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能否擁有公民領袖?打著「廉潔透明」口號上台,佐科威仍抵不住舊勢力反撲

印尼能否擁有公民領袖?打著「廉潔透明」口號上台,佐科威仍抵不住舊勢力反撲
Photo Credit: Presiden Joko Wido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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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造成分裂與貪腐的公民政客,以及擔保實行多元主義、履行政府承諾的強大軍事領袖之間的抉擇,印尼人並不反對政治強權,只要它穿著民主政體外衣,而且不是盜賊當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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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麥可.瓦提裘提斯

印尼最古老的道路之一沿著與赤道平行的爪哇島北岸穿行。荷蘭殖民者於十九世紀修築大驛路,以便在舊殖民首都巴達維亞與東部港口城市泗水(Surabaya)之間運送郵件及其他貨物。如之前所述,大驛路興建期間,數萬名工人喪生,其中有許多死於疾病與虐待。兩百年後,大驛路依然是橫跨這座有著一億人口的擁擠島嶼的主要交通路徑。這條路的雙線道上滿是車身不穩、危險行駛的貨車與巴士,連接著爪哇前殖民蘇丹領地的各個首府,以及十五世紀著名統稱為「九聖徒」的早期穆斯林墓園。

二○一四年六月的第一週,我在總統大選造勢活動初期沿著大驛路走了四天,與摯友、也是前同事約翰.馬克白一起在選戰激烈的爪哇中部及東部地區採訪當地居民。我們從南岸的日惹啟程,途經梭羅與普沃達迪(Purwodadi)一路往北,最後抵達印尼最古老清真寺所在的淡目(Demak)。之前在二○○四與二○○九年總統直選期間,我們也走過同樣的旅程,雖然路線略微不同。我們遇到了農民、工廠工人和漁民。之前的行程中,人們告訴我們總統選舉有多麼重要。這次,我們察覺到,印尼人民不但投票,還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的初期徵兆。

小鎮拉森(Lasem)距離舊港口南望(Rembang)數公里,至今,當地人仍以本地柚木手工建造五十多公尺長的堅固漁船,在那裡,一群志工在橋上拉起長長的白布條,看起來像是新穎先進的政治宣傳手法。他們全是佐科.維多多的支持者。佐科當了兩任的梭羅市長,二○一二年又當選雅加達首長,人氣逐漸攀升,在國內占有重要地位。短短兩年內,他從首府的首長,成為許多人看好當選下一屆印尼總統的人物。那些人的看法是對的,但這場大選鬥得難分難解,而群眾社會運動使一切有了改變。

懸掛白布條,為的是讓支持佐科的當地人可以在上面署名。一位黨代表告訴我:「他們都是志工,沒人拿錢做事。」他亟欲在有組織的活動大多是受某種形式贊助所推動的國家中消除這種疑慮。他還說:「而且,很多志工還捐錢幫佐科.維多多造勢。」

Joko Widodo's Presidential victory is challenged by Prabowo Subianto
Photo Credit: Cobris/達志影像
2014年7月22日,佐科威勝選當晚

雖然這種支持行為在既有的民主體制中不足為奇,但在印尼國內,卻顯示出,自蘇哈托總統軍事獨裁政權垮台起進入民主過渡期的十五年後,選民行為出現重大改變。往年,各政黨一直試圖透過行銷手段拉攏民眾贊助,就連窮人也資助佐科競選,不過金額往往只有一、兩美金,而且大多透過當地銀行匯款。來自日惹的導遊漢多科(Handoko)是我們這趟旅程的司機,他驕傲地宣稱自己透過當地銀行轉帳捐了七萬五千印尼盾,是他每月可用收入的百分之十。據媒體報導,高達三百萬美金的選舉資金皆透過這種方式募得。拉森當地民眾表示,現金捐款會在本地記者的見證下轉交給佐科的競選活動人員。

政治學家主張,唯有在民眾參與的情況下,民主才算是真正為人民服務。然而在東南亞許多地區,政治更像是精英的權力遊戲與買票活動。傳統上,印尼人認為選票都會賣給出價最高的候選人,因此對參與選舉過程不抱太多期望。儘管佐科.維多多備受人民愛戴,但我找到了買票的證據:我們在小型港口路坤(Lukung)遇到的一群漁民堅持至少要拿到五萬印尼盾(主要是為了彌補他們一天損失的收入),才會在選舉當天去投票。印尼人民得到直接選舉總統的機會時,事情開始有了轉變。在二○○四與二○○九年,我遇到拒絕拉票或買票的印尼選民。他們認真看待自己的責任。這次的差別在於,選民熱切期盼其中一位候選人當選,在投票前積極參與並展現支持。

我與馬克白在大選前一個月走訪爪哇島時,佐科.維多多的民調領先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前陸軍特種部隊總司令普拉博沃十個百分點。不過,競選前夕,佐科的領先幅度逐漸縮小。他與競選搭檔尤瑟夫.卡拉(曾任豐田汽車業務員,後於二○○四至二○○九年為當時總統尤多約諾的副手),表現出設身處地為民服務的形象;同時,普拉博沃與搭檔哈達.拉亞薩(Hatta Rajasa,前總統尤多約諾的另一位副手),則將自己塑造成能力強、富有遠見的領袖。拉森的選民,以及我們在大驛路沿途停靠幾乎每一站的當地民眾,眼睛是雪亮的:佐科威(人們通常如此稱呼佐科)關心人民的利益;普拉博沃則代表奉行「我們說了算」的由上而下治理原則的舊時代精英分子。

基於這個原因,佐科的政見似乎沒那麼重要了。在途經的另一個城鎮古突士(Kudus),我們遇到一群男人圍坐在市場邊的一角觀看鬥雞。在附近的針記(Djarum)菸草工廠(鎮上的主要雇主)擔任警衛的努魯,看著瘦巴巴的鳥互相攻擊,鬥得羽毛四散,爪子連同血肉模糊一片。「我們只在乎佐科威是我們的一分子。他廉潔正直,而且不貪汙。」他一邊說著,一邊抽著Kretek甜丁香菸,直盯著鬥雞看。諷刺的是,這群著迷於好戰鬥雞的男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推崇普拉博沃投射的男子漢形象。普拉博沃的支持者雖然聲量較弱,而且經常羞於表達,但他們全都讚揚這位前將軍強勢果斷的性格與擔任總司令的作戰經驗。在往拉蒙安(Lamongan,近年來因為二○○二年峇里島夜店爆炸案的嫌犯出身於此而蒙上陰影)的路上、位於薩朗(Sarang)的一座小型造船廠裡,我們在柚木和鐵木堆裡見到了造船工人穆斯里(Musli),這些木料是用來搭造可供往返周圍水域的堅固寬舷漁船。他告訴我們,他會投給普拉博沃,「因為他出身軍人,做事堅定又果決」。另外還說,佐科威或許廉潔誠實,但他只是個「凡人」。即便是與佐科威同鄉的支持者,也承認普拉博沃的長處。梭羅市區克勒韋爾市場(Klewer Market)的小吃攤販卡爾諾(Karno)說:「他絕對是見過世面的人,而且擁有從政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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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大印尼運動黨主席的普拉博沃(左)和印尼總統佐科威。

這使得一億八千萬名的印尼選民在二○一四年七月左右為難。佐科威討人喜歡、謙虛又誠實,但普拉博沃看起來更像個領袖。一位來自拉蒙安、面容滄桑的稻農堅稱:「印尼沒有擁有一位公民領袖的本錢。」印尼國內外的自由派評論家意識到,所謂的軍隊統治黑暗勢力的代表多麼受到選民歡迎,並指責影射爪哇籍穆斯林的佐科威是華人基督徒的抹黑行動。

在此同時,我們採訪的大多數選民期望並不高,他們雖然熱情捐款贊助,對這場選舉卻意外地冷漠。這或許反映了一個事實:比起十年前,印尼人民對於政治變遷抱持更多的安全感與更少的憂慮。但是,這也凸顯出長久以來的現實,無論國家政治帶給首都雅加達人民多少希望、搶占多少媒體版面,對普通百姓而言依然無關緊要。那麼,從佐科威競選活動中人民的社會運動與投入,又能悟出什麼道理呢? 旅程最後,我們到了東部的工業城市泗水,在支持佐科威的印尼民主奮鬥黨黨部外,遇到了戴著沾汙貝雷帽的灰髮激進黨員胡爾約諾(Huljono)。他指著街角印有普拉博沃與競選搭檔哈達.拉亞薩照片的大型看板:「兩天前還沒有那個東西。那裡之前擺著佐科威的看板。這就是金錢政治的力量。」

在精英階層之中與爪哇鄉間,選舉活動的關鍵是佐科威代表著印尼政治的新面貌:廉潔、透明與誠實,為民服務。貪汙無疑是選舉的試金石。佐科威激發印尼下層社會少見的信任與期望。很多人擔心,為了建立足以支撐現狀的強大基礎,印尼政治的舊時局勢、官僚與政治機制的牽制,以及種族和宗教間的原始緊密聯繫,可能會再度盛行。遺憾地,佐科威目前為止的施政表現似乎證明了這樣的恐懼是合理的。到了二○一六年初,佐科威被迫以有效廢除讓許多官員與政治家入獄的國家反貪腐委員會,交換急需開放更多外資的經濟改革。同年稍晚,他重新指派內閣成員,許多技術官僚遭到資助過他競選的政治盟友取代。佐科威的助手與擁護者辯駁,這純粹是基於半根植於舊時贍循文化體制中的政治強權現實;他們堅稱,總統在打一場需要短期交易的轉型持久戰。

這號人物潛在的特質之一,或許是天生的保守傾向;他在社會強烈傾向軍隊的時期成年,軍隊的地方司令官被視為穩定的守護者,也是有益的商業夥伴。有了軍方的支持,佐科這種做小本生意的商人才不會被商業規範壓得喘不過氣。這麼一來,他讓身邊圍繞著支持明確守舊理念的前任軍官,該令人感到驚訝嗎?印尼國軍總司令卡鐸.努曼提尤(Gatot Nurmantyo)於二○一三年宣稱,民主政體可能不是最適合印尼的制度,令許多人吃驚。他說:「多數人的意見不一定是對的。」因此,原本以為佐科威是新改革浪潮領袖的人們恍然大悟。「那些認為佐科威是真心傾向改革、努力改變政治『遊戲規則』的總統的看法,再也站不住腳。」澳洲觀察家湯姆.鮑爾(Tom Power)表示:「雖然他指派的官員陣容不一定反映政黨忠誠度,但他們就像歷屆印尼總統選任的內閣一樣特殊且政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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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印尼總統佐科威和副總統尤索卡拉

儘管如此,佐科威打了一張王牌。他不熟悉雅加達社會,在這個二○一二年他當選首長的地方,他舉目無親,甚至連家都沒有,卻憑著當年當梭羅市長贏得民心的憨笑,順利登上總統大位。人民高度期待佐科威會打破傳統,永遠打破精英利益的壟斷。這樣的寄望大錯特錯:形象良好的新任總統很快就受到控制。他一上任,軍方的保守勢力及之前高舉旗幟幫助他競選的民族主義政黨便掌握了政府。因此,他承諾的一些大膽政見,如原本有意開放外國媒體視察位處偏遠的巴布亞省,最終只能收回。而執政團隊中權力最大的成員──前陸軍特種部隊總司令盧胡特.潘佳坦(Luhut Panjaitan),在朋友佐科威當選不到一年便於新加坡發表公開演說,直言軍方在穩定印尼政局上依然扮演關鍵角色。九○年代從軍中退休的他嘲諷地說:「我不習慣穿西裝和打領帶。」

軍方利用這個機會,開始擴大自己對國家安全事務的影響力,主張在當下的後改革時代介入國土安全的國家警察無法勝任這個工作。曾在蘇哈托手下做事的前印尼國軍總司令威蘭多反駁,印尼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可說是「武裝的分離主義團體、激進人士與恐怖分子、自然資源竊賊、毒蟲、人口販子與跨國罪犯」。到了二○一六年中,威蘭多受命為新政治與安全事務統籌部長。印尼人民發自內心擔憂社會與經濟動盪會影響國家安全。面對造成分裂與貪腐的公民政客,以及擔保實行多元主義、履行政府承諾的強大軍事領袖之間的抉擇,印尼人並不反對政治強權,只要它穿著民主政體外衣,而且不是盜賊當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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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血路盛世:當代東南亞的權力與衝突,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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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麥可.瓦提裘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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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