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度飲食心理學》:肥胖和負債完全是個人咎由自取嗎?

《過度飲食心理學》:肥胖和負債完全是個人咎由自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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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引導民眾在財務和營養上步上墮落之路的制度性文化與法規錯誤,這種傷害不成比例地由處於經濟下層的貧困者所承擔,他們通常帶著近乎永恆的絕望感與深刻的匱乏感,而做出與營養、財務相關的決定。

文:基瑪・卡吉兒(Kima Cargill)

毀滅深淵──肥胖、負債、破產、挫敗

被債務和體重過重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一輩子毫無防備地接收數以千計的文化訊息。想與這股力量抗衡是一件非常艱鉅的工作,需要時時警惕、反省、控制衝動,同時還要有相當充足的營養和財務知識。在這場對抗中,我並沒有排除個人的責任,但如果沒有明白點出,引導民眾在財務和營養上步上墮落之路的制度性文化與法規錯誤,也是不對的。而且,這種傷害不成比例地由處於經濟下層的貧困者所承擔,他們通常帶著近乎永恆的絕望感與深刻的匱乏感,而做出與營養、財務相關的決定。

不令人意外的是,研究人員發現,肥胖和宣布破產可能性之間的關係──肥胖的人宣布破產的可能性,較體重正常的人高出二二%。針對這些容易陷入極端過度飲食和過度花費陷阱的人,醫療產業和法律體系都建立了機制,也就是減重手術和破產。外科醫生的手術刀或法官的判決,雖然可以免除我們毫無節制的責任,但這兩種介入手段都是從個人層次解決問題,卻忽略了問題根源是來自經濟意識型態和道德教條的消費主義。

這些介入手段對蹣跚步入絕對性毀滅的人,只是一種極端的重新設定,無論是外科醫生的手術刀,還是法官的判決,兩者都沒有解決更大的問題,也就是無法阻止將我們推向過度消費的文化和經濟力量。不只如此,個人可能會因為減重手術和宣告破產,蒙受不可思議的羞恥感和汙名感,而且承受的是個人的挫敗,不是社會的挫敗。

以上的現象讓我們再一次看見,在二戰後轉變成自我設限的「空虛的自我」的後果,這個問題事實上影響了整個文化,卻被視為個人的疾病,由個人承受,也從個人的內在做處理。假如我們認為,個人精神病理學是所有文化亂象的最終結果,那麼,我們可以將破產和肥胖的極端受害者,看成是對抗四處瀰漫的文化毒素的代理人(proxies)。

哲學家蘇珊.波爾多(Susan Bordo)寫道:「我認為在一個文化裡發展的精神病理學,根本不是失常或精神錯亂,而是那個文化的特殊表現;確切地說,是亂象的具體化。因此,檢視這種源於文化的症狀相當重要,是文化的自我診斷和自我檢查的關鍵。」

我將在第八章〈狂食症、《DSM》、消費文化〉回到文化和個人精神病理學之間的關係,檢視狂食症和囤積癖為何源於文化的症狀,又為何是過度消費病的具體化。

缺乏營養與財務知識──我們不創造、不生產,只是消費

造成現在一般人普遍對營養和財務無知的另一個因素,可能是年輕人的標準課程停止了家政課和工藝課。

性別中立的家政課如果能好好授課,就可以傳授財務和營養知識、烹調技巧、如何精明採買食品雜貨,以及個人和家庭的管理工作。同時,在工藝課中,藉由教導如何設計、構造、修理物品,可以讓學生與物質文化產生連結,並經由使用工具提升自主感(sense of agency)或內控人格(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一切都由自己的努力與行為造成,與外控人格相對,外控者把一切都歸因於命運或外在力量)。

證據顯示,烹調和工具使用對人類具有深層的心理意義。靈長類動物學家理查.藍翰(Richard Wrangham),在近作《生火:烹調造就人類》(Catching Fire: How Cooking Made Us Human , 2009)指出,烹調食物大概起始於五十萬年前,是最初將人類從人猿和我們非人類的祖先區隔開來的事件。我們的祖先發現,可以控制火來烹調食物,這件事提供了重要的生物學優點,例如能量極大化、防止浪費食物、改善整體的食品衛生。

烹調食物不光是有生物學的優勢,對人類的社交生活也有革命性的改變,因為大家聚集在一起、圍繞在火邊需要社交,而且讓人心情平靜,也促進共同合作的生活。在五十萬年前,烹調不只在生物學和文化上很重要,對我們的人種似乎也有心理上的重要性,因為烹調、營養、社群開始相互交織,烹調和分享食物的行為可能就成為人類的原型(archetypal)。換句話說,控制火苗並用它來烹調食物,不只具有深刻的進化結果,也有深刻的心理後果。因為烹調讓人種變得文明,我們需要烹調食物來滿足深層的本能與獨特的人類慾望。然而,全球工業食品的過度加工食品,破壞了人類本能的烹調過程,讓我們遠離人類的基本活動。

除了火以外,烹調的另一個面向當然是工具的使用,這是另一項深植於人類進化過程的行為,我認為這是人類的原型。馬修.柯勞佛(Matthew Crawford)在《摩托車修理店的未來工作哲學》(Shop Class as Soulcraft, 2009)書中指出,知識經濟逐漸接管和委託外部進行大部分的生產,兩者共同把我們從已建立的物質世界抽離出來。柯勞佛在書中寫道:「減少工具使用就表示,我們與自己的物品的關係已經轉變──變得更消極、更依賴。」(p.2)

換句話說,購買已經準備好的食物和物品,而不是由自己親自烹調和修理東西,都是從內控人格到外控人格(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這個轉變的一部分,我們變成消費者,而不是創造者和生產者。當我們將消費物品與食品的組裝和生產交給其他看不見的人,就再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從什麼地方來、經過什麼人的手、對別人造成什麼樣的剝削,或是消費時對自己可能產生什麼樣的傷害。隨著時間過去,我們消極而粗心大意地更換呈現在我們面前的產品,為別人創造財富,卻同時損害我們的健康和自我。

但在同時,許多呼籲在家烹調和食用全食物的想法,卻引起批評,被認為這種主張是一種菁英主義,沒有顧及貧困者所面臨的時間不足和資源有限。我當然同意許多營養訊息其實暗藏著菁英主義思維,但我不認同因為貧窮就不能在家準備食物。

用慢燉鍋煮豆子、加熱冷凍蔬菜,需要準備的時間不到十分鐘,清洗的時間更短。即使很多美國人的時間真的嚴重不夠用,但窮人不能在家完成簡單的烹調,也是一種錯誤又敷衍的論點。這個論點最後卻形成一種迷思,並助長了一般人的無助感,連帶為食品公司增加利益,進一步讓更多人加深了外控人格,因為他們在對抗消費主義的力量和信念時,感到完全無能為力。

最後,值得我們思考的是,很多人呼籲要恢復性別中立的家政課和工藝課,他們的確指出營養和缺乏知識的許多問題。

富裕、食品、消費文化──吃下肚的東西,代表了身分地位

相對於窮人,中產和上層階級的美國人可以取得品質更好的食物,不過並沒有因此擺脫過度飲食和過分放縱。不只是食品科學和行銷手法深深影響了每個人去買大多數是錯誤的食品,行銷業者現在還發展出高度複雜的技巧,將不同品牌賣給不同的收入族群──如同飲料產業行銷廉價的含糖汽水給黑人小孩和青少年;又以椰子水和冷榨果汁的形式,將相同產品的高級版本行銷給有錢的成人。

所有這些有品牌的產品都是進入消費文化的存取點(access point),並扮演建立地位和身分的角色。對中產階級來說,它可能是多力多滋玉米片、優沛蕾優格,或是士力架冰淇淋棒;對有錢人來說,這可能是Vosges巧克力、甜味綜合堅果、進口乳酪,或是義大利冰淇淋。作為社會意識型態的消費主義,藉由產品形成階級差異,物質商品因此可以修正擁有者的社會地位和名聲,也就是韋伯倫(Thorstein Veblen)指稱的「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

二十世紀的大多數時候,在紐約市這類移民人口密集的外圍地區,各種階層的美國人食用類似的食品,也在相似的食品雜貨店採買。除了少數區域性差異外,商店都囤積類似的產品,例如,路易斯安那州的小豬商店(Piggly Wiggly)可能比麻薩諸塞州的IGA超市有更多的辣椒醬,IGA超市可能有比較多的老灣調味料(Old Bay Seasoning)或純正的楓糖漿;但是,當超市開始販賣將近七○%的美國食品之後,幾乎所有商店的存貨都很相近,因此,住在這個國家各地、大部分美國人的冰箱都被同質化了。

不過近來,日益繁榮、開銷增加,以及都市化的新面貌,已經改變了食品雜貨店和消費者對它們的期待。

愈來愈嚴重的收入不均,導致財富在地理位置上高度集中,這些地方被稱為「超級郵遞區號」(Superzips),意指住戶是由教育程度和收入在前五分之一的人口所組成的地方。這些人口創造了奢侈食品和奢侈食品商店的龐大市場,例如汀恩德魯卡(Dean & DeLucca)、威廉斯索諾瑪(Williams-Sonoma)、全食超市(Whole Food Market)。

如今,全美各地有八百八十二個超級郵遞區號,讓這些奢侈超市得以蓬勃發展,這也說明了全食超市會擴展到像愛達荷州樹城(Boise)這樣的地方。這些商店的擴張是「富流感」蔓延的部分症狀,不可避免的後果就是造成了以下我要談的,富裕美國人的「奢侈食品狂熱」(luxury food fever)。

全食超市,一點也不「全食」

全食超市就是檢視「奢侈食品狂熱」的絕佳個案,而且我十分了解這家商店。

全食超市始祖店位在我的家鄉德州奧斯汀(Austin)第十二街和拉瑪街(Lamar)街口,離我長大的地方只隔幾條街。在一九八○年代,全食超市是一家樸素的健康食品商店,聞起來有廣藿香的味道,流連其間的是不修邊幅、穿著勃肯鞋的男男女女。裡面有間素食咖啡廳,販賣的綠色果汁很不吸引人,每一道食物上面都堆滿了令人厭惡的苜蓿芽,店裡找不到糖或鹽巴。

快轉來到二○一四年,全食超市的旗艦店有八萬平方英尺,離原來古樸的地點幾條街,俗稱「全薪支票」(whole paycheck),因為它的價格非常昂貴。全食超市所販賣的「全食物」,不含會引發過度食用的成分,從那裡買來的任何一樣東西,都很難讓人發胖或者吃太多。

然而,今日的全食超市販賣極多的昂貴垃圾食品,例如糖霜堅果、K董(Kettle)洋芋片、巧克力蝴蝶餅。事實上,他們現在販賣大量的過度加工和精製食物,我認為使用全食超市這個名稱已經顯得不恰當。

全食超市網站上的健康哲學如此聲明:

  • 「提供維持健康且幸福的食品和營養產品。」
  • 「保證食品新鮮、有益健康、食用安全。」
  • 「販售的所有產品,都經由評估成分、新鮮度、安全性、味道、營養價值、外觀來確認品質。」

但是,造訪任何一家全食超市都可以看見,它販賣的垃圾食物和傳統的食品雜貨店一樣,通常是包裝精美的昂貴商品。

在這些昂貴食品商店銷售的食物,傾向包裝成小袋裝的特別食品,強調品質勝過數量就是奢侈的部分體驗,訴求的就是自戀文化和菁英文化。品牌和地位的內涵可能會改變,但是糖、精製穀類、脂肪、鹽等食品主要成分則是相同的。這些購物者通常不會精打細算,而是沉溺在一個能顯示地位的食品購買經驗。

市場研究公司哈特曼集團(The Hartman Group)最近在部落格調查,全食超市是不是應該轉為以「收入中等的客戶為對象」?這個連鎖商店近來嘗試吸引中等收入郵遞區號的顧客,市場研究公司問到,這個做法是否會「削弱一個長期與富裕、高品質連結的品牌」,並舉喬氏超市(Trader Joe’s)為成功案例。

市場研究公司表示:「可以深入中等收入家庭,同時維持一個有品質、高端市場的光環。」

從理論上來說,市場研究公司要問的是,全食超市提供主要顧客顯著的階級區別工具、社會地位、名聲,商店能否不必對此做出妥協,卻能提升銷售額。

在對全食超市顧客做的訪談中,加拿大研究員強斯頓(Johnston)和薩波(Szabo)發現,儘管全食超市的宗旨載明顧客的動機來自「傳統的購物樂趣」,例如便利性和產品選項,受訪者卻舉出就奢華與沉溺的角度來說,深受全食超市商店精緻的美感所吸引。研究者指出,雖然一些受訪者認同在全食超市購物是基於道德理由,但是這個理由被迎合顧客對便利的需求所蓋過,像是配合以汽車為主的生活型態,販售為忙碌的專業人士準備好的食物。

美國過去數十年來所發生的變化,就消費力的增加、對奢侈品的狂熱、食品行銷、食品成為階級象徵而言,全食超市的轉型是個富有啟發性的研究案例。我們現在所熟悉的全食超市,在四十年前根本不可能存在,因為當時具相當品味的人口數和足以支撐這類商店的消費力都還不夠。

全食超市販賣許多健康的商品,而且其產品也通過安全成分的檢查,但他們和其他食品雜貨商一樣有過失,因為他們一樣推銷讓人發胖的高度可口食品。相對來說,食用全食物比較快有飽足感,而且食慾會比較小;然而,鼓勵民眾食用全食物將會「降低」整體的消費量,所以沒有商店願意這樣做。事實上,只販賣新鮮的魚、肉、農產品、乳製品,食品包裝又簡易的商店,仍然很難與這些昂貴的「天然食品」商店競爭,這就是農夫市場的本來風貌,他們的獲利水準當然遠遠不及昂貴的超市。全食超市反而跟隨大部分的食品產業,使用細緻和巧妙的包裝、行銷、語言、廣告,來操控民眾買更多。他們是如何做到,而我們又為什麼允許他們這麼做,則是下一章〈食品產業如何運用心理學來哄騙我們?〉的內容。

相關書摘 ▶《過度飲食心理學》:食品工業如何讓我們吃得更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過度飲食心理學:當人生只剩下吃是唯一慰藉》,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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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基瑪・卡吉兒(Kima Cargill)
譯者:吳宜蓁, 林麗雪

臨床心理師基瑪・卡吉兒透過學術研究與臨床實務,抽絲剝繭「過度飲食」現象背後的複雜機制,解開為什麼我們會陷入「狂吃」的病態消費之中。

我們都知道,最簡單、最有科學根據的減重方法就是「少吃一點」,但為什麼就是做不到呢?其實我們的目光,早已被一則一則光鮮亮麗的廣告所吸引:能量棒、代餐、運動飲料、阿金飲食、生酮飲食、食物調理機、現榨果汁機⋯⋯時下最流行、噱頭性十足的商品,再加上網紅推薦文、開箱影片將我們給淹沒,於是我們用更多的「過度消費」來解決「過度飲食」的問題,彷彿只有砸大錢才買得健康和苗條。結果,我們往往比決定減重之前還消費得更多!

各大廠商業者紛紛把我們當作賺錢武器──食品廠製造高度可口食品,讓我們上癮、變胖;標籤上的「天然」「低脂」等標語,促使我們毫不猶豫地吃更多;各種時尚飲食、減重食譜狂銷⋯⋯業者的火藥庫裡,永遠都有最新的花招、力量強大的成分,我們還抵擋得住嗎?

問題是,當吃下肚的東西,代表了身分地位;當不購買時下的東西,就會被邊緣化;當你沮喪、焦慮、孤單的時候,沉溺在食物裡,是人生中唯一的慰藉⋯⋯你還能不去消費嗎?消費文化、社會心理、廣告媒體、成癮物質、食品廠與藥廠爭奪戰⋯⋯一堆「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操縱著我們的生活!或許,我們已經別無選擇。過度飲食,不僅是我們唯一負擔得起的平價奢侈,也是我們在這個變態的消費文化下,表達痛苦的極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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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