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頭蓋骨在臺灣?這天上掉下來的怪誕新聞真夠折騰人的!

北京人頭蓋骨在臺灣?這天上掉下來的怪誕新聞真夠折騰人的!
周口店北京人遺址(攝於2004年7月)。中間爲北京人復原像。|Photo Credit: Shizhao@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記者有時真像唱京劇,還得「文武昆亂不擋」,什麼都得演,什麼疑難雜症,都得想辦法解決。況且那時我出道沒幾年,就遇上這麼一個天上掉下來的怪誕新聞——「北京人頭蓋骨在臺灣」,還真是夠折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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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一銘

北京人頭蓋骨在臺灣?
一次奇特的採訪經驗

當記者有時真像唱京劇,還得「文武昆亂不擋」,什麼都得演,什麼疑難雜症,都得想辦法解決。同時,最怕遇到無厘頭、又突發的「專業性」、「即時」大新聞!而採訪對象又是素昧平生的「老外」,要能「即時」溝通專訪,更是大問題。

更離奇的是,在當年竟有一位希臘裔美國富商,居然千里迢迢跑到臺灣找北京人頭蓋骨!這是屬於連《紐約時報》都大幅報導的「國際級」大新聞,真不知要如何採訪起?

還好當時臺北只有松山國際機場,大飯店也只有少數的圓山、統一、國賓等。尚可設法追查行蹤,但接下來最困難的是,得馬上找到最難採訪、亦是人類學權威學者、中研院院士李濟,能否如願獲得他的解說,根本是未知數!

記得當時,我真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況且那時我出道沒幾年,就遇上這麼一個天上掉下來的怪誕新聞——「北京人頭蓋骨在臺灣」,還真是夠折騰人的!

對於「北京人」只有在學生時代聽聞而已,其來龍去脈並不清楚,而當時的外電是引用國際知名的《紐約時報》報導,並扯到頭蓋骨可能搬運到臺灣。不論事實真相如何,自然就成了本地的重要新聞!

我採訪此事的過程,堪稱「曲折離奇」,最後雖不辱使命,但也嚇出一身冷汗。得到的教訓,則是《孫子兵法》所說:「勿恃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直至今天,讓我念念不忘。

當時採訪新聞的交通工具正由腳踏車轉型為機車,自用汽車尚不普及(報社能有一、兩部採訪車,就很拉風了);市區和郊區交通不方便,電信除了電話、電報,傳真機尚在起步,記者在外採訪,每天中午或下午三、四點得打電話連絡,預報新聞一次或多次(並接受臨時突發的工作指派),也沒有BB CALL(呼叫器)、「大哥大」,或今天的智慧手機或網路,可隨時隨地連絡。但說來有趣,我從事新聞工作以來,和資料室或圖書館主任(農復會馬景賢、《新生報》張邦良等)特別有緣,他們沉浸於新、舊知識,日積月累,自己亦成了「知識庫」,觸類旁通,等於一部活的「新聞辭源」,勤「查」必有所獲。何況科技領域浩瀚,國際剪報資料大大多於本土。《聯合報》梁雪郎還特別將我見報的稿子剪輯,替我做了「呂一銘專卷」以利查閱,衷心銘感。如今,資訊科技發達,上網查資料已是家常便飯,其間相差之大,誠無法以道里計。

話說1973年10月3日下午,我因採訪一則新聞,需要回報社查資料,和資料室主任梁雪郎聊天討教,在那時幾乎是工作常態。正巧編輯部空蕩蕩的,總編輯馬克任忽然看到我很高興,手上還拿著一則外電,喜孜孜地說:「你不是跑中研院嗎?趕快找李濟,他是「北京人」專家,今晚發三版當頭題!」我頓時傻了眼,因為跑科技,報社才把原屬「文教」路線的中研院,改由我接(包括國科會、原能會,另原屬經濟路線的農復會,工業技術研究院等亦包括);而中研院涵蓋所有學術領域,人文、社會、經濟、歐美政治外交等等均在內。光是跑科技的分門別類,就已心餘力絀,遑言人文了。而「北京人」更是「古早久遠」的故事,毫無印象。幸有梁兄哥惡補,並給了少許有限的資料,我立即與攝影記者龍啟文先趕往機場打聽Christopher G. Janus先生(我將他譯為克利斯多夫・詹納斯)行蹤。路上邊看外電及資料,先囫圇吞棗打底,並探聽他究竟是「何方神聖」?下榻何處?結果通通一問三不知。

時間已近傍晚,我們心急如焚。忽然靈機一動,先趕往當時國外旅客常住的圓山飯店再說,因為還要找中研院院士李濟大師,那才是更棘手的事[1]!況且之前與他根本不認識。我只有拿著中研院通訊錄,拼命找關係,總算找到中研院總幹事高化臣,他向來對我鼓勵和信任有加;院長錢思亮的機要祕書那廉君也同意協助,此是後話。簡言之,李濟是看「錢、高」兩人面子,才勉強接受我的專訪,並做了簡要解說。真是老天幫忙!克利斯多夫・詹納斯夫婦當時正在圓山大廳和櫃檯處理一些事情,我立即表明來意,他就興致勃勃講了一段苦尋「北京人」的經過故事,他的動機很簡單,乃源自他的叔父常和他談些人生方面的問題,而「一個人的一生應該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名利不過是身外之物」,他們對「人是怎麼來的?」產生興趣,而傳說中的「北京人」,更成了當年叔姪談話的主要「話題」。在叔父過世後,這位在哈佛大學唸過哲學的希臘裔美國人經商致富後,便成立一個基金會,從事文化交流,而尋找「北京人」自亦成了基金會的主要任務。

美國富商登報尋找「北京人」

詹納斯之選擇到臺灣,亦是有段趣聞,就是他因在各大報紙刊登廣告,以高價十萬美金懸賞尋找「北京人」的下落,標題是:「請幫我們找一找北京人吧!如果有人能找到,他就是人類的英雄!」轟動一時,引起各方矚目。《紐約時報》更在1973年2月4日,以第一版大篇幅報導尋找「北京人」的故事,於是各方訊息紛至沓來,數以萬計的電話和郵件,讓他忙不過來,也帶來不少的困擾,他還到北京訪問相關人士,但也受到干擾,甚至懷疑他的動機,只好黯然返美;後又聞在美的華裔商人說,國府可能有將領撤退時帶殘骨到臺灣保存,而當時盛傳「北京人」殘骸,可能在二戰後,由日本軍人帶到東瀛或臺灣等等傳聞,形形色色,撲朔迷離,不一而足。

由於詹納斯夫婦於1973年10月1日已先行到臺北,還和當時的政務委員葉公超、歷史博物館館長何浩天會面,認為獲得有價值的線索,「北京人」藏在臺灣的成分不大;也將與李濟在四日會面晤談,我一聞之下,不免驚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看時間已近晚間八時,我急讓龍啟文先趕回報社沖照片發稿,我則坐採訪車飛奔李濟住所(他因曾兼臺大人類考古學系主任,住臺大溫州街教授宿舍)。全賴高總幹事的幫忙,李大師剛吃完晚餐在客廳休息,我則飢腸轆轆,只想趕快回報社發稿,那時距離回報社截稿時間已不到三個小時,而且得發揮磨功採訪,結果花費近一小時,才讓大師說了幾句話;而為爭取時間,我把大師講話要點,用便條紙記下,當面請他「核查」修訂,並保證在報導中,會將他的談話內容如「便條記要」般,一模一樣刊出,他才「點頭」放行。

回到報社已只有不到一個半小時寫稿,好在從機場、圓山、溫州街的過程中,我一直不斷思索和整理出大致綱要存在腦海裡,然後邊看筆記邊寫,根本無暇校對,竟發了三千字的專訪報導(1973年10月4日《聯合報》三版頭題,及翌日在三版和跑藝文的陳長華合寫一篇大特稿),簡直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但總算把這個無厘頭大新聞,做了獨家完整的交代,亦為自己留下難忘的採訪經驗。至於北京人頭蓋骨是什麼東東?李濟又是何方神聖?臺灣到底有無北京人殘骸?多虧詹納斯上窮碧落下黃泉的不辭辛勞尋找,才讓這個曠古新聞重新發亮,得到世人的重視。

「北京人」是中國古人類學家裴文中[2]在1929年,於周口店龍骨山猿人洞中發現了一顆完整的頭蓋骨,也就是「北京人」頭蓋骨。此一重大發現,把最早的人類化石歷史,從距今不到十萬年推至距今五十萬年,轟動了國際學術界。接著,1930年裴文中又發現山頂洞人遺址,是繼周口店猿人洞之後,又一重大的發現。據測定,山頂洞人大約生活一萬八千年前。到了1936年,另一位古人類學家賈蘭坡[3]更進一步發現「北京人」的重要遺址,貢獻更是巨大,而被後世尊稱「北京人之父」。在1935年,賈蘭坡接替裴文中的考古工作,繼續主持發掘周口店的遺址。一年後,他連續發現了三個比較完整的「北京人」頭蓋骨。

然則,因抗日和二戰後期間,僅有的五個「北京人」頭蓋骨,由美國海軍陸戰隊護送到秦皇島後全數丟失,至今依然下落不明,至傳聞滿天飛。說有被日軍運到臺灣說,更是胡扯!詹納斯夫婦1972年6月曾到北京訪賈蘭坡,便已獲得頭骨不可能在臺灣的結論;他之所以訪臺的另一原因,就是希望能double check(覆證)此一結論,結果李濟亦說不可能,他們才黯然返美。據古人類學家胡承志的回憶,當1937年盧溝橋事變之後,中日戰爭爆發,在周口店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斷,但研究人員還可在設在北平(當時名稱,後改為北京)協和醫院的新生代研究室對化石進行整理研究。到1941年日、美關係日趨緊張,在當時被日軍佔領的北平,日軍也開始佔領中立國美國駐北平的一些機構。存放和保管北京人頭蓋骨化石的北平協和醫院雖屬美國財產,亦難倖免。在這種情況下,新生代研究室決定為「北京人」化石找一個更為安全的存放地點。

在戰爭中失落的「北京人」頭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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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an Li@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中國古動物館展出的北京人頭骨複製品。

當時有三種處理方案。第一,把化石運往抗戰的後方重慶,但在戰爭環境下,長途運送安全難以保證;第二,在北平就地掩埋,但在淪陷區安全同樣無法保證;第三,運往美國保存。從當時的情況看,第三種處理方案是最好的選擇。由於在合作挖掘化石時,中美簽的合同規定,在周口店發掘的所有化石都是中國財產,禁止運送出境。所以當時美國公使館的人拒絕接收。後經國民政府協調,遠在重慶的美國駐華大使同意並授權,駐北平的美國公使館才接收這批珍貴的古人類化石,並準備將其安全運往美國保存。

1941年12月5日凌晨,一列美海軍陸戰隊專列駛出北平,據說車上裝有「北京人」頭蓋骨化石。按計畫列車到秦皇島後,化石運到「哈利遜總統」號輪船,然後運往美國。此次託運的負責人是即將離華赴美的海軍陸戰隊退伍軍醫威廉・弗利(Wlliam Felly),兩箱化石就是被混裝在他的二十七箱行李中被送上火車。弗利說,這件事在當時相當祕密。在秦皇島,弗利的助手戴維斯負責接收這批特殊的行李。戴維斯說:「我去取了那些行李,有二十七箱,我把它們都放在了我的房間裡。」弗利等待第二天坐「哈里遜總統」號回國。然而第二天,也就是1941年12月8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對日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了。日軍迅速佔領了美國在中國的機構,美海軍陸戰隊在秦皇島的兵營也被日軍侵佔,弗利和戴維斯成了俘虜。在天津的戰俘營中,弗利他們陸續收到從秦皇島兵營運送來的行李,但北京人頭蓋骨則已不見蹤跡。

1949 年,中共建立政權,賈蘭坡仍一本研究精神,持續對「北京人」時代、生活環境和文化的性質進行深入研究,而且多次在周口店帶領和主持新的發掘。例如1966年,在同一地點又發現了兩片五十多萬年前古猿人額骨和一片枕骨。它們屬於同一個體,這是目前知道下落的唯一「北京猿人頭蓋骨」。及至1980年,賈蘭坡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更於1994年當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外籍院士。2001年3月17日,突發腦溢血病逝。為了尋找北京人頭蓋骨的下落,賈蘭坡曾在病故前,聯合十三名中國科學院院士寫了一封公開信,呼籲全世界幫忙找尋失落超過半個世紀的頭蓋骨化石!由此可見,詹納斯成立基金會,以高價十萬美金懸賞尋找「北京人」的下落,顯然是一件具有深遠意義的人類文化史大事!在1987年,周口店北京人遺址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為世界文化遺產,益發彌足珍貴。

主持殷墟考古李濟惜話如金

那麼李濟又是扮演何種角色?原來李濟(1896-1979 年),亦是赫赫有名的人類學家(與斐文中、賈蘭坡曾是中研院的同事),更是中國考古學史上首次正式進行考古發掘工作的學者。他在1928-1937年所主持的河南安陽殷墟發掘,使殷商文化由傳說變為信史,震驚世界。並由此將中國歷史向前推移了數百年。

直至今天,它依舊被視為人類文明史上最重大的發掘之一。李濟在1918年於清華學堂(清華大學前身)畢業,赴美就讀麻省克拉克大學攻讀心理學和社會學碩士學位,1920年進入哈佛大學人類學系,成了民族學家羅蘭・ 狄克森(Roland Dixon)與體質人類學家恩斯特・ 虎頓(Earnest Hooton)的高足,1923年完成論文《中國民族的形成》,從而獲得人類學博士學位,並於同年返回中國。聞從事田野考古,兼清華大學研究院人類學講師。

1926年,李濟發掘河東道西陰村新石器時代遺址(今山西運城市夏縣尉郭鄉),成為中國考古學史上首次正式的考古發掘工作。1928年出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考古組組長,並於1929年,領導日後十年的殷墟發掘工作。1945年擔任中央歷史博物館首任館長。1948年當選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同年底隨國府遷臺,並於隔年創立國立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並出任首任系主任,先後主持系務工作十二年。1955年接任人類學大師董作賓的遺缺,擔任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至1972年。1979年8月1日病逝於臺北溫州街寓所,國際學界莫不哀悼。前後曾發表考古學著作約150種,精闢絕倫,其養子李光周亦為重要的考古學家。

李濟對中國考古學的影響是持久與多面向的。他在1928-1937年所主持的殷墟發掘,塑造了中國考古學學術體系的雛形。1950-1980年代的中國大陸與臺灣考古學的主要領導人物,如後來著名的學者夏鼐、尹達、高去尋、石璋如、尹煥章與趙清芳等,都曾接受他與梁思永的指導與訓練,並參與殷墟的發掘工作。中研院院士著名考古學家張光直認為,做為中國第一位考古人類學家,李濟個人的研究取向與成就產生深遠的影響。他堅持以第一手的材料做為立論依據,並主張考古遺物的分類,應根據可定量的有形物品為基礎。同時,他從文化人類學的觀點詮釋考古資料,並不以中國的地理範圍限制中國考古學的研究問題。張光直曾說:「就中國考古學而言,我們仍活在李濟的時代。」

當年我專訪李大師,儘管他的學術成就和貢獻,與斐文中、賈蘭坡齊名於世,但他絕不掠美,亦不會把「北京人」和「殷墟文化」扯在一起比較。所以談到詹納斯要找的「北京人」頭蓋殘骸是否在臺灣之事,言談間非常謹慎。在與詹納斯向他提到和斐、賈等相關人士的晤談,對頭骨是否流落在其他地方,他也不提供具體答案,只肯定地說:「不會在臺灣!」

相關書摘 ▶《科學月刊》與臺灣科普教育濫觴:談科學也需講究新聞性

註釋

[1] 一是不喜與記者接觸,二若是接受專訪,必須將原稿送他「審核」才能報導。

[2] 1904-1982 年。1937 年獲法國巴黎大學博士學位,中研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後在中共建政後為中國國家科學院院士。

[3] 1908-2001 年。曾任中研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副研究員、研究員,及後來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學術委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臺灣走向科技的那些年:關鍵的人與事》,巨流圖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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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呂一銘

臺灣科技新聞記者先鋒——呂一銘,
非科班出身的他一生醉心新聞工作,至今已超過半世紀,
這次,他決定著書,寫下這段科技與臺灣發展密不可分的來龍去脈。

在當年危疑震撼的軍政情勢下,國家科技政策或計畫多半是「極機密」,科技新聞也由文教、政治、經濟線記者兼跑,作者卻異軍突起,勤走國科會、原子能委員會、農復會、中研院等,寫出多篇深入淺出的科技新聞,吸引各報社紛紛跟進,並因而開拓了科技、環保、農業、能源等新聞新領域。

作者在本書前半回顧臺灣早期重大科技新聞事件,如當年為了國防發展,重視核子科學,並設立中科院、工研院及新竹科學園區;為了開發海洋資源,開展造船技術,作者更登上「海功號」試驗船,參與首次造訪南極冰洋之行;甚至當年獨家揭發鉛皮蛋、PCB等諸多食安問題。

後半則轉用軟性的筆調,書寫過去認識與採訪影響臺灣科技發展的人物,再爬梳自己從事新聞工作的經過,顯現豐富且精彩的人生際遇。

臺灣走向科技的那些年
Photo Credit: 巨流圖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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