ㄧ位心理學家的療癒書寫:以愛或正義為名的國家暴力不會手軟

ㄧ位心理學家的療癒書寫:以愛或正義為名的國家暴力不會手軟
Photo Credit: othree@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場運動,都在考驗政府與社會大眾對多元價值的容忍度,在平衡社會偏執的方向,社會運動若能和平落幕,彼此協調退讓,台灣的民主自由基礎將更扎實,若以流血暴力收場,社會的開放會大幅度倒退。

文:汪淑媛(Shuyuan Wang)

參與運動的恐懼

我從電視與市民廣場看見的都是學生的勇敢、自信、樂觀。但是,太陽花學運到了第十四天,我參加系上公共論壇座談,主辦的學生邀請社工工會理事長談服貿與社工之關係,分享他個人參與這次學運的經驗。講者離開之後,是討論分享時間,有幾位在第一天就衝入立法院抗議的學生站出來分享,雙手握著麥克風,身體抽慉,一開口潸然淚下,說話斷斷續續,無法成句,只說他們從台北回到學校後很害怕,接著繼續哭泣。

我不解,舉手直問他們在怕什麼?在我的印象中,系上學風開放,師生關係良好,多數老師一直強調批判性思考,不斷在課堂上倡導反壓迫、反暴力,教導同學要有正義感,要關懷弱勢,要與弱勢站在一起,為何學生會這樣害怕?同學後來補充,不知道是否因為我們學校偏遠,位於台灣地理中心山區,遠離台北,因此周圍的人對學運冷漠,不問不談,他們不清楚周圍的同學與老師們在想什麼,態度是什麼,是怎麼看這件事情,沉默與疏離讓他們很害怕。

學生的恐懼讓我不捨,仔細想想,同學的怕其實很理所當然,因為鮮明的政治立場,必定引起不同立場同學的敵意與攻擊,尤其他們是少數,可能被多數人排斥隔離。而且,他們觸犯了法律界線,也擔心來自學校或司法的懲處。但彷彿是風雨前的寧靜,他們回來這幾天,同學沉默,多數老師也沉默,校方也沉默。沉默氛圍令人更害怕,不知大家在想什麼,不知身邊是不是有敵人。我太天真無知,政治敏感度不夠強,以為系裡師生應該與我的想法差不多。

我能做的,是坦誠揭露自己。一兩週來我努力蒐集資料,觀察分析各種不同立場的人發言,我讓現場所有同學知道,三月三十日那天,我與先生也穿了黑衫,從台中搭高鐵一路站著去台北。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參與群眾運動,不喜歡在週日還要出遠門,不樂意花來回三千元的高鐵車資,但我更不希望看到台灣社會受傷,不希望學生、員警、或任何人受傷,不願意恐怖的政治悲劇再度發生在這個島嶼。

台灣民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能只是享受成果。這次學運,我目睹了一場精彩漂亮的社會運動,看見台灣年輕人的力量,這對已邁入中老年的我而言,意義重大。當學生站在立院呼喚全民站出來時,我覺得學生需要支持才能繼續這樣的理性與熱情,不要變形成為不可收拾的群眾暴力,也才能告訴政府,不要用暴力對待這些學生,這一天若不去台北,心會不安。我對著現場上百位學生自我揭露立場,希望能減低學生的害怕。

一條條慢慢匯集的黑水

我大學主修社會學,選修了「社會運動」這門課,是所有學科中分數最高的。對於能勇於表達想法,勇於護衛自身權益與存在價值的人,只要不傷人,不要使用暴力,都相當認同支持。雖然揭露自己的立場與行動總是有風險,尤其在自己的工作職場,很可能成為意見立場不同者的攻擊目標,但懦弱不為自己認同的價值挺身而出,不努力讓周圍環境更美好也有風險,而且危險性可能更大。畢竟一再地妥協或沉默,當整個社會被不當的人接管時,到時候要反抗就相當困難了,要付出的代價更高。另一方面,冷眼旁觀不行動,自己的存在也會有風險,因為良知會不安、內咎,會厭惡自己懦弱,會憤世嫉俗,憎恨勇敢的人。

三月三十日那天中午,我非常驚訝台中高鐵車站人潮擁擠,所有車廂站滿黑色人潮,我從來沒看過對號座的車廂站滿,幾乎沒有任何空隙,但大家也不推擠,安靜地挪動給彼此適當的空間。列車啟動之後,大家都沉默地站著,沒有一絲躁動與喧嘩,我停了幾秒回想這場景,臉頰立刻發熱,眼濕模糊,這就是所謂的「熱血」嗎?半百歲數的我,早已不是青年,只是那一刻,我以台灣社會的成熟為榮,台灣能有今日的發展為傲。

高鐵抵達台北,滿滿的人潮也是非常有秩序地慢慢走出車站,四面八方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密密麻麻如一條一條黑水慢慢匯集,流入同一個方向。我在巨大稠密人群中緩慢移動幾小時,群眾溫合、理性、堅定,心裡默默讚嘆這次學運的論述力、組織力、團隊合作、創意、行動力。我欣賞學生的真、不矯情,更讓我佩服的是勇氣。心想,也許這麼多年來的種種教育改革並沒有失敗,台灣社會也沒有失敗,這次學運,學生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這些學生讓我再一次看見台灣的美好,台灣還是有希望的……

走筆至此,一時無法繼續,激動淚流不止……

我第一次為這次學運流淚,是在學生被鎮暴警察粗暴毆打到頭破血流的第二天。當政府粗暴地對待沒有攻擊行為的抗議學生時,我聞到一股肅殺氛圍,神經繃緊,好像威權體制又復甦了。政府若帶頭公然暴力,後果將相當嚴重,各式各樣的暴力將會被合理化,四處流竄,人的內在邪惡面向將會被充權擴大,快速被引發出來。我最擔心的是類似二二八事件,將再一次發生,台灣好不容易燃起的民主法治火苗,面臨熄滅的危機。那幾天我全面搜索任何可以參考的資料,包括不同立場的報紙、雜誌、電視評論,相互比對,判斷資訊真假,想確認政府是否真的血腥鎮壓學運。

暴力的衝擊與影響

我對於任何形式的暴力都很敏感,暴力讓人害怕恐懼,讓人不能表達自己,暴力會一再複製暴力,這與我追求自由的價值相左。過了一兩天,我又在臉書發文,因為之前的學生在陽明大學研究所讀書,她在臉書上告訴大家,陽明大學每天都有教授利用中午時間,自願在教室外面公共空間開講,分析服貿對台灣的衝擊,尤其是你我相關的醫療品質,相當令人擔憂。我一直關心精神衛生,因此在學生臉書的留言寫說:

我也擔心在一個威權的社會下,大家精神、心理會越來越不衛生,周圍不可信任的人越來越多,不能大聲地笑,不能大聲地哭,不能大聲地說不,真正的想法與感覺都不能形於色,因為沒有安全感,因為社會無法治,無德性,無良善,隨時擔心被清算鬥爭。然後,一切向錢看,向權看,以為有了錢與權就比較不會被欺負,人自然地越來越貪婪,越來越勇於踩在別人的頭上向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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