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給青年知識追求者的十封信》:在通識教育階段,不該「住相」讀書

朱敬一《給青年知識追求者的十封信》:在通識教育階段,不該「住相」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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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是金剛經經文。讀書的道理是一樣的:所有「有目的」的讀書,多少都是有所扭曲的;要不住相讀書,才是可長可久的真正人文提升。

文:朱敬一

「不住相」讀書

我們經年累月吸收了許多雜七雜八的知識,有什麼用呢?我們從兩個角度來看。一是知識可以幫助我們解決問題,比如說,你大學修了偏微分方程等工具,當你碰到一個物理的問題,就能用偏微分方程的方式來解,這是大家最熟悉「那門學問對我有什麼用」的一種用。還有一種用,是大家比較不能夠想像的,就是「自己形成問題」。如果你吸收的東西非常的多,這些東西之間隱隱然有什麼關係你並不知道,但是這些知識都散布在你的腦袋裡面,你有時候就會問自己:這幾點之間串起來的關係是什麼?那幾點之間和這幾點之間有什麼關係?當你問這些問題的時候,都是在「形成」一個新問題。但是如果腦袋裡散布的那些點數目不夠,根本就沒辦法問出問題,當然也就沒辦法形成問題。

很多人批評我們台灣訓練出來的學生,大多是很會解問題,但是不會找問題。你給他一個問題要他解,非常厲害,不管多難都很快,一天兩天、一小時兩小時就能解出來;但若是要他自己找出一個問題,就比較困難。那怎麼樣才能讓自己比較會找問題呢?就是要「不計目的地廣泛吸收知識」。

當代史學泰斗余英時先生寫了一本書,叫做《朱熹的歷史世界》,我大概也做了番研讀。雖然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看一看、跟一些人談一談,大概就可以知道他功力在哪裡。人家說唐朝以前的文獻,你還可以盡讀,如果你真的很拚命的話,可以把它讀光。但是宋代以後的文獻,你就沒辦法盡讀,因為龐雜得不得了。余英時先生七十歲開始寫這本書,你看在他之前,宋朝到現在已經一千多年的時間;這麼久的時間裡,有多少人去寫朱熹? 但是余英時先生不計目的去讀這些文獻,所以他看宋朝的文獻一、文獻二、文獻三……一直到文獻兩千八百六十三等等,他看了就放在腦袋裡面,放在他腦袋裡不知道哪個地方。他也沒有目的,但是有一天他就能夠把沒有目的吸收而積存在腦袋裡面的記憶,一點一點地串起來,能以前人所未見的方式串起,像是串珠珠一樣。如果許多讀者都覺得:「啊喲,串起來的珠珠好漂亮喔!」那就是一本好書。人文社會的學問累積,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

前文提到,人文社會的很多知識,是要自己去彙整,要在過程中點點滴滴不斷地去吸收,碰巧佛家的金剛經中有一句話跟我說的有點相似。金剛經說:「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所謂的「不住相」,是你去布施做好事的時候,不要老覺得我「在做好事」,不要覺得自己是著痕跡的去做好事。假設把我剛講的彙總成一句話,就是:「學子不住相讀書,其功用不可思量。」我們讀書的時候不要「住相」,不要為哪個目的讀書。在通識教育階段、在真正進入專業領域之前,尤其不該住相讀書。

有些求學的態度我是非常不同意的:很多家長讓孩子小學一年級就開始補習,認為「不要輸在起跑點」,這句話真令人討厭透了。說不要輸在起跑點,這就是標準的住相讀書,而且是「住」得厲害。什麼是起跑點呢?有人在人生裡鳴槍嗎?有終點嗎? 什麼叫「輸」呢?所以這是第一種非常住相的念書。第二種好一點,有些人在報紙上說: 「我們要培養讀書的習慣。」這也是住相念書。很多人整天都在說你要多讀書,多讀書才能夠怎麼樣。其實,讀書要無用之用才能為大用, 對通識教育尤其如此。你不能說為了多讀書才去讀書,這都是為了特殊目的才去讀書。但不住相讀書不是要你去亂念書,像是充滿無用資訊的八卦小報等等,讀那些是沒有用的。你要念有用的書,只是不住相,不執著於哪個目的,不專走固定的路線。只要是你有興趣的、你覺得好玩的你就去念,什麼時候有成果不知道。就像你背古文,什麼時候作文開始變好,沒有人知道,也沒有公式可以知道念白居易文章到多少篇的時候,作文就可以得幾分。但是讀書就是對你有幫助!

住相念書在人文或社會科學領域,例子是非常少的。魏爾斯那種例子是住相的;在科學領域,一旦擇定了目標方向,讀書當然就是「為了解決那個特定問題」。數學家三十歲不出頭,大概就不太容易再出頭了。像魏爾斯,他的佛馬最後定理是三十六歲證明的。但是要證明這個定理,需要很多的子定理,這些都是在他三十歲以前完成,只不過他在三十六歲時最重要的一步才跨出去。總之,大部分的科學成就都是很年輕的;因為分工專注投入,所以才能年輕有成。人文社會很多人發跡,要熬到五、六十歲以後。我們剛剛提到的余英時先生,他寫《朱熹的歷史世界》時,已經七十歲。

我是社會科學的知識探索者,大學畢業二十二歲,當完兵二十四歲,當一年助教二十五歲,二十九歲拿博士(Ph. D.)。假設我現在的知識能夠「量化」,而現在的知識是一百分的話,那麼我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七是在念完博士學位後累積的,只有百分之三是念博士之前累積的;我相信很多念人文社會的學者都是這樣子。你如果看到哪位人文社會的學者說我是哈佛的博士;講這話的人如果三十歲還可以,如果四十歲的人再這樣講話,就不太有出息了,表示他還在拿十年前的資本在招搖撞騙。三十歲以前可以說二十九歲拿了哈佛博士;但到了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不必再去張揚那些上古史,因為對人文社會的研究者來說,學問百分之八十、九十以上是在拿到博士之後慢慢累積起來的。老是說自己是哪裡的博士,沒有意思,更不用說「幼稚園大班得過幾個乖寶寶貼紙」、「小學沒有輸在起跑點」,那是笑話。

前文提到,自然生命科學的知識探索比較能夠切割與分工,這也反映在他們的研究團隊上。自然生命科學大多有實驗室,裡頭動輒有二、三十個研究生助理,這是常態。但是在人文社會領域,就沒有這回事。余英時先生全盛時間,大概只有四、五位學生;經濟學泰斗貝克(Gary Becker)在二○○○年時只有一位秘書、兩個學生,沒有其他助理。

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自然生命科學由於易於切割分工,有許多實驗往往可以切開來分頭進行實驗,例如某甲去做A題目,某乙去做B題目,某丙去做C題目。但人文社會所有的知識,大概都是在一個人的腦袋裡面孕育的。我們剛剛講余英時寫的那本書,他是怎麼寫的呢?他把宋朝文獻第一件、第二件、第三件……,一件一件地念,全部放在腦袋裡面,然後哪天就串成珠珠。他有辦法把這個事情交給二十八個助理去做嗎?「甲助理看第一到八個文獻,乙助理看第三十六到九十三個文獻,看完以後你們簡報,我聽。」有用嗎?沒有用的。因為支離片段的人文知識,這樣是串不起來的。

你若要學習作文,就要白居易、李白等,什麼人的好文章都念,慢慢累積在腦袋裡面,有一天你就能串起來,可以寫出很好的文章。但你不能說有兩個人,一個人專念西元單數年寫的文章,另一個人念西元雙數年寫的文章,然後他們兩個人溝通,讓他們向你簡報,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人文社會幾乎所有的知識,是在少數一、兩個人的腦袋裡面,慢慢醞釀形成。你看期刊上自然科學或者生命科學方面的文章,經常有七、八位作者;人文社會卻沒這回事,頂多二、三位作者。為什麼呢?因為人文的知識是不太容易切割分工的。

在人文社會的世界裡,假設要走進探索知識的路線,你就得有忍受寂寞的心理準備。所有做研究的人都寂寞,但是人文尤其寂寞,這是有原因的。假設你在自然科學的實驗室裡,二十個人一起混,老師不在的時候就一起去看電影,即使研習的題目不相干,但這麼多人彼此互通聲息,比較不寂寞。但是我們說人文社會的學問,是在一、兩個人的腦袋裡面完成的,當然更容易寂寞,無助而寂寞。

人文社會的知識要溫火慢燉,有時候也與人的情緒成熟度有關。魏爾斯證明代數的定理,只要邏輯夠敏銳,而立之年也許就能做到。但是人文情感卻不然。很多彈鋼琴的天才,可以在七、八歲的時候,彈琴技巧就練得非常好,李斯特很多重指法技巧的曲子,他們都可以彈得很好。但是曲子裡的感情很難表達,因為小孩還不到那個年紀,那種感覺從沒有過。彈失戀的曲子,七歲?他沒辦法呀! 所以很多人文知識的累積是要慢慢來的,是跟年紀有關係的,急不得。

還有一種住相讀書,是非常不利於人文發展的,那就是跳級。有的人幼稚園大班就念小學一、二年級的東西,小學二年級念四年級, 四年級念六年級,六年級就念人家初二,初二就念人家高一,高一就念人家高三,到了高三就念大學,最後說:「我二十四歲就拿到博士。」So what?這叫做終點嗎?有人鳴槍嗎?沒有吧!二十四歲拿到博士又怎麼樣,這也是一種住相讀書,就是我要「快」,快又怎麼樣? 對人文社會,二十四歲拿博士跟二十六歲拿博士,差別安在哉?

以上我把魏爾斯的故事介紹給各位讀者,有志於科學探索的朋友就稍有概念,大略知道未來的方向。但是對人文社會與通識教育而言,我就沒辦法再具體,也沒有辦法告訴讀者,人生的關鍵、轉折、規劃是什麼。我沒有辦法刻劃出一條路來,請大家循此而進,十年有成,沒這回事情。人文社會之路遠比魏爾斯的要難以刻劃。我描述人文知識基礎是怎麼累積的,但是說了半天也等於沒有說,因為「怎麼」 是沒有方法的,只是告訴你它應該是怎麼走的;「不住相」的意思就是在這裡。假設我真能講出一個方法,那就是「住相」。

總之,我可以用兩個句子來總結前述的分析。金剛經上面說:「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我說:「學子不住相讀書,功用是非常非常大的。」第二個句子,金剛經上面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這對我們做知識探索也是適用的。現在假設要我講出一個公式、一個法則、一個經驗談、一個關鍵的描述、一個看到魚兒往上游就立志的故事、一個「有為法」,而使得你受到啟發,你就可以變成知識探索的大學者,那是假的,沒有這回事情。假設你要在知識探索之路上出類拔萃的話,一定是因為你遵循一個我沒有辦法具體描述的過程,而讓你成就那個境界。記住,至少在通識教育階段, 讀書要「不住相」、成就要循「無為法」;「住相」或「有為法」都是不對的。

此外,唯有不住相讀書,不計目的,才不會因為「目的已經達到」而終止讀書。久而久之,讀書變成一種習慣,一種空閒時的自我調劑,一種少不了的生活養分。拿到博士學位迄今卅餘年,除了學術研究的專書論文,雜書大概閱讀超過二千百本吧。二○一七年我奉派到WTO擔任大使,這一年所看的書包括《巫王志》三冊、《血淚漁場》、《陶希聖年表》、《拯救資本主義》、《大查帳》、《普丁的國家》、《意外的國度》、《棉花帝國》、《The Genesis of the GATT》、《從漢城到燕京》、《歐洲的心臟》、《班哲明.法蘭克林傳》、《The Misadventure of the Most Favored Nations》、《大鴻溝》、《愛與黑暗的故事》、《數據、謊言與真相》……總計約六十本。這些書單,好像沒有什麼規則吧!沒有規則,因為讀書本就是不住相、不計目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是金剛經經文。讀書的道理是一樣的:所有「有目的」的讀書,多少都是有所扭曲的;要不住相讀書,才是可長可久的真正人文提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給青年知識追求者的十封信(全新版)》,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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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敬一

在普遍高學歷的現今,追求知識的途徑更多、更豐富
更需要經時間沉澱、淬鍊的中肯建言

經過十餘年的沉潛,走在求知路上的朱敬一院士,始終心繫台灣的青年學子。

在《給青年知識追求者的十封信(全新版)》裡,朱敬一院士告訴我們不因歲月磨滅的體悟:追求知識之人要喜歡胡思亂想,如此一來才有創新;在創新之時也須專精,求取廣泛訊息當中最精華的著力點深求;深求的過程中,尚需觸類旁通,望眼更廣大的市場、突破自身的領域,而在這漫漫長路上,一顆強健的心能助你抵禦大小打擊。追求知識的姿態是活潑又嚴肅的,而知識是既廣且深、既能窮盡,又無法窮盡的。

如今,大環境的變化帶動求學問的途徑改變;做學問的風潮改變,加深了青年人的徬徨與猶疑。不知不覺間,「求知」成了一件複雜的事。究竟該遵循什麼樣的原則去「求」,又該求得什麼樣的「知」呢?進入學校或研究機構的平台後,如何在事業與最根本的做學問之間求取平衡?而知識的價值,又是評鑑可以衡量的嗎?

朱敬一院士建議所有欲踏上追求知識道路的年輕人們,都問問自己:「我屬兔嗎?我白嗎?我是白兔嗎?」做學問說難是極難,但若要簡單地說,總歸與初心、一股腦往深處鑽的傻勁有關。在涉入更深的知識之路甚或是規劃人生時,我們都該回歸最本源,在踏出第一步前須認清自身的能耐、衡量自己是否能擔得起求知路上的諸多挑戰、磨難。學問與人生同是廣袤、纏結難解的密林,即便是白兔在其中也需懂得生存之道。

追求知識之路難行。朱敬一院士的《給青年知識追求者的十封信(全新版)》,寫給在橫跨科學與人文的廣闊求知場域裡的知識青年追求者們,勇敢尋覓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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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