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鶯部落:從遷移和抗爭中看見家的想像

三鶯部落:從遷移和抗爭中看見家的想像
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久以來,都市原住民面對政府壓迫、經濟剝削以及族群互動的歧視經驗,飽受負面且不符公平正義的待遇,也得不到主流社會的關注。一九九四年月臺北縣政府依防洪整治為由,通知大漢溪沿岸的違建戶搬遷,三鶯部落成為拆遷對象之一。

文:林承恩、林柏宇、劉恒、李知臨、李悯遠

高中時在課本上看過所謂的「都市原住民聚落」,是一群原住民長途跋涉,離開花東的好山好水定居北臺灣各鄉間的河床地,為了在都市邊陲討生活。但他們在生活條件已極度艱難的前提下,卻還要面臨居住地違法的威脅,能夠安居的一席之地都將失去。大漢溪流域的阿美族三鶯部落,即是一個著名的案例。

若是細究三鶯部落形成的歷史背景,可以追溯至臺灣過去的經濟起飛,當年對大量勞動力的需求,吸引在原鄉謀生不易的原住民來到都市;一九八零年代之後,都市的住宅供不應求,房價狂飆,使得有經濟困難的都市原住民被迫靜默且有默契地在都市邊緣地帶聚居,開始建立社群網絡,以便在生活上彼此有所照應;同時,原住民族的傳統祭儀被帶到都市中,展現另一種移民的風貌。

在都市原住民中有一群阿美族人,基於自身文化與生活慣習,大都選擇在溪邊或河邊形成都市聚落。因此,在都市的溪河邊常發現阿美聚落。三鶯部落即為1980 年形成的花東阿美族人混居聚落,族人在此延續特殊的文化移民型態,以因應在都市的生活。

長久以來,都市原住民面對政府壓迫、經濟剝削以及族群互動的歧視經驗,飽受負面且不符公平正義的待遇,也得不到主流社會的關注。一九九四年九月臺北縣政府(現新北市政府)依臺北第三期防洪整治為由,通知大漢溪沿岸的違建戶搬遷,三鶯部落成為拆遷對象之一,人們即將失去家園的威脅,就此引發了長期抗爭。在一九九零年代晚期,三鶯部落以及新店溪沿岸溪洲部落的抗爭事件爆發,使得都市原住民的相關議題開始浮上檯面。三鶯部落便與政府進行了十七年的拆遷互動。

居住權與法律的對立如此矛盾,實在難做一個皆大歡喜的決定,這也是三鶯部落之前抗爭不曾間斷的原因。所謂的居住正義該如何被保障?原住民的立場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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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鶯部落自救會
2010年三鶯部落跟新北市政府達成協議,同意在「集體承租、自主管理、自力營造」原則下,成為全國第一個由住民自行興辦的、具有社會住宅精神的部落重建工作。
初次到訪三鶯

初次來到三鶯部落,在還不明朗實際情形又不敢貿然接觸居民的情形下,我們首先訪問了部落週遭的店家、消防局人員,想從他們口中打聽現在三鶯部落的樣貌。在訪查之前,我們只知道三鶯部落經歷很多抗爭,原本以為或許會與附近住戶關係不太好。出乎意料地,消防局的大哥說部落內的居民都滿好相處。

一般而言,消防局與部落居民接觸的機會也不多,少數則像是颱風來的時候。三鶯部落位於行水區,若有大豪雨時,因部落位於洪災的威脅區,故消防局會在颱風天時將部落內的原住民疏散到附近的南靖活動中心。消防局大哥說,遇到這種情形基本上居民都滿配合的,執行公務上不會特別困難。日常生活裡,原住民們開朗且好客,雖然時常飲酒後音量過大、甚至產生紛爭,但紛爭通常很快就解決了,比起其他附近居民生活中會遭遇的社會事件,原住民的生活相比之下頗為和平。

另外,我們也訪問了部落外側的雜貨店老闆,老闆表示平日裡生活大家就像鄰居,關係良好也常有交易,相處上沒有什麼尷尬點。但是老闆覺得,「住在三鶯河床地不妥,占用國有地是違法的事情」,應該要想辦法安置原住民搬走。

政府的因應政策:「原住民國宅」

在政府與三鶯部落早期的協調中,政府向三鶯部落的原住民提了一個方案──即「原住民國宅」。政府建造國宅供他們居住,租金方面也提供低於市價的價碼,希望可以透過這樣的措施,既安置原住民們又能收回土地。於是,在政府的「威逼利誘」下,一部份三鶯部落的原住民選擇搬遷,另一部份居民則決定繼續住在原地,與政府展開長期抗爭(編註:原文寫於2017年,而在2018年初,剩下的42戶已全數搬到三峽隆恩街自力建屋的原住民族文化園區)。

先前因為政府政策選擇搬遷的原住民們,認為搬遷到國宅之後的生活並不如之前美滿,儘管就我們的觀點來看,國宅的生活品質高,但原住民們追求的是可以自己作主的自由,他們早已習慣原住民生活文化,要一時之間以漢人角度出發的公寓規定規範他們,對原住民們而言,其實是一種束縛。

再者,政府的這項政策並不只開放給三鶯部落的原住民,所以國宅裡充斥著各種不同的原住民族,比起在三鶯部落時都是族人的親切感,這也是三鶯部落的原住民們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每個原住民族的習俗、價值觀都不盡相同,政府沒有注意到這點,反而把原住民都當成一樣的族群,也證明當初政府在制定這項政策時,並未從原住民的角度出發思考。政府也坦承,整體而言這項政策是失敗的。

令國宅的原住民們最不平衡的是政府對三鶯部落政策的不公,原先政府制定政策希望可以把原住民安置入國宅,部分原住民彷彿被政府半哄半騙般的選擇搬遷,卻不知這樣的生活與原先想像落差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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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作者提供。
三峽隆恩埔原住民國宅。
族群之間不同的先備差異

我們接觸了許多非原住民的附近居民,他們對於早期政府的安置政策(原住民國宅)讚譽有佳,不懂為什麼還是有許多原住民希望留在(他們認知中)髒亂的三鶯部落。

實際接觸幾位原住民受訪者後我們發現,上述想法明顯反映一種「漢人中心」的本位思想:身為多數的漢民族,常以一種優越感的眼光去看待三鶯部落的困境,質疑他們為何不選擇如同我們生活條件的居住環境,而且還不懂惜福。但聽過當事人心聲後,便能領略這樣的評論有失公允且深深侷限了自己的眼界。

現代漢人對於家的想像,多半脫離不了機能方便性,能夠遮風避雨,水電的供應無虞,加上居住環境整潔、美輪美奐更好。我們很容易直觀地覺得,國宅是個非常優秀的居住環境,加上國宅的制度,租金比一般私有宅便宜,從這樣的思考觀點出發,政府自然會覺得這樣的政策能滿足人心。

但是,對原住民族而言並非如此,一群在國宅前廣場挑韭菜的阿姨們激動地抒發她們的不悅,例如國宅有一定的居住規範,無法讓他們像在部落時自在烤肉、喝酒、暢談,而且到了一定時間就必須保持安靜避免影響鄰居;而最重要的是,國宅並未提供足夠的耕地,導致習慣於務農、自力更生的原住民們,無法從事他們一直擅長的工作,在就業上遇到了相當大的困難,甚至到了幾乎無法負擔國宅租金的地步,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透過一些像是挑韭菜等等細工來維持生計。

「住在這裡像是監獄一樣,水電瓦斯什麼的都要付錢,沒有辦法就近呼吸大自然的空氣。」現代化的居住環境不是他們首要重視的,他們想要的是可以自己作主,自由的生活環境,也是這個核心價值,三鶯部落才能如此長期地和政府抗爭。

所謂的歸屬感

住在國宅的原住民,因為政策的威逼利誘,而被迫遷離三鶯部落。這片他們親手一點一滴開墾至此的家,因為長年緊密和土地共存,此處不只是一個遮風避雨的住居,更是一個內心的歸屬,這強烈的羈絆卻因政府的政策而支離破碎,在替代方案上也不甚完善。

政府在這方面檢討國宅政策的失敗點,而同時三鶯部落的原住民們,在臺灣發生八八水災後也開始反思,自然力是無可預測的,而這塊緊鄰溪水的土地確實不適合居住,因此願意彼此各退一步,接受政府的「易地重建計劃」──政府提供原住民一塊土地自由建造住屋,以及可耕種的田地,給三鶯部落的原住民一個更符合他們文化生活所需補償。

原住民對政府的規劃也相當配合。目前計畫規劃已經完成,三鶯部落的原住民們也已進行搬遷。儘管政府處理完了三鶯部落原住民居住地的問題,不過易地重建這個政策政府僅僅只提供給三鶯部落的原住民,對於現今已居住在國宅的原住民們政府並沒有進行補救,導致第一批願意配合政府政策搬遷到國宅的原住民們,反而成為了整起事件中另個的受害者,明明都是同一批開墾這片原先一無所有土地的開墾者,在事件的最後所得到的待遇卻截然不同,使得原是同族的原住民彼此之間有了心理上的不平衡。

對土地的看法,以及土地與人的關係

在三鶯部落這一連串的衝突背後,我們也很好奇是什麼想法驅使原住民們抗爭,土地對他們而言究竟有何特別的意義?答案是:「土地是大自然給予人們可安居的地方。」

受訪的部落自救會發言人大姐身為當地第三代,小時候很不解為甚麼要選這麼破舊、簡陋的環境居住?但即使小時候抗拒這樣的生活,後來才理解老一輩的人們在這片家園有獨特一套善用土地的作息,他們完全可以用這片土地養活自己。對比現代很多建商把人民房子拆了,拿去蓋大樓,只把土地拿來轉賣賺錢的用途而言,土地應該能有更好的利用方式、養活更多人的價值,它更是生活的一部份,「土地可以養活我們很多人,應該是眾人一同分享的。」

今天三鶯部落產生衝突的點出在「土地」與「家」,因為不同族群的視野與理解不同造成了這麼久的抗爭,那我們在凝視這個事件時應該思考的是,土地對於不同族群的不同意義是什麼?我們對於土地的直覺,會不會在某些人眼中是踩到他們的「地雷」?就像人文地理學常說的,從地理學的眼光出發就不應該單方面解讀一件事,對於事件的評價或提出質問也不該只想得到是否、好壞這般二元化的答案,應當通盤了解、分析後做一個全面的評斷。三鶯部落給我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這裡的人們在合法性與居住正義之外,展現了對於世界不同角度的關懷。

參考資料
  1. 三鶯部落自救會(臉書專頁):部落格
  2. 台灣第一個都市型部落誕生:三鶯部落「333模式」的異地重建想像。報導者The Reporter。

※本文的完成要感謝洪伯邑老師、郭育安助教、三鶯部落自救會與隆恩消防隊。

延伸閱讀

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2017年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