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玻璃、鑽石:閃爍不定的微光,對照張愛玲世界的黑暗

 鏡子、玻璃、鑽石:閃爍不定的微光,對照張愛玲世界的黑暗
此照為張愛玲1954年於香港所攝|Photo Credit: 北角英皇道蘭心照相館@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些微光,與其說呈現光明,不如說是對照出張愛玲世界的黑暗,以及光明之微弱、不定、和易滅。這樣的形式安排,為故事帶來一種氣氛,在讀者心中則造成一種不平衡甚至不安的感覺。這完全是德國表現主義的手法,在好萊塢黑色電影(film noir)中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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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讀者和批評家們很早就注意到鏡子、玻璃、鑽石這一類物件在她小說中的象徵作用。水晶〈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一文說鏡子象徵怨偶破碎的關係。司馬新在《張愛玲與賴雅》中也說張愛玲常用鏡子、玻璃、鑽石來象徵人生的虛幻和易碎。他說〈色,戒〉:

在張愛玲作品中,這是一部最具象徵性的小說,因為小說中把鏡子,玻璃窗,玻璃門,玻璃盒,寶石及鑽石戒子一切閃閃發光的反射體巧妙地穿插進去,而這些反射體都是張習慣地用來作為人類虛空和幻覺的象徵。……

大體上,〈色,戒〉的故事在高潮處轉變為一種心理上的劇情,……這裡,女主人翁心中的脆弱,錯亂,空虛以及幻覺,不僅由她的思想和行為所反映,而且也被鏡子,玻璃和鑽石所反射。閃亮的鏡子,玻璃和鑽石確實不單是用作故事的背景,而且把人類生命之易碎,以及人性中感受之脆弱主題具體化了。

這些分析固然不錯,我卻還有些不同的看法。我認為張愛玲用鏡子、玻璃這些「母題」(motif,小說或電影中反覆出現的意象)也許真有「彩雲易散琉璃碎」的意思,但鑽石卻是很結實堅硬之物,說它虛幻則可,怎能說它脆弱易碎呢?我的看法是這些東西不但是象徵,更是意象。它們除了有所指涉之外,也有很巧妙的形式作用:那就是在張愛玲的世界中呈現一些閃爍不定的微光。這些微光,與其說呈現光明,不如說是對照出張愛玲世界的黑暗,以及光明之微弱、不定、和易滅。這樣的形式安排,為故事帶來一種氣氛,在讀者心中則造成一種不平衡甚至不安的感覺。這完全是德國表現主義的手法,在好萊塢黑色電影(film noir)中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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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張愛玲小說中這類例子不勝枚舉,我可以隨手舉出好幾個:

  • 薇龍在這種狀態中,哪裡聽得見梁太太和司徒協的對話。梁太太推了她一推,笑道:「你看,你看!」說時,把一隻玉腕直送到她臉上來,給她賞鑒那一只三寸來闊的金剛石手鐲。車廂裏沒有點燈,可是那鐲子的燦爍精光,卻把梁太太的紅指甲都照亮了。〈沉香屑第一爐香〉
  • 這裡髒雖髒,的確有幾分狂歡的勁兒,滿街亂糟糟的花炮亂飛,她和喬琪一面走一面縮著身子躲避那紅紅綠綠的小掃帚星。喬琪突然帶笑喊道:「喂!你身上著了火了!」薇龍道:「又來騙人!」說著,扭過頭去驗看她的後襟。喬琪道:「我幾時騙過你來!快蹲下身來,讓我把它踩滅了。」薇龍果然屈膝蹲在地上,喬琪也顧不得鞋底有灰,兩三腳把她的旗袍下襬的火踏滅了。〈沉香屑第一爐香〉
  • 車過了灣仔,花炮啪啦啪啦炸裂的爆響漸漸低下去了,街頭的紅綠燈,一個趕一個,在車前的玻璃裏一溜就黯然滅去。汽車駛入一帶黑沉沉的街衢。喬琪沒有朝她看,就看也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他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煙夾子和打火機來,煙捲兒銜在嘴裏,點上火。火光光一亮,在那凜冽的寒夜裏,他的嘴上彷彿開了一朵橙紅色的花,花立時謝了,又是寒冷與黑暗……〈沉香屑第一爐香〉
  • 想到愫細,他就到房裏去找愫細。她蹲在地上理著箱子,膝蓋上貼著挖花小茶托,身邊堆著預備化裝跳舞時用的中國天青緞子補服與大紅平金裙子。聽見他的腳步響,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燈盞照耀得眩暈了,她看不見他。她笑道:「去了那麼久」他不說話,只站在門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個屋頂。〈沉香屑第二爐香〉
  •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陣洋溢的和平,起先他彷彿是點著燈在一間燥熱的小屋子裏,睡不熟,顛顛倒倒做著怪夢,蚊子蜢蟲繞著燈泡子團團急轉像金的綠的雲。後來他關上了燈。黑暗,從小屋裏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裏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裏來了。〈沉香屑第二爐香〉
  • 水沸了,他把水壺移過一邊。煤氣的火光,像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長的花瓣向裏拳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子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消滅之前,突然向外一撲,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剎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他把煤氣關了,又關了門,上了閂,然後重新開了煤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擦火柴點上火。煤氣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漸加濃,同時羅傑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燒完了。火熄了,灰冷了。〈沉香屑第二爐香〉
  • 屋子里面,黑沉沉的穿堂,只看見那朱漆樓梯的扶手上,一線流光,回環曲折,遠遠的上去了。〈茉莉香片〉
  • 樓梯上的電燈,可巧又壞了。兩人只得摸著黑,挨呀挨的,一步一步相偎相傍走下去。幸喜每一家門上都鑲著一塊長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著油綠描金花紙的,也有的罩著粉荷色皺褶紗幕,微微透出燈光,照出腳下仿雲母石的磚地。〈心經〉
  • 她撲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峯儀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掙扎中,尖尖的長指甲劃過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淌。穿堂裏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峯儀沙聲道:「你母親來了。」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鏡中瞥見了她自己,失聲叫道:「我的臉!」她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鮮明的血跡。〈心經〉
  • 流蘇蹲在地下摸著黑點蚊煙香,陽台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這一次卻非常的鎮靜,擦亮了洋火,眼看著它燒過去,火紅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風中搖擺著,移,移到她手指邊,她噗的一聲吹滅了它,只剩下一截紅艷的小旗桿,旗桿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她把燒焦的火柴丟在煙盤子裏。〈傾城之戀〉
  • 她不由得寒心,撥轉身走到梳妝台前。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鉤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流蘇慢騰騰摘下了發網,把頭發一攪,攪亂了,夾釵叮零當啷掉下地來。她又戴上網子,把那髮網的梢頭狠狠地銜在嘴里,擰著眉毛,蹲下身去把夾釵一只一只揀了起來。〈傾城之戀〉
  • 她順著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臉枕著袖子,聽不見她哭,只看見發髻上插的風涼針,針頭上的一粒鑽石的光,閃閃掣動著。髮髻的心子里扎著一小截粉紅絲線,反映在金剛鑽微紅的光焰里。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簡直像在翻腸攪胃地嘔吐。〈金鎖記〉
  • 這裏川嫦搭訕著站起來,雲藩以為她去開電燈,她卻去開了無線電。因為沒有適當的茶几,這無線電是擱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動收音機的扑落,雲藩便跟了過去,坐在近邊的一張沙發上,笑道:「我頂喜歡無線電的光。這點兒光總是跟音樂在一起的。」川嫦把無線電轉得輕輕的,輕輕地道:「我別的沒有什麼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夠開著無線電睡覺。」〈花凋〉
  • 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鉤在牆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煙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眼。原來嬌蕊并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只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仿佛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里那只。〈紅玫瑰與白玫瑰〉
  • 她就光躺在那裏留戀著那盞小燈,正照在她眼睛裏。整個的城市暗了下來,低低的臥在她腳頭,是煙鋪旁邊一帶遠山,也不知是一隻獅子,或是一隻狗躺在那里。這天也許要下雨了。外面每一個聲音都是用濕布分別包裹著,又新鮮又清楚。〈怨女〉
  • 長安悄悄地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与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金鎖記〉

從這些例子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張愛玲用光或反射體的母題,絕不只是要象徵什麼,更重要的是,她要用光和暗的對照來烘托出一種氛圍,來勾惹出讀者不安的情緒,從而體認到這世界中黑暗勢力的龐大可怕,特別是人心的黑暗。

〈心經〉中小寒在鏡子裏瞥見自己「臉上又紅又腫,淚痕狼藉,再加上鮮明的血跡」,〈傾城之戀〉中流蘇在梳妝台前看到自己「把那髮網的梢頭狠狠地銜在嘴里」的神情,都可以說是人格分裂的象徵(小寒=女兒+情人;流蘇=凡人+巫婆)。這是常見的象徵手法,黑色電影中亦常有之,因為黑色電影中的女主角很多有雙面夏娃的人格(=金髮美女+致命女郎)。最著名的例子,恐怕是Orson Welles的〈The Lady from Shanghai〉(1947)中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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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劇照

但黑色電影中光暗的對照,除了象徵之外,是有表現主義的形式作用的。〈The Lady from Shanghai〉這一幕,Rita Hayworth和Orson Welles的多重鏡像,便給觀者帶來極度不穩定,不平衡的感覺,閃爍不定的鏡影被黑暗的背景襯托著,那氣氛更勾惹出他們對黑暗人心的恐懼。

〈金鎖記〉「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那一幕便是黑色電影最常見的經典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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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劇照

這裡,〈Great Expectations〉中Estella帶著Pip上樓到Miss Havisham那終年不見天日的房間,便是「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Miss Havisham的故事和〈金鎖記〉中曹七巧的故事,其實非常類似──它們都是所謂「歌德式」(Gothic)故事──陰森大宅之內年長之人企圖管控、驚嚇、甚至凌虐年輕人的恐怖故事。

〈沉香屑第一爐香〉中喬琪在黑暗中點煙,或〈花凋〉中川嫦打開無線電(真空管收音機)時所產生的微光,都能造成強烈的視覺效果。這種手法,在黑色電影中是常用的。有名的黑色電影攝影師John Alton在其名著《Painting with Light》就特別提到:

In our daily life, we are accustomed to see a face lit by the sun, moon, or some normal artificial light source. When a man lights a cigarette in the dark of night, the lighter or match creates an unusual light effect on his face.
日常生活中,我們看到日光、月光、人照光源照亮人臉時,因習以為常,不會有特別感覺。可是當一個人在黑夜中點燃香菸時,打火機或火柴會在臉上造成一種不尋常的效果。

The light of a radio dial seems insignificant. Yet, put the light of the room out, and it becomes the light source. If you have observed, you must have noticed that when we turn the radio on, it flashes a bright light on the wall behind it. This lasts but a second and fades out. The light of a radio dial mixed with the light of the dying embers of a fireplace can be used for mystery pictures.
收音機旋紐的微光看起來沒什麼,不過,把房間的燈都關掉時,它就變成唯一的光源了。假如你注意過,你會看到當你把收音機打開時,它會在它後面的牆上閃一道亮光。收音機旋鈕的微光和火爐內的餘燼都可用在神秘片子裏頭。

讀John Alton這樣從攝影技巧所作的詮釋,就能了解張愛玲為什麼會反覆使用光源或反射體這些母題了。張的小說不僅僅是文字,它是有明暗,有色彩,有形狀的。總而言之,它是一種表現主義的藝術形式。

本文經林澤民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