;遠多於控訴和諷刺它。

一切源起,是為了講述10歲「小屁孩」的成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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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始終,穿透整部《千與千尋》的主軸,是緊扣平凡的小女孩千尋,如何面對多元又多變的世界,從經歷之中學懂應變和成長。故事裏千尋一出場的時候,就是日本社會10歲左右的「小屁孩」,態度散漫、遇事畏縮,又經常向父母耍臭臉,父親雀躍轉告一聲:「這是你的新學校啊」,她才敷衍給予些許反應:

「在製作這部電影的過程中,我逐漸明瞭所謂的十歲左右的女孩們,其實比我們大人所想的要難搞多了。她們很清楚在搬家時,只要自己開心父親就會跟著開心,於是便想著:那就讓他開心一下好了⋯⋯真是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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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又即使「小屁孩」如何難搞,只要仍藏有不被他人吞噬的頑強氣質,依然能夠藉著自我勉勵的方式,生存下來再見機應變。是故,宮崎駿很重視千尋咬緊牙關忍受恐懼,死命也要大喊:「請你允許我在這裏工作!」這就是語言的力量,這就是自我勉勵的力量。

有了這種力量,事後儘管有忍不住痛哭的時候,還是可以一再振作過來,行有餘力甚或會報答曾幫過自己的人。

總之,從一個「小屁孩」隨著置身油屋的歷練,處事變得堅強、重情和踏實,就是吉卜力團隊由始至終不變的立足點,希望小孩子們能夠代入處境,相信自己也跟千尋一樣,可以面對多變又複雜的世界,克服許多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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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宮崎駿常有種為下一代擔憂的危機感,父母不懂教導下一代,胡亂找些教育指南依從,學校制度又過於僵化,小孩子彷彿遭四面圍困,從沒有大人放手讓他們自行冒險。

這樣造就了一代純真卻脆弱的年輕人,大人難辭其咎;他相信,只要製造機會不多管閒事,孩子成長中保存了朝氣活力,日後在大自然、社會自會設法解決時代問題,尤其每一代人的處境只有他們能清楚,有應變環境的意志,人類才有希望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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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這是宮崎駿把《千與千尋》獻給10歲小孩最大的心意。大概,正是這個原因,宮崎駿才會說千尋與無臉男共同坐電車的一幕,是全劇的高潮,因為這是千尋挺過了大小患難之後,可以默默地享受平靜的片刻,可以灑脫地活在當下享受生存;有些人靈光一閃的覺悟,往往就在這種片刻寧定的時光。

作品其餘的價值反思,都是內容附帶的「點綴」;甚至連我們感覺很重要的角色—「白龍」、「無臉男」,同樣只是為了襯托千尋、推進故事而誕生,後期為求劇本完整和生動起見,才圓滿這些角色。

無臉男、白龍角色感覺佔重,是巧合中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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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不過,「無臉男」這個角色寓意被「誇大」到一個地步,宮崎駿言談之間顯得有些介懷。事緣製作人趁他不在工作室的時候,就跟別人說無臉男「就是宮崎駿先生的分身」,弄得人人信以為真,然後再傳出去。

其實真相是,宮崎駿在製作至中途的時候,發現要交代角色互動直至結局,會把片長延至三個小時,他正為此苦惱之際,留意到前段有一幕畫面,是無臉男純粹站在橋上卻未有多加發揮他,於是,便利用無臉男加快千尋的冒險歷程,又不會干擾到其他角色,才有了他為求靠近千尋,隨後大肆破壞的情節,終於「拖順」了後半部分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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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宮崎駿坦言並不是刻意借無臉男諷刺當今的年輕人,既然用上了「無臉」面具,毫無表情可言,摸不清他在想什麼,就索性看成是那些缺乏自我、寂寞、「拚命想和別人黏在一起的人」,大概,人人內心也有一些無臉男的影子。可見,他多番解說,就是要一次過撇清「無臉男是宮崎駿的身分」等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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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至於白龍呢?只能說,再一次是劇情需要,原本故事未指定要有這位俊美男角:

「我剛開始完全沒有這種打算。只是,角色既然有女那就應該要有男,有男的話就應該有女。這個世界原本就是男女組合而成呀,只是我覺得女主角既然長得不出色,那假如沒有英俊的美少年來幫襯一下的話,似乎顯得無趣。」

問題是,一旦宮崎駿認為這角色變得有需要,就盡可能使之融入故事,創作者不能隨意和單調視之,於是,不論是白龍抑或無臉男,他們隨著跟千尋的關係,亦開始流露更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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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確實,宮崎駿由各色配角,乃至場景的刻畫,結合團隊耗用龐大的心思,內容豐富令人感受深刻,自有種種觸動心思的部分,牽動諸般共鳴。

遺憾在動畫接近尾聲時,有些非常微小的瑕疵。因為宮崎駿特意在中後段,塑造千尋的神態愈來愈堅毅不屈,可是,當千尋歷盡患難之後,走出黑暗隧道時,還是有小動作緊緊依偎在母親的手臂,未有貫徹心路歷程。而錢婆婆遺留給千尋的頭飾,亦未見鋪排更好的發酵,算是一點未能圓滿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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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總體來說,《千與千尋》在劇本和畫面質素,都遠遠超越了同樣講述「個人成長」的《魔女宅急變》,亦擴濶了《龍貓》那種神人界別交疊的框架,雖然未必是每個人最喜歡的一部作品,但它在國際上被譽為吉卜力工作室顛峰之作,絕對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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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宮崎駿電影《千與千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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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杉田俊介著:《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宮崎駿論:神々と子どもたちの物語),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出版》,2017年,8月。
  • 宮崎駿著:《折返點(1997~2008)》,臺北市:台灣東販,2010年,12月。
  • 宮崎駿:《出發點(1979-1996)》,台灣東販,2006年1月。

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