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明治村2丁目》:神社——從萬物有靈的戀愛聖地到國族聖殿

《紙上明治村2丁目》:神社——從萬物有靈的戀愛聖地到國族聖殿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時代,神道信仰飄洋過海來到殖民地臺灣,但在昭和年間推行國族色彩濃厚的「一街庄一社」政策之前,並未排擠臺灣固有信仰,而能與之和平共處;從海邊到高山,從市場邊到百貨公司頂樓,都能見到神社蹤影。

文:凌宗魁

從萬物有靈的戀愛聖地到國族聖殿

屬於泛靈信仰的神道教,讓日本人有對自然萬物充滿敬畏的傳統,也反映在神道的祭祀場域「神社」。相較於崇尚巨構奇觀的聖堂神殿和梵宮佛塔,神社更傾向於就地取材,簡單構築與環境調和的人造空間風土營造。在佛教傳入日本之後,日本人將習自中國隋唐的寺殿建築技術與風格形式運用於神社,原本樸實的社殿風格遂逐漸走向莊嚴華麗。

繼承傳統建築工法之外,神社發展出由鳥居、臺階、參道、手水舍、石燈籠、繪馬掛、狛犬、神馬……大小不一所組成的各式構造,形成的獨特參拜動線。可見神社的場域神聖性,並不限於建築物內部,而是由鳥居界定的整個神域,自然界的花鳥草木都是神靈使者,須以虔敬之心對待。也有人認為這樣的信仰文化,讓日本人習於對「非人」的物品投射情感,是他們喜愛將物品擬人化、熱中創造吉祥物的文化根源。

日本時代,神道信仰飄洋過海來到殖民地臺灣,但在昭和年間推行國族色彩濃厚的「一街庄一社」政策之前,並未排擠臺灣固有信仰,而能與之和平共處;從海邊到高山,從市場邊到百貨公司頂樓,都能見到神社蹤影。對於佛道混合信仰的漢民族社會而言,多拜幾尊神明也是無傷大雅的,只是空靈幽靜的神域,和寺廟中人聲鼎沸、香煙裊繞的環境大異其趣。在文學作品中,隱密的神社竟成為情侶們談情說愛的場所;或許戀愛中特別容易對自然萬物投射情感的多情戀人,和泛靈信仰神域的場所精神不謀而合。

從戰前臺灣總督府推行皇民化運動而大肆興建神社,到戰後因國民政府認定為軍國主義象徵而刻意拆毀改建,此種複合工藝技術與歷史文化價值的空間,在短時間內不自然地急速成長也急速消逝,見證島國認同紛雜的歷史。近年花蓮鳳林林田村、臺東鹿野龍田村、原為日本鋁業株式會社花蓮港工場的臺肥海洋深層水園區(前臺肥花蓮廠),以及屏東牡丹鄉高士村等,皆由地方民眾發起重建消逝神社的活動,這是源於社區意識興起,欲尋回生活場所的歷史,並增添觀光資源等考量的新風潮,逐漸超脫過去引發爭端的歷史詮釋爭議。

臺灣神社

臺灣社格最崇高的臺灣神社建於一九○一年,主祀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大國魂命、大己貴命與少彥名命,其址劍潭山原為法國領事館租界、劍潭寺與私有地,總督府因風水考量擇定,透過複雜程序取得的土地,聘請名家伊東忠太、武田五一設計,皇室御用工匠木子清敬施工,並設淡水線火車站宮ノ下乘降場(今劍潭站),建明治橋連接敕使街道(今中山北路)。武田五一與森山松之助為同班同學,有「關西建築界之父」美名,當時剛從東京帝國大學建築系畢業,承接此之初感到非常光榮,後來卻略有微詞,原因是神社規格甚高,已由知名前輩伊東忠太完成基本構想,讓武田在設計上難以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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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台灣神社,神社文物流離四散的命運如同北京圓明園。

一九三七年,臺灣神社於新境地擴建,由井手薰設計,一九四四年增祀天照大神後正式升格為臺灣神宮,但同年因客機失事墜毀而嚴重毀損,未及重建,日本時代即結束。戰後新建中國宮殿式建築圓山聯誼會。

原臺灣神社建築,戰後由宋美齡主導的臺灣省敦睦聯誼會整修沿用為圓山大飯店,一九七三年重新改建為十四層飯店大樓,並於參道上開挖游泳池,神社社務所改為泳池服務室。神社構件與文物流離四散的命運如同北京圓明園:神社鳥居原本做為圓山大飯店大門,後賣給三峽清水祖師廟做為龍柱材料;宮燈被移往圓山兒童育樂中心;銅牛移往臺灣博物館;狛犬移往劍潭公園入口;現置於飯店金龍廳內的金龍雕塑,則為原本神社銅龍。

金瓜石神社、高雄神社

有些獨特的小型神社,祭祀對象與當地產業緊密連結,如護佑礦區安全的金瓜石神社,屋頂形式原為入母屋造,後為抵抗當地空氣的腐蝕性物質,以鋼筋混凝土改建為神明造。近年由產權單位(臺電)自行修繕其殘跡,將原本極富特色,由鋼筋混凝土柱與木構造屋架共同構成的柱上卡榫溝槽,及刻於柱上的奉獻文字,以不同顏色的水泥填補糊平,成為討論古蹟修復應否「還原」的真實性議題案例。

一九一○年,打狗金刀比羅神社創建於壽山,是從日本香川縣金刀比羅宮分靈而來,祭祀大物主神、崇德天皇,一九二八年舉行遷座祭及增祀能久親王的合祀祭,更名為高雄神社,一九二九年由高雄州廳及市役所合資並募款十萬餘圓,改建落成新社殿,位於壽山山腰七千餘坪公有地,望向海洋,視野天寬地闊,擇址考量也反映港都城市發展與地形地貌的特色,透露高雄與海洋密不可分的身世。一九三二年列為縣社社格,戰後改建為高雄市忠烈祠,神社構造目前尚存一座被修建為中國式牌坊的明神鳥居與數座石燈籠殘構。

高雄神社與金瓜石神社分居南北,社格與規模也不相同,但都座落於山海之間,將信仰融入自然環境,也藉地形景貌加倍襯托神聖場域的異質感。

03_8金瓜石神社近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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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瓜石神社為抵抗當地空氣的腐蝕性物質,以鋼筋混凝土改建屋頂為神明造形式。
03_9高雄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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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神社,落於山海之間,將信仰融入自然環境。

臺灣護國神社、建功神社

靖國神社祭祀為國捐軀的軍人,是唯一由軍方參與管理的最高等級場所,但日本陸軍不同意軍方進行祭奠儀式時,將曾為討伐對象的次等民族的臺灣人列入國家英靈的行列,因此不在殖民地建造靖國神社。而總督府迫於戰情必須開始向臺籍人民徵兵,故以殉國者名義建造無社格的護國神社,做為祭祀臺籍戰歿者之地的折衷措施。

一九四二年,總督海軍大將長古川清下令在東鄰臺灣神社的基隆河畔大直建造臺灣護國神社,並列為「指定護國神社」。本殿屋頂採平入形式的入母屋造,兩側翼廊如鳳凰展翼般延伸,遠觀頗有京都宇治平等院鳳凰堂古風。戰後也延續相同使命,改為忠烈祠。後因美國總統艾森豪訪臺時曾質疑為何保留日本神社,於是何應欽將軍提出拆除重建的計畫;一九六九年選定石城建築師事務所姚元中建築師仿紫禁城太和殿的中國北方宮殿樣式重建,原神社的一座銅馬流落至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

03_11臺灣護國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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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護國神社祭祀臺籍戰歿者。

臺北建功神社祭祀不同國族的公職殉難者,具有連日本國內也未曾出現的混合多元文化風格。從鳥居到本殿的配置一應俱全,與一般神社無異,但建築風格呈現前所未見的多文化共奏:覆琉璃瓦的鳥居帶有中國牌坊形象;神橋欄杆兩頭安置漢式廟宇石鼓;外覆洗石子材質的西洋式手水舍,且配置於中軸線上。最特別的是帶有仿漢人民居抬梁式屋架木構的拜殿外側迴廊,以及主體搭配羅馬式三角帆拱,與略帶拜占廷風格穹頂的本殿。

建功神社的設計者井手薰迥異於他的前輩——如主張發展東方歷史主義的伊東忠太,或堅持學習西方歷史主義的長野宇平治,他不在各種歷史主義文化選擇間爭辯,反而以更廣闊的視野兼納各種文化優點,消化詮釋不同文化觀點,設計出符合地方需求的嶄新風格,既跨越國族框架,又貼近在地紋理,其透過建築傳達廣闊包容的思想,在今天看來仍屬先進。

戰後,建功神社先後由來自北平的國語日報社、遷自南京的中央圖書館進駐使用,並由建築師陳濯設計改建為帶有中國風格的攢尖頂,在原本的銅皮圓頂上覆黃色琉璃瓦,並增建配置成為四合院,後由國立教育資料館、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等單位使用;原本神聖的本殿,則先後做為閱覽室和展覽場地,融入一般民眾的日常生活。種種改變呈現了改朝換代的國家意識形態對建築形式所造成的影響,但曾經祭祀於其中的一萬五千六百九十一位因公殉難者,包括三千五百三十位臺籍人士的身影,卻就此遭到抹滅和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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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功神社,建築風格則呈現前所未見的多文化共奏。

相關書摘 ►《紙上明治村2丁目》:連接兩端的橋梁——現代生活的工業神殿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紙上明治村2丁目:重返臺灣經典建築》,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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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宗魁
繪者:鄭培哲

每一棟消失的建築,
都是一片遺失的歷史拼圖。

一代代、一座座的建築物,記錄當代的美學表現、工藝技術,塑造了城鄉的變貌,也呈現人類的文明發展;是歷史的舞臺,也是時代的見證。

雖然每棟建築建立之初,都被期許堅固永恆立於大地,但能夠千秋萬世留存的建築非常稀少。展示威權的房子、崇神敬天的房子、擋風遮雨的房子、裝載記憶的房子……建築不見了,到哪裡去尋找?曾經的記憶和感情,在哪裡安身立命?

本書透過作者和繪者細膩的手眼,重現曾經存在於臺灣土地上各式經典建築鮮明的色彩和故事。本書延續上一本書《紙上明治村:消失的臺灣經典建築》,本書也借用日本愛知縣博物館明治村概念,將臺灣未能完成、未能完整保存的經典建築重現於紙上。丁目(ちょうめ)是日本地方團體單位市町村下的區域劃分單位,也是博物館明治村的分區命名,臺灣曾經使用,戰後改成「小段」,就像消失建築被從臺灣的地圖上抹去。

《紙上明治村2丁目》從醫院、學校、中央和地方官廳、教堂佛寺到土木設施,帶領我們回到多年前的臺灣,一覽那些已經消失、但曾經存在於這塊土地上的建築肖像,重溫以前臺灣城鄉的莊嚴與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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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