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怨》:不堪負荷的家庭悲痛,跨越邊界的附魔肉體

《宿怨》:不堪負荷的家庭悲痛,跨越邊界的附魔肉體
film/傳影互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針對近期大紅恐怖片《宿怨》,本文捨棄解釋故事的前因後果,著重將其放在近期恐怖大作脈絡中分析。最後以「附魔」文類討論,討論《宿怨》何以恐怖。

《宿怨》(Hereditary)是一部恐怖電影,它並非近來好萊塢翻膜量產的音效式靈異鬼片,它以冷峻深層的恐懼直搗觀眾。

深層且未知的恐懼

《宿怨》緩慢描繪出邪惡,以幽閉恐懼、極端形而上的心靈擾亂方式為敘事基調。這對看慣音效兇猛、節奏明快、奇觀洋溢恐怖片的觀眾來說,顯得「新鮮」;反之,對此懷抱期盼進戲院的觀眾敗興而歸。這造就《宿怨》的兩極評價。不過,這亦證明導演亞瑞阿斯特(Ari Aster)擺脫了現今恐怖片巢臼:陳腔濫調地研發前人未使用的嚇人技巧。導演著重的,非刺激感官而是深鑿內心。

兩極評價或許尚有一項原因:《宿怨》藉好奇心引發恐懼,在敘事上有許多留白。過程中,觀眾渴望明白前因後果,卻又擔心並焦慮逐漸揭曉的真相。女孩為何發出彈舌音?壁紙上的文字什麼意思?外婆生前做過什麼?

這些你需要知道且想要知道的,電影都沒有解釋。

《美國殺人魔》(American Psycho)原作小說家布列特.伊斯頓.艾利斯(Bret Easton Ellis)接受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恐怖電影製片傑森布倫(Jason Blum,作品包含《分裂》、《國定殺戮日》、《逃出絕命鎮》等等)採訪時曾說,太多邏輯性解釋破壞氣氛,正確使用含糊曖昧的敘事更能彰顯恐懼。

依照這番邏輯,《宿怨》刻意不去交代前因後果以製造恐怖效果。畢竟,人類總對未知事物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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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ilm/傳影互動提供
鬼影幢幢的家庭合照。

不堪負荷的悲痛

依照紐約時報評論家傑森・齊諾曼(Jason Zinoman)提出的觀點,他認為《宿怨》中昆蟲滿佈屍體,鬼魅潛伏黑影,生者試圖與死者交流。但是,電影最怵目驚心的時刻卻僅僅來自一句對白。東妮克莉蒂(Toni Collette)飾演的安妮(Annie)對親生骨肉說,我從來不想把你生出來,甚至數次嘗試流產。然後,她從噩夢驚醒,為夢境的潛意識感到不知所措。

比起邪靈惡魔,罪孽家長才是真正的怪物。

儘管邪惡小丑與血腥連環殺手迄今仍舊在銀幕嚇唬年輕觀眾,但成長恐懼是恐怖電影屹立不搖的母命題。這使得近年來無分獨立電影或是片廠大製作,在玩膩酷刑春宮(torture porn)後,成年人的焦慮重返恐怖電影鎂光燈愛戴。

恐怖電影反映當代社會結構與政治局勢。日常生活中的經濟窘困、家庭失和、自由種族主義等等議題不乏穿梭在近年電影。若硬是要歸納近年恐怖電影的主題,那大概是不祥的危險與不堪負荷的悲痛。這麼說好了,在今日,面對摯愛的死亡(消失)大概等同於八零年代砍殺片駛向樹林的新車般,是近年恐怖電影的故事開端。(或是角色的創傷來源)

檢視《宿怨》之前的恐怖「大」作《噤界》(A Quite Place, 2018)與《逃出絕命鎮》(Get Out, 2017):

《噤界》是部關於怪物的末日電影,故事中姊姊的無心舉止造成弟弟喪命,家庭從此撕裂陷於低壓。橫掃奧斯卡入圍的《逃出絕命鎮》儘管故事聚焦批判自由進步主義,但其中亦出現家庭創傷。男主角催眠時想起母親死亡記憶,內疚己身罪過無法挽回遺憾。這兩部電影以及《宿怨》都不是續集或是重拍電影,亦非團隊工作室的量產作品,而是來自於作者導演追求願景的嶄新視角。

這些作品有相同的恐懼元素:腥羶視覺、超自然的邪惡力量、陰暗驚悚的幽閉空間。除此之外,它們同時在敘事軸線上演哲學思辨:為什麼悲傷存在?因為你充滿憤怒。為什麼你充滿憤怒?因為充滿悲傷。

這些痛失摯愛引起的「不堪負荷的悲痛」貫穿在這三部恐怖電影中,透過電影作者意圖支配恐怖文本登上大銀幕驚嚇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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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ilm/傳影互動提供
「家庭」痛失摯愛引起的「不堪負荷的悲痛」成為近年恐怖片主軸。

附魔文類:跨越邊界的肉體

不過,這僅是就電影作者意識來看待共同點,不代表我認同將《宿怨》與《逃出絕命鎮》互文比較。就身體政治而言,我認為《宿怨》屬於附魔文類,它與《失嬰記》(Rosemary's Baby, 1968)、《大法師》(The Exorcist, 1973)、《天魔》(The Omen, 1976)較為類似。

《宿怨》劇中講述所羅門王七十二柱魔神派蒙王(King Paimon)必須附身在男性。這彷彿複製世界上的男性中心主義,或是(陽剛)黑幫的頭目推選。然而,若以此狹隘性別視野審視《宿怨》文本太過直觀簡化。

附魔文本透過附魔肉體呈現出佔據精神無意識的內去反視正典的人類主體外在,《大法師》的女孩黎根(Regan)即為代表例子。操縱汙名的人類醫學體系往往受限於二元性別想像,恐怖電影中的附魔卻打破異性生殖體系的馴化,衝破壓抑的肉體邊界。《大法師》中遭惡魔附身的黎根跨異性別,行為舉止不再是的「女」與「孩」。她從無性的童軀破界發狂,拒斥異性生殖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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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film/傳影互動提供
宿怨中的女孩查莉經常表現出駭人舉止。

誠如《大法師》,《宿怨》基於天主教與神祕學設定,惡魔必須透過物質肉身方能與世界發生關係。魔性本體藉由儀式、咒語穿越界線,來到物質宇宙。故事中安妮在聚集丈夫兒子前,她獨自在客廳朗誦咒語,企圖招喚逝去女兒亡靈,反而將己身肉體與周遭變化為異端矩陣,以致後段常態空間的崩毀。這段魔怪化的過程與正典性分道揚鑣,打破性別與性向的框架。安妮在此之後抗拒母職、親子愛情,她不再是「母親」、不再是「妻子」、不再是「女性」,無須烹飪晚餐、善待骨肉、溫柔賢淑,她是瘋狂偏執的魔鬼。

就天主教的正統詮釋而言,恐怖的魔性力量本身未具備單一人格,一繁衍多,多融合一。這視角套入《宿怨》來看,安妮參與互助會對白中吐露兄長的「多重人格」與此不謀而合,暗示著篤信異教的外婆曾對其下咒。前段身亡的查莉(Charlie)亦是如此,外婆長時間「培育」她,翻轉了常態分際的孩童身分。她被分裂為內在惡靈外在孩童肉體,以致作出些違反常態的行為:斬首鳥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