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明治村2丁目》:連接兩端的橋梁——現代生活的工業神殿

《紙上明治村2丁目》:連接兩端的橋梁——現代生活的工業神殿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橋梁不是建築物,又因其顯著的功能性,在完成任務後時常被拆除,但其中不乏足以做為地標和社會共同記憶的經典作品,其工程技術與藝術價值並不亞於建築。

文:凌宗魁

現代生活的工業神殿

在近代臺灣,由於清代晚期開始接受工業的洗禮,繼而日本時代政府對殖民地資源的需求,讓臺灣一舉邁入大規模的產業開發時代。臺灣人耳熟能詳的五大家族,無論發跡原因為何,其家族命脈全是因為搭上殖產興業列車,透過專賣事業的經濟途徑而興旺起來。也因為這樣特殊的歷史背景,日本時代的專賣事業在戰後幾乎全盤由黨國體系的國營事業接收。因此,臺灣人對於工業化的記憶,如鐵路、製糖、樟腦、菸酒、水利、電信、郵政、石油,幾乎等同公營事業,在追求自由市場的資本主義國家中極其罕見。

戰後的國營事業,在產業轉型的時代變革下,如同眷村文化一般,逐漸成為凋零的記憶,曾經象徵現代化生活的工業遺產也逐步走入歷史。更早邁入產業轉型的歐美,早已警覺到這些見證當代人類生活轉型的廠房機具,若不設法保存,將隨著時代巨輪的滾動而消逝。然而,這些為了生產而產生的空間,並不適用一般人生活的尺度,該如何轉化功能再利用,是文明遺跡是否存續的重要課題。

臺灣近十幾年才有將土木設施視為文化資產的觀念。道路、橋梁及水壩等大多做為基礎工程的土木設施,長年以來扮演了為人類服務、讓生活更加便利的角色,注重的是實用價值,美感考量似乎比較少。但其實功能良好的土木設施,多半也擁有優美的造型表現,做為共同歷史記憶的見證,意義也不亞於被當作藝術品看待的建築物。

其中,具備經濟產能的設施可歸類為工業遺產(或稱產業遺產),這些設施見證人類從初級產業進入工業革命後技術快速發展,從日常生活到整體環境的各種改變,小至陶、磚、瓦窯與各種產業的生產設備,大至礦區、水源地、氣象站、港口、各類工廠、發電廠等。但在功成身退後,這些設施卻時常遭到閒置、拆除廠房及變賣設備材料的命運。直到近年各種論壇、研討會、工作坊等活動,將歐美等老牌工業國的保存意識,以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起的論壇與保存運動引進臺灣,才拓展了我們對於保存的觀念和視野。

連接兩端的橋梁

在眾多土木設施當中,橋梁應該是最為社會大眾所親近、熟悉的一種。雖然橋梁不是建築物,又因其顯著的功能性,在完成任務後時常被拆除,但其中不乏足以做為地標和社會共同記憶的經典作品,其工程技術與藝術價值並不亞於建築。

臺北大橋、明治橋

一八八八年,清代臺灣巡撫劉銘傳興建連結三重埔與大稻埕的臺北大橋,原本設計為鐵橋,礙於經費改為木橋鋪設鐵軌,兩側通行車馬,並可旋開供船隻通行。一八九六年,臺灣總督府進行修繕,並因一八九九年鐵路改線萬華而拆除鐵軌,預計一九二○年重建為鐵骨桁架橋,並於一九二五年完工。其纖細精緻的鐵件帶有濃厚的時代氛圍,是當時畫家創作取景的寵兒,如陳澄波、陳植棋、李石樵和王水金等名家皆曾以此橋入畫,而李石樵參加第一回臺展的作品便題名為《臺北橋》。一九三五年,由周添旺作詞曲的臺語歌〈河邊春夢〉,歌詞「……四邊又寂靜,聽見鳥悲聲,目睭看橋頂,目屎滴胸前。……」所指亦為臺北橋頂。可見臺北橋除了橫跨淡水河肩負運輸之責,也成為藝文地景中的重要地標。但戰後臺北橋鏽蝕日漸嚴重,一九六九年拆除重建為鋼筋混凝土橋。一九八七年公路局決議擴建兩側邊橋,一九九六年完工通車。

0601臺北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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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大橋,一九三○年代兼具交通運輸與文藝創作的地景。

另一座跨距遠不及臺北橋,但地位同樣重要的明治橋,也是鏤空雕花鐵骨桁架橋,跨越基隆河,肩負連接臺灣神社與參拜道路「敕使街道」的交通任務,由總督府技師十川嘉太郎於一九○一年精心打造。一九三三年在原本的明治橋旁,另外以鋼筋混凝土完成新明治橋,爾後將功成身退的舊橋拆除。新明治橋以鋼筋混凝土建造,線條沉穩的弧拱支撐橋面,拱圈與橋面間設置疏水孔,跨越河面的三個拱圈曲線和疏水孔的垂直線條,構成優美的韻律。每個橋柱上皆安置造型典雅、兼具結構與美觀功能的石燈籠柱,連結臺灣神社前擺滿石燈籠的參拜道;精美的花崗岩扶手欄杆上設置補充夜間照明的鑄鐵路燈,營造神聖的參拜意象。

到了戰後,臺灣神社逐步拆除,改建為圓山大飯店,第二代明治橋也改名為中山橋。每逢端午節於基隆河舉行龍舟競賽,龍舟從橋底竄出的畫面總是激動人心。一九六八年隨著交通負荷增加,且中山橋為先總統蔣介石每日從士林官邸前往總統府必經之處,護衛車隊龐大,臺北市政府遂將石燈籠柱、扶手欄杆與路燈敲除,將橋面由兩線道拓寬為四線道。然而,颱風季節基隆河氾濫,中山橋被指為加重滯流的因素,雖然臺大水工試驗所的模擬測量數據顯示橋梁對水位影響有限,但二○○二年,馬英九市長任內,臺北市政府在各種考量下仍決定拆除中山橋。後來跨越基隆河的新建橋梁越來越多,但都著重實用機能,再無中山橋那般兼具造型美學與工藝技術的精品。

0602臺北明治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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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明治橋外觀典雅穩重,連接臺灣神社與參拜道路「敕使街道」。

二○○二年拆除中山橋時,市政府承諾將覓地復原重組,但目前被拆卸為四百餘塊的橋體水泥塊,仍靜靜地躺在距離原址不遠處、位於基隆河北岸的再春游泳池中。二○一○年郝龍斌市長時期,臺北舉行花卉博覽會期間,還曾為了進行綠美化,將橋體構材覆蓋帆布、種植人工草皮隱藏。

二○一七年柯文哲市長宣稱:「大家都知道中山橋要拼起來是不可能的事,早該開死亡證明。」平心而論,由於拆解橋體時採取截斷鋼筋的工法,重組橋梁除了最困難的選址問題,構造工法的確也是嚴峻挑戰。但這在技術史上並非無前例,前提是必須有維護文化資產的觀念,將這些困難視如挖隧道、築水壩一般,在這個時代挑戰技術關卡的土木成就。反之,若只想「咚咚咚把它敲走;不如就趁哪次颱風夜黑風高,用淹水還什麼理由,把中山橋處理掉。」無疑是反映了面對歷史記憶及政治承諾的輕忽怠慢。所幸市長的說法尚未在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會通過,期待市府團隊持續不懈,尋找更有智慧的重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