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與色的故事》:SJ羅贊〈巨浪〉

《形與色的故事》:SJ羅贊〈巨浪〉
Photo Credit: 葛飾北齋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間套房他是花了心思布置過的。從他的藏品中挑選出來的雕像、版畫,還有捲軸畫,這些都是珍貴的藝術品,他將它們擺在她的套房裡,讓她可藉以做研究,做冥想:一座他知道她很喜歡的青銅菩薩雕像、幾個伊萬里古董盤,以及一張套色完美的葛飾北齋的版畫《神奈川沖浪裏》。

文:SJ羅贊(S. J. Rozan)

曾贏得多項大獎,其中包括愛倫坡推理獎、夏姆斯獎等等,並於近年獲得了美國推理作家協會(The Private Eye Writers of America)頒給她的終身成就獎。她曾以本名寫過三本書,並以山姆.愛柏特的筆名與卡羅斯.度士合寫了兩本小說。此外,她也寫過五十多篇短篇故事,編輯過兩本文集。她最新的作品是以山姆.愛柏特為筆名所寫的《狼之膚》。她的網站:www.sjrozan.net

  • 〈Under the Wave off Kanagawa (Kanagawa oki nami ura), also known as the “Great Wave” /葛飾北齋(Katsushika Hokusai),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浮世繪師(1760~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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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形與色的故事》〈The Great Wave, copyright ©2017 S. J. Rozan〉

巨浪

池水絲一般涼涼的質感滑過她的肩膀、她的乳房、她的臀部。泰倫斯允許她隨時都可游泳,而且不限時。泳池就在地下室裡她套房的外頭。他要求她裸泳──就跟她當初一開始時一樣,那時她是自願來到這裡的,而每回游泳時那種水流滑順沖洗的舒服感,總讓她興奮不已,且激起了她的性慾,滿心渴望要他。如今性慾、渴望,以及愉悅的感覺當然都已不再;不過這種池水流過身體、包圍住她所帶給她的安全感──雖然短暫──還是讓她滿懷感激。

她吸了一口氣,跳下水。有力的踢腿以及強力的手划動作,推動著她穿行在這地下的水世界,而且雖然每次只要她的手指摸到了池水終止處的硬滑牆面時,她的心就會猛然下沉,不過只要她蹬腿一踢然後轉身,她就又是獨自一人,而且幾乎可說是自由的。泰倫斯沒辦法游泳。她的生活、她的身體、她目前的居處,他都會一直繼續不斷的侵犯下去;不過只要到了水裡,她就可以躲開他。她知道此刻他就坐在他那張藤椅上,身體前傾盯著她,所以只要她重新浮出水面打算改變方向游下一輪時,她就會改由另一邊來換氣。在泳池裡的這整段時間裡,她都可以不用看到他。

她盡可能的游很久。他從來不會催促她。有些日子裡,她覺得自己應該可以永遠待在水裡,游到夜幕落下,然後白日來臨然後是晚上,直到他累了乏了然後走掉,直到他慢慢的在那張椅子上腐化,直到她那間豪華的牢房的牆壁頹然傾塌,然後她便可以踏出水裡,走入陽光底下。

為了讓這荒謬的美夢成真,她有時候會游上好幾個鐘頭。不過到後來,她的手臂會開始發抖,她的呼吸會變得吃力,而到了最後她也只好浮出水面了。泰倫斯總是耐心的等在那裡,他會將她裹在她那件超大又厚的袍子裡,而她則會環抱起兩臂,一邊走著,一邊緊緊抓住袍子給她的溫暖。這個動作他覺得好有魅力。他會誇讚起她嬌柔輕盈的體態──他是絕不吝於恭維的──然後領著她走到那間地底下的寬敞空間裡。過去這兩年,三個月,以及十一天的日子裡,她已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不,應該是說,他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她的家。

接著她會躺上那絲質的床單。他會俯下身來,輕柔的吻著她。她知道要怎麼做:她頭一次來到這裡時,他倆所做過的,那時他壓上來的力量好刺激,那時危險以及誘惑,恐懼以及愛欲,是合而為一的。

砂川談起海時,也是一樣的說法。就算我可以置身他處,我也不會願意,他這麼告訴她。不過我一直都很怕置身此處。

總之游完泳之後,她就跟泰倫斯做愛──以他所想要的任何方式,而且不限時。

起初,她拒絕了。噢不對:起初,當他將房門鎖上,告訴她她不許離開的時候,一道狂喜的電流穿過了她的身體。一個新的遊戲呢:想像中的賭注要比他們先前玩過的都要來得高。他提出要求的當晚,兩人才剛做完愛。她本以為兩人都已筋疲力盡,然而當他轉上鎖,回來坐在床邊而且開始輕柔的、小心翼翼的解釋說,他永遠也沒辦法放她走,所以她非留下來不可時,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燙,她的皮膚開始刺癢起來。於是她扮演了她的角色,他則扮演了他的;當晚,她達到了此生從未體驗過的高潮。

然而等到兩人真是筋疲力盡的時候,他卻給了她一朵美麗且悲傷的微笑,然後便走出去,把門鎖上。

有整整一天,她都還以為這只是遊戲的一部分。玩得太過火了,她說。放我出去。我還有事要做。我會錯過我的班機!

沒錯,他說,你是會錯過你的班機。

這已經不好玩了。

好玩?

放我出去。

我沒辦法失去你。

你是當真了。

當然。

我也是。放我出去。

沒有回應。

我會回來的。這你也曉得。

你就要離開了。

只走三個月!去京都,去做研究!你可以去那兒找我。要不乾脆跟我一起走好了。這我們也討論過啊。

你打算離開我了。

沒有!在那一瞬間,其實她也不確定她所謂的「沒有」是什麼意思。

這間套房他是花了心思布置過的。從他的藏品中挑選出來的雕像、版畫,還有捲軸畫,這些都是珍貴的藝術品,他將它們擺在她的套房裡,讓她可藉以做研究,做冥想:一座他知道她很喜歡的青銅菩薩雕像、幾個伊萬里古董盤,以及一張套色完美的葛飾北齋的版畫《神奈川沖浪裏》。北齋對東西方藝術的諸多影響以及他悲劇的一生,會是她博士論文的主題。泰倫斯知道這點,所以他就貼心的為她帶來了她的書、美術館的目錄、藝術光碟片。而且只要他覺得時候已到,或者她提出要求的話,他就會帶來新的,替換舊的,為的是要提供她多元的視角,讓房間有點變化。這兩年來,她的牢房已搬進搬出不知多少藝術品,不過重沉的菩薩像以及北齋的作品倒是一直都在。她不能沒有它們。她藉由菩薩像學到了耐心以及靜心。有過兩、三次,她平心靜氣等了好幾個禮拜的時間,才又再次跟泰倫斯理性溝通,她慈眉善目不帶火氣的解釋說,她好愛他,她說她絕對會一次又一次的回來,他永遠不會失去她,然而目前這樣子的生活她真的是過不下去。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而時至今日,他這個想法當然是對的了。

而他將藝術品擺在她的房裡,也是對的。如果沒有它們,她很可能會瘋掉。只要他一離開,她就會挑出一件作品,專心聚焦其上,尋求它的教導,並藉此對抗內心的恐慌、無助,與恐懼。有些日子裡她會聚焦於顏色,有些時候是形狀,有時候則是線條,甚或只是一平方英吋的範圍。她就跟過去她身為前途看好的碩士生時一樣,做起了研究──那時的泰倫斯是她的情人,也是她有錢的贊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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