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路易十四》:御觸的奇蹟?「國王觸摸你,上帝治療你」

《製作路易十四》:御觸的奇蹟?「國王觸摸你,上帝治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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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歷史還不夠久遠的波旁王朝來說,加冕禮的意義當然是為了顯示他們的合法性,因為這項儀式使他們得以與自克洛維至聖路易的那些早期君王間建立起聯繫。這典禮也顯示了神聖王權的意象。

文:彼得.柏克(Peter Burke)

表情威嚴
且不失溫文仁慈:
但是,如果一個人年幼時即顯露如此面貌,
長大後,豈是泛泛之輩而已呢?——博杜安(Baudouin),《完美的君王》

自從路易十四出生,他的形象便受到重視,全法國都以篝火、煙火慶路,敲鐘鳴砲,頌唱讚美詩,此外還有佈道,演說,詩歌以為紀念。這些頌詩包括了被放逐到法國的義大利哲學家康帕內拉(Tommaso Campanella)所寫的拉丁詩,詩中他描述這位嬰兒為一位救世主,當他在位時黃金時代將會重返。

的確,皇位繼承有人,以及子宮中的第一次胎動,便已經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這慶祝尤為令人興奮,因為到1638年時奧地利的安娜(Anne of Austria)與她丈夫路易十三,看來已相當不可能會生小孩了。因為這個理由,「天賜」這個形容詞被加諸到這孩子身上(Louis le Dieudonné)。

不到五年之後,他的父親便過世了,於是在1643年小路易來到了舞台中央。1643年他即位時,他的形象有了重大的改變。以前路易是像其他小孩一樣,待在襁褓之中,或穿著像其他七歲以下的男孩所穿的那種長袍。從1643年起,畫中的路易開始身著帝王的藍色斗篷,上面飾以金色百合花徽,以及聖靈的項飾,這種騎士制度是亨利三世於1578年所建立的。在五、六歲時,畫中的路易便已坐在御座上,手持一枝權杖或一根指揮杖。有時他也身著(當代或古羅馬的)甲胄。

就現代人的眼光來說,畫一位身著甲胄的小孩,可能會顯得古怪或有趣。不過,這麼畫或許是因為甲胄象徵國王所具有的軍事勇氣,而他的作戰效力向來都是藉由他的軍事將領與其軍隊所展示。當法國於1643年在羅克魯瓦(Rocroi)戰役中擊敗西班牙時,當時的一幅版畫便曾繪國王坐於御座上,恭賀他的將領德昂吉安公爵(ducd’Enghien,即孔代)。這幅版畫名為「路易十四的最初勝利」。

把這位年輕國王呈現給他子民的另一種方式是典禮。1643年他正式進入巴黎,慶祝登基。同年他舉辦了他首次的審判會議(lit de justice),換言之,他舉辦了和法國最高法院——巴黎最高法院(Parlement of Paris)的首次正式會議,以更改他父親遺囑中的條款,讓他母親安娜——在馬薩林(Mazarin)紅衣主教的協助下——攝政治理法國。

這裡最高法院並非英語中的國會。不過,法官們也自視為他們所謂的王國「基本法」的守護者。1648年,差不多就是英國國會審判查理一世之時,巴黎最高法院在稱為投石黨運動的政治行動中,扮演了領導的角色。在參與其事的人(貴族與法官)眼中,這項行動是為了抗議紅衣主教李希留與馬薩林破壞法國古老法律的行為,宮廷則視這項行動為反抗君王。投石黨運動可視為兩種王權觀念的衝突,有限制的王權與「絕對的」王權。

根據第一種看法,法國國王的權力受限於王國的「基本法」,而巴黎最高法院便是這項法律的守護者。根據第二種看法——這在宮中很流行——國王擁有「絕對權力」(absolute power)。這用語經常被賦予不好的解釋,意為無限制的權力。路易被視為一位有權力的君主,因為他處在王國法律之上,他可以使人免於受此法律的約束。不過,他並未高於上帝的法律,因為那是自然的法律或所有國家的法律。照理他無權完全控制他臣民的性命。

投石黨運動——於1652年失敗——對於官方將以何種方式呈現這位年輕國王及其政府給大眾,有相當的影響。舉例來說,在1654年,一尊路易腳踏降服戰士(象徵投石黨運動)的雕像放置到巴黎市政廳的庭院之中。同年,在宮廷舉行的一齣芭蕾舞《培雷與忒提斯》(Pelée et Thétis)中,阿波羅(換句話說,就是國王)消滅了一條巨蟒(另一個混亂的象徵)(芭蕾舞劇的作者則是班塞哈德)。羅浮宮的國寓中也置有一系列的繪畫,用來慶祝擊敗投石黨之亂一事。舉例來說,天后朱諾(Juno)雷擊特洛伊城的圖像,顯然是要讓觀看者想起巴黎與皇太后。

政府也試圖藉由1650年代的審判會議,展示擊敗投石黨之事,以重新確立君王絕對權力的觀念,表示君王是上帝在世間的代表。正如一位重量級法官塔隆(Omer Talon)在這些會議之中(跪著)向國王說的:「陛下,您的御座對我們來說,便是上帝化身的座位。國內各階級的人士尊敬您,就像尊敬可見的上帝化身。」

1654年加冕時,以及1660年路易正式進入巴黎時,類似的論調又再重演。這些儀式很傳統,但正因為如此,只要有稍微的改變,(至少有一部分的)人們便可察覺到這些改變所蘊含的政治訊息。

加冕

由於投石黨運動事件所造成的拖延,路易的加冕禮與塗油禮到1654年才舉行。跟以往一樣,典禮於理姆斯(Rheims)大教堂舉行——該地的總主教有權為新國王加冕,但這回是由代理的蘇瓦松(Soissons)主教執行。典禮中,國王必須宣誓,承諾維護他臣民的福祉,在場人員也會受到詢問,回答是否接受路易為他們的國王。之後則是對國王標幟的祝禱,包括所謂的「查理曼之劍」,刺馬釘以及史學戈佛雷(Denys Godefroy)所謂的「該位國王與王國結婚的戒指」。

接下來便是授任儀式。國王的身體被塗以聖油瓶(Holy Ampulla)內的聖油,裝油的瓶子據說是在聖雷米(St. Rémy)為法國第一位基督教國王克洛維執行洗禮時,一隻鴿子從天堂帶來的。主教把權杖交到國王的右手,把「正義之手」(杖端有手形裝飾的權杖)交到他左手,為他戴上查理曼的王冠。再來便是國內主要的貴族向國王致敬,最後釋放一些鳥兒到天上。

外國使節和民眾(後者待在教堂外,比較看不到)也在場觀禮。之後是其他的慶祝活動,包括由理姆斯的耶穌會會員演出一場戲。那些錯過這些過程的人,可以在一些小冊子上讀到相關描述,也可以看到官方指派藝術家達維塞(Henri d’Avice)所雕刻的加冕情形。由路易十四在位時主要的畫家之一勒布朗所設計的掛毯上,也有紀念這一幕的圖樣。

對參與者與觀眾來說,這程序的意義,尤其是典禮所賦予國王的形象,並不十分清楚。歷史學家所需要找出來的,不是「實際上發生了什麼」,而是當時的人如何詮釋發生的。我們不該草率地認為每個人在看待這個程序時的角度都是一樣;相反的,人們對加冕禮似乎有兩種不同的解釋方式。

就職與授任典禮基本上源自中古。這種典禮的規則是路易七世訂定的,當時國王並無絕對的權力,而是與貴族共掌大權,國王宣誓以及最高法院同意新統治者的行為,便顯現出這種有限王權。在18世紀初,強烈支持傳統有限王權的聖西門公爵,仍然以這種方式來詮釋這個典禮。

國王周遭的那些人不大可能會認為加冕禮呈現出有限王權的觀念。若是呈現出有限王權,我們便難以明白為何在投石黨事件沒多久,政府便舉行這項儀式。有一個次要但卻頗有意思的細節,足以顯示路易十四企圖重新詮釋這項傳統的典禮,即前人都是站著宣誓,路易十四卻是坐著宣誓。

對於歷史還不夠久遠的波旁王朝來說,加冕禮的意義當然是為了顯示他們的合法性,因為這項儀式使他們得以與自克洛維至聖路易的那些早期君王間建立起聯繫。這典禮也顯示了神聖王權的意象。我們可以說——的確,當代人也這麼說——聖油使路易十四變得與耶穌相似,加冕禮他變得神聖。

路易十四後來在他的回憶錄中(像絕對王權的理論學家那般)宣稱,授任儀式並非使他成為國王,而僅是宣布他是國王而已。不過,他補充說,典禮使他的國王身分變得「更威嚴,更不可違抗,並且更為神聖。」這種神聖可以由一件事實證明。兩天之後,這位年輕的國王第一次執行觸摸病人的儀式。傳統上人們相信法國國王——跟英國國王一樣——可以藉由觸摸病患,以及「國王觸摸你,上帝治療你」的言語,奇蹟般地治癒皮膚病(scrofula,編按:系指頸部淋巴腺體腫大流震的一種結核病)。御觸的治療能力,對國王身分的神聖性是一個有力的象徵。這一次,路易十四觸摸了3,000人。他在位期間,還將觸摸更多的人。

相關書摘 ▶《製作路易十四》導讀:三百年來的政治,唯一的「真實」就是統治者的「虛飾」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製作路易十四:從藝術作品、紀念章、機密文件等檔案,窺看統治者的權利與權力》,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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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彼得.柏克(Peter Burke)
譯者:許綬南

在位72年的國王,在各種包裝下與真實的他又有何差距?
戴假髪、披斗篷、穿高跟鞋的路易十四,真的比較有氣勢?
被「製作」出來的路易十四,與今日政治人物相比又有何不同?

「我們可以明顯看出,國王的威嚴是由假髮、高跟鞋和斗篷等等所組成的……而我們所崇拜的諸神,其實是理髮師與鞋匠製作出來的。」社會學家高夫曼曾經指出,就某方面而言,我們都是人造的,位高權重的國家領袖更是如此。本書著力於路易十四公眾形象的製作、傳播與接受過程的歷史。在凡爾賽宮舞台中央,路易十四壯麗恢弘的演出即為一耀眼成功的人造典範。

作者旁徵博採當時再現路易十四的檔案──油畫、版畫、雕刻、文學、紀念章、戲劇、芭蕾、歌劇等──全面論述17世紀的形象製造者如何推銷路易十四,如何以意識形態、宣傳廣告、操控民意來包裝君王,清晰呈現權力與藝術的互動關係。

從無所不知、戰無不勝的「太陽王」路易十四,到今日各國領袖如何經營個人魅力和外在形象。網際網路及傳媒發達的今日,政治人物的頻繁造勢充斥於人們的生活之中,透過作者比較文化的精闢觀點,讀者定能對政治人物的媒體包裝機制有更深刻的解讀與省察。

製作路易十四
Photo Credit: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