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倫拜兇手母親的自白:我所能祈求神賜予的最大恩典,不是讓他平安,而是讓他死

科倫拜兇手母親的自白:我所能祈求神賜予的最大恩典,不是讓他平安,而是讓他死
哈里斯和克萊伯德在自助餐廳被監視器拍攝到的畫面(左邊白色衣服者為哈里斯),幾分鐘後兩人便自殺了|Photo Credit: KMGH-TV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兒子狄倫就讀的柯倫拜校園發生槍擊案後,身為一個母親,這次禱告實在令我無比折磨、無比錐心,可是在那當下,我明白我所能祈求神賜予的最大恩典,不是讓他平安,而是讓他死。

文:蘇.克萊伯德(Sue Klebold)

科倫拜高中發生了一起槍擊案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日,下午十二點五分)

當時我人在丹佛市中心的辦公室內,正準備去開會討論身心障礙學生的大學獎學金時,剛好瞄到桌上電話閃著紅色留言提示燈。

我聽取留言,希望是會議取消的通知,雖然機會渺茫。但留言的人是我丈夫湯姆。他的聲音緊繃,聽起來又慌又急。「蘇珊,這是緊急狀況!馬上回電!」

他沒有多說,也不必多說。單聽他的聲音,我就知道一定是哪個兒子出事了。

我顫抖著手指撥電話回家,彷彿花了數小時之久。恐慌如巨浪席捲而來,壓在我身上,心臟狂跳,震耳欲聾。我們的小兒子狄倫人在學校,他哥哥拜倫在上班,難道發生意外了嗎?

湯姆一接起電話就大喊:「聽聽電視報導!」但我半個字都聽不清楚。不管發生什麼事,竟然嚴重到上了電視,想到這裡我就惶恐不已。幾秒鐘前我還怕是發生了車禍,看來我想得太美。難不成發生了戰爭?美國遭人攻擊嗎?

「發生了什麼事?」我扯開嗓子對話筒吼,另一頭卻只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難以辨認的電視聲。過一會兒湯姆終於回話,我那平常性格穩重的丈夫,聽起來卻跟瘋子沒兩樣。他支支吾吾,沒頭沒腦地蹦出隻字片語:「持槍歹徒……槍手……學校。」

我拚命想理解湯姆到底在說什麼:狄倫的摯友奈特幾分鐘前打到湯姆家中的辦公室,問他:「狄倫在家嗎?」光是上學日大白天接到這樣一通電話就夠令人擔憂了,但奈特打來的理由儼然是每個父母心中最恐怖的噩夢成真:持槍歹徒正在科倫拜高中掃射,狄倫是那所學校的高四生。

不僅如此,奈特說槍手身穿黑色風衣,看起來就像我們買給狄倫的那件。

「我不想嚇你,」他對湯姆說。「可是所有會穿黑色大衣的孩子我都認識,唯獨狄倫和艾瑞克我找不到,他們早上也沒來上保齡球課。」

湯姆的聲音因恐懼顯得沙啞,他告訴我,他和奈特通完電話後,馬上把家裡翻遍,找尋狄倫的風衣。他失心瘋地以為只要能找到風衣,狄倫就沒事。可是風衣不見了,湯姆擔心得幾近發狂。

「我現在就回去,」我說,驚煌失措得背脊發麻。我們連再見也沒說就掛斷電話。

我拚命想冷靜下來,卻只是徒勞。我請同事取消會議。離開辦公室後,我發現雙手不由自主地抖個不停,抖到我必須用左手穩住右手,才有辦法按下我想去的樓層的電梯按鈕。搭乘電梯的同事有說有笑,正要外出用午餐。我向他們解釋為何自己舉止如此古怪,「科倫拜高中發生了一起槍擊案。我得回家一趟,確認兒子沒事。」一名同事提議要載我回家。我無法再多說,只能搖頭婉拒。

我一上車,思緒便開始飛馳。我沒想到要打開收音機,因為我好不容易才穩住方向盤,勉強安全行駛在路上。回程要開上二十六英哩,途中我不停想著:狄倫有危險。

雖然目前只知道零星片斷的資訊,我仍反覆咀嚼,想釐清狀況,同時恐懼也湧上心頭,緊揪著胸口。我告訴自己,風衣在哪兒都有可能,或許在狄倫的置物櫃裡或在他車上。區區一名青少年的風衣不見,想必不代表什麼。然而,我那既堅強又可靠的丈夫聽起來幾近歇斯底里。我從未聽過他像那樣說話。

回家的車程宛若永無止境,彷彿我正在慢動作行駛,思緒卻以光速轉個不停,還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不斷東拼西湊,想得出沒事的結論,但我所知少得可憐,也不太令人放心。我知道萬一狄倫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會萬劫不復。

我一邊開車,一邊大聲自言自語,忍不住啜泣起來。天生善於分析的我嘗試勸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我所知的情報還不夠。科倫拜高中幅員廣大,學生超過兩千名。奈特只不過是在一片混亂中找不到狄倫,不見得我們的兒子已受傷或遇害。我不能任憑自己染上湯姆的恐慌。即使恐懼一波接一波席捲而來,我還是告訴自己,搞不好我們只是大驚小怪罷了,孩子捲入槍擊案、下落不明,天下父母都會驚惶失措。說不定沒半個人受傷。我走進廚房,應該就會撞見狄倫從冰箱偷拿食物出來,然後他會笑我反應過度。

但我還是不禁胡思亂想,可怕的情景一一湧上心頭。湯姆說學校裡有持槍歹徒。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掌心直冒汗,我搖搖頭,彷彿湯姆就在身旁看著我。持槍歹徒!搞不好狄倫遭槍擊,所以才沒人知道他在哪。搞不好他躺在學校大樓中,受了傷或已喪命。他受困難以動彈,才無法聯絡我們。搞不好他被歹徒當人質。想到這裡實在太毛骨悚然,害我不禁呼吸困難。

但同時我也感到胃部一陣絞痛。一聽見湯姆提到艾瑞克.哈里斯(Eric Harris),我就害怕得全身僵硬。狄倫唯一闖了大禍的那次,就是跟艾瑞克一起。我再度搖搖頭。狄倫一直是個頑皮又惹人憐愛的孩子,長大後則成了性情溫和、通情達理的青少年。他早已學到教訓,不會再重蹈覆轍做傻事—我如此安慰自己。

好幾種可能性不斷在我狂亂的思緒中冒出,我還不禁思忖,該不會學校發生的慘事,其實並非像畢業惡作劇一發不可收拾那樣單純。

有一點我倒確信不疑:狄倫不可能擁有槍枝。我和湯姆十分反對槍械,甚至還因為科羅拉多州修法使夾藏槍械更容易,而考慮搬離此地。不管他們搞出來的花樣有多扯,多令人髮指,狄倫都不可能跟真槍扯上關係,就算是開玩笑也一樣。

整整二十六英哩,我不停地胡思亂想。前一分鐘我腦中還滿是狄倫中槍受傷、哭天喊地求救的畫面,下一分鐘就換成了較歡樂的情景:小時候的狄倫生日吹蠟燭的模樣,和哥哥開心尖叫著從塑膠溜滑梯溜下淺水池的模樣。人家說死前會看見人生跑馬燈,但驅車回家的路上,我眼前出現的卻是兒子的人生跑馬燈,就像放電影一樣,每幅珍貴的畫面都令我心碎,讓我拚了命懷抱希望。

那天揪心斷腸的回程,是接受不可能之事的第一步,爾後這將成為我一輩子的功課。


到家後,我內心的恐慌更形加劇。湯姆激動地告訴我他所知道的:學校有槍手,狄倫和艾瑞克仍然下落不明。不管發生何事,事態都相當嚴重。他已致電大兒子拜倫,拜倫說他會立刻下班趕回來。

我和湯姆在屋內疾步走來走去,猶如轉昏了頭的發條玩具,腎上腺素飆高,停不下來,也做不了任何事。我們的寵物縮在角落,瞪大眼睛,提心吊膽著。

湯姆把全副心力放在不見的風衣上,奈特說他沒去上保齡球課,我卻怎樣都想不通。那天早上他出門時,時間仍很充裕,出門前還向我道別。想到此,那詭異的道別竟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四月二十日那天早上,天還未亮,我的鬧鐘就響了。我梳妝打扮準備上班,一面望向時鐘。我知道狄倫最討厭早起,我和湯姆還試著勸他別選六點十五分的保齡球課,可是反倒被狄倫說服。「那一定很有趣。」他說。他喜歡打保齡球,而且有些朋友也會選這堂課。整個學期他都算準時出門,雖然也有例外,但幾乎沒什麼好挑剔的。不過我仍必須注意時間。縱使他有乖乖設鬧鐘,但上保齡球課的早上,狄倫通常還是需要我從樓下叫他起床。

但四月二十日那天早上,我還在梳妝打扮,就聽見狄倫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下樓,經過緊閉的主臥室。他居然用不著我催,就已起床穿好衣服,令我感到訝異。他走得很急,似乎趕著要出門,雖然他還有不少時間可多睡會兒。

由於我們都會照會彼此每天的行程,我打開臥室門探出頭。「小狄?」我喊道。臥室外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但我聽見前門打開的聲音。我聽見兒子喊:「掰。」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既尖銳又乾脆,然後前門便大力關上。我還沒來得及打開走廊的燈,他就出門了。

交談很短,令我感到心神不寧,走回床邊喚醒湯姆。狄倫只說了一個字,語氣不甚耐煩,簡直語帶輕蔑,彷彿捲入了一場紛爭似的。

這並非那週狄倫第一次表現出飽受壓力的徵兆。兩天前的週日,湯姆曾問我:「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狄倫的聲音?他說話時,聲調比平常還要高、還要緊繃。」湯姆用拇指和中指比向自己的喉頭。「他緊張的時候,聲音會拉高。我想搞不好他有什麼煩惱。」湯姆對兒子的直覺一向很準,我們也同意要和狄倫好好談談,看是否有事令他心煩。狄倫即將高中畢業,難免會有點焦慮。三週前,我們一起去參觀他的第一志願亞利桑那大學(University of Arizona)。雖然狄倫非常獨立,但他從未離開過家,跨州讀大學想必是很大的變動,得調適一番。

可是狄倫道別時的聲音緊繃,讓我聽了相當不安,而且他沒有和我分享當日的行程,這點也讓我憂心忡忡。由於狄倫整個週末幾乎都和不同朋友混在一起,我們還沒找到機會坐下來跟他聊聊。「我想你週日說的沒錯,」我對睡眼惺忪的丈夫說。「狄倫一定是有什麼煩惱。」

在床上的湯姆安慰我。「他一回來我就會跟他談。」因為湯姆在家工作,狄倫放學後,父子倆通常會一起聊球賽、吃零食。我放寬心,繼續照常準備去上班,知道我下班回家前,湯姆就會弄清楚狄倫在煩什麼,著實令我鬆了一口氣。

但接到奈特那通電話後,我杵在廚房,試圖拼湊手邊支離破碎的資訊,想起狄倫那天早上道別時的語氣不耐,聲音生硬平淡,而且雖提早出門卻沒去上課,我不由得渾身發冷。我以為他是跟人約好早上喝咖啡,甚至說不定是想談心解憂。但如果他沒去上保齡球課,到底是跑哪去了?

我的人生尚未天翻地覆,直到電話響起,湯姆跑去廚房接聽,是律師打來的。到目前為止,我都一直害怕狄倫可能有危險,怕他身體受傷,或怕他做傻事、惹上麻煩。如今我明白湯姆還擔心狄倫可能需要律師協助。

高三時,狄倫曾跟艾瑞克一起惹上麻煩。事發當下,我們非常震驚:我們那彬彬有禮、做事有條理、從來用不著我們擔心的孩子,竟然撬開一輛停放的廂型車,偷走車內的一些電子設備。狄倫因此被判緩刑。他參與轉向輔導計畫(Diversion program),免去了刑事訴訟。實際上,他還提早結業,據說這相當罕見,輔導員更是對他讚不絕口。

每個人都告訴我們不用想太多,狄倫是個好孩子,就連模範青少年也會犯下蠢到家的錯誤。但別人也警告我們,只要走錯一步,就連不過是把刮鬍膏抹在樓梯扶手上,也會被控重罪,入獄服刑。因此一察覺狄倫可能惹上麻煩,湯姆就聯絡了眾人極力推薦的刑事律師。不管學校裡發生何事,湯姆覺得狄倫脫不了關係,我有點無法置信,但也感到慶幸。雖然湯姆擔心不已,他仍有先見之明,懂得先下手為強。

當時我還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受傷,或會被我兒子傷害。狄倫已從轉向輔導結業,得到了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只是擔心狄倫沒好好把握這機會,貿然搞出愚蠢的惡作劇,讓美好前程岌岌可危。

不用說,律師那通電話帶來更糟的消息。湯姆接洽的律師蓋瑞.羅佐(Gary Lozow)跟警長辦公室取得聯繫。他打來告訴湯姆,難以想像的事現已確鑿無疑。雖然眾說紛紜,相互矛盾,但科倫拜高中的確有持槍歹徒肆虐。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已向羅佐證實,他們懷疑其中一名持槍歹徒是狄倫,警方正前往我們家。

湯姆掛斷電話後,我們呆望彼此,大感震驚的同時也無法置信。我剛聽到的不可能是真的,但的確是真的。可是這不可能!和如今浮現的真相比起來,我在返家途中所設想的最可怕、最糟的局面,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我一直擔心狄倫有危險,或做了什麼傻事惹上麻煩。但現在看來,似乎有人因他的所作所為受到傷害。這件事確切無比且已成定局,但我依舊無法理解自己所聽到的一切。

接著湯姆告訴我,他要試著進入學校。

我大吼,「不行!你瘋了不成?你搞不好會被殺掉!」

他鎮定地看著我,然後說:「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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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USA-TV
學生在槍擊案當天撤離科倫拜高中。

我們凝望著彼此,周遭的嘈雜紛呈倏地止息。過了片刻,我收回想勸阻他的話,轉身離去。湯姆說得沒錯,就算他不幸遇害,起碼我們知道他已竭盡所能阻止慘事越演越烈。

下午一點過後沒多久,我打給我姊姊,撥電話時,我的手指禁不住顫抖。我父母雙亡,但我姊姊和弟弟住在另一州,兩人住得不遠。我一生中,無論順遂坎坷都會跟姊姊分享、求助,她一直是我的依靠。

一聽到她的聲音,故作堅強沉著的我再也忍不住,崩潰痛哭。「學校發生了可怕的事。我不曉得狄倫是否在傷害別人,也不曉得他有沒有受傷。他們說狄倫涉案。」不管黛安說什麼,都止不住我的淚水,但她答應我,會打給弟弟和其他家人。「我們會永遠在你身邊,」道別時,她斬釘截鐵地說,然後我們便掛斷電話,好讓別人打得進來。當時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這些年,我會有多麼需要她。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想做些什麼,什麼都好。但等到大兒子拜倫回到家,我已冷靜下來。我坐在廚房流理台前,以擦碗巾掩面啜泣。拜倫一摟住我,我就全身力氣盡失,癱軟倒地,所以與其說他摟著我,不如說他扶著我。

「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我不停地問。「這種事」究竟是什麼,我毫無頭緒。拜倫搖搖頭,沉默不語也不敢相信,他的手臂仍環住我。我們無話可說。一部分的我心想,「我是他媽媽。我應該振作,做大家的榜樣,為拜倫堅強起來。」但除了無助地啜泣,我什麼也做不了,就像一個躺在兒子臂膀中的布娃娃。

警方一一抵達家門,護送我們到屋外,在車道上等候。那天天氣很好,晴朗又暖和,讓人感覺春天終於來臨。要不是身陷這種處境,我應該會為我們又捱過了一個漫長的科羅拉多寒冬欣喜不已。然而天氣如此美好,我卻不禁覺得像是挨了一巴掌。「他們在找什麼?他們到底想幹嘛?」我不停地問。「我們幫得上忙嗎?」終於一名警員告訴我們,他們正在搜尋我們家及房客的公寓是否藏有炸彈。

這是我們頭一回聽到跟炸彈有關的事。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沒問出來。只有在警察陪同下,我們才能進到屋內。警方不准湯姆去學校或任何地方。後來我們才曉得他們不准任何人進入學校。直到狄倫與艾瑞克死了好一陣子後,先遣急救員才得以進入校園,兩人四周的受害者屍橫遍野。

我們佇立在外頭豔陽高照下的車道上。此時我注意到有三、四名警員身穿特警部隊制服以及看起來像防彈背心的裝備。看到他們並未令我擔憂,反而讓我更感到一頭霧水。為什麼他們在我們家,而不是在學校?特警部隊蹲伏著,從前門進入屋內,高舉槍枝,蓄勢待發,彷彿電影裡的場景。難不成他們認為我們窩藏狄倫嗎?還是我和湯姆可能會造成威脅?

這簡直超乎現實,我頭腦十分清晰地想著:沒人料到我們這樣的人竟會陷入這等處境。

我們在車道上來回踱步好幾個小時,有如受驚嚇的動物。拜倫那時還未戒菸,我看著他點燃一根又一根香菸,不知所措到無力反抗。我們懇求警方透露些許訊息,警方卻對我們不理不睬。發生什麼事?他們怎麼知道狄倫有嫌疑?校園裡有幾個持槍歹徒?狄倫在哪兒?他沒事吧?每個人口風都很緊,沒透露半點消息。

時間扭曲,宛如在緊急狀況下,時間快慢已然失常。媒體和警方直升機開始在空中盤旋,震耳欲聾。住在我們地產上的套房外屋的房客艾莉森,拿了幾瓶水及雜糧棒給我們解渴果腹,不過我們吃不下。如果我們要上廁所,還會有兩名武裝警察在廁所門外看守。我不確定他們是在保護我們,還是把我們當嫌犯看待。無論原因為何,都讓我不寒而慄:我這輩子從來沒做過違法的事,而且想都沒想過居然要害怕自己的兒子。

午後時光逐漸流逝,我們持續在車道上踱步,也不可能與他人對談。我們家四周有落磯山脈山麓丘陵環繞,山景一向帶給我寧靜。我和湯姆常說,我們不需要去旅行,因為我們已經住在世界上最美的景點了。可是那天下午,高聳的岩壁卻顯得冷酷猙獰,猶如監獄圍牆環伺在我們的房子周邊。

我抬起頭,看到有個人走上車道,是茱蒂.布朗(Judy Brown),她是狄倫兒時好友布魯克斯的母親。里特頓市流言四起,紛傳狄倫涉及學校槍擊案,她聽了覺得大事不妙,才來我們家探視。

我見到她十分訝異。我們的兒子在一、二年級時是好朋友,上高中後又同校重聚,只是兩人並不算親近,兒子小學畢業後這幾年,我也只見過茱蒂幾次。幾週前,我們曾在學校活動上親切地閒聊,但沒什麼交集,除非是牽扯到兒子的事。我不確定自己有辦法以待客之道好好接待她。我太不知所措,以至於沒問她為何前來,但她偏偏選在我們為私事忙得分身乏術的時候來訪,實在有點奇怪。我們坐在人行磚道上,她與艾莉森坐在我左右兩側,勸我喝點她們帶來的水。湯姆與拜倫在門前步道上踱來踱去,滿面愁容。我們都各有所思,憂心忡忡。

我的思緒混亂不堪,怎樣都無法把殘酷的現實和我所熟悉的生活及我兒子畫上等號。他們講的不可能是狄倫,他是我們的「陽光男孩」,是個好孩子,總是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好母親。要是狄倫果真故意傷害別人,到底會是什麼緣故?

負責這案子的警探終於告訴我們,他想分別跟我們談談。我和湯姆很樂意配合,尤其若我們幫得上忙,能釐清目前不明情況的話。

我在警探車子的前座上接受他偵訊。現在想起來實在難以置信,但當時我真的相信若自己可向他們解釋為何他們誤解了狄倫的一切,就能釐清誤會,撥亂反正。當時我沒發覺自己已進入人生的新階段。我仍認為世界會恢復成我所熟知、井然有序的樣子。

我雙手緊握,好穩住顫抖的手。一臉嚴肅、令人生畏的警探劈頭就切入重點:我們家中是否藏有任何武器?狄倫是否對武器或爆裂物有興趣?我毫無頭緒,簡直無言以對。我和湯姆從未持有槍枝。在我們住的地區,BB槍儼然就是小男孩的標準配備,但我們一直不願隨波逐流,後來挨不過孩子要求,只好要兒子親手寫下安全協議並簽署,才肯就範。兩個兒子曾用BB槍練習打靶,但狄倫步入青春期後,車庫架上就擺上了空氣來福槍,還有飛機模型、大兵公仔,及其他遭兒子們遺忘的童年遺跡。

狄倫去年曾問我是否能買槍給他當聖誕節禮物,我仍記憶猶新。他沒來由地順口一問,我聽了嚇一跳,問他為什麼想要槍,他說偶爾去射擊場練習打靶應該挺有趣的。狄倫知道我對槍枝相當反感,雖然我們已搬到郊區,打獵和上射擊場打靶是當地流行的消遣,但聽到這個要求,我仍不禁感到愕然。我個人對槍相當陌生,但在我們居住的地區,大家都對槍習以為常,在科羅拉多州,許多鄰居及友人都把槍當作休閒娛樂且十分熱中。因此,雖然我絕不會允許槍械進家門,但聽到狄倫說想買支槍,我也沒特別多心。

我建議他,不如我們找出他的舊BB槍代替真槍。狄倫翻了個白眼,臉上浮現揶揄的笑容:老媽少來亂。「那是兩回事好嗎,」他說,我果斷地搖頭。「我想不通為什麼你會想要一把槍。你也知道你爸跟我都對槍很反感。再過不久你就滿十八歲了,如果你真想要一把槍,到時候你可以自己去買。不過你很清楚我絕對不會買槍給你。」

狄倫天真地向我點頭,露出微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問問看而已。」他並未死纏爛打,遭拒絕後也無任何怨懟。之後他再也不曾向我提起槍的事,我把這段插曲跟這幾年來他在聖誕節提出的離譜要求歸在同一類。他也沒真的以為我們會買給他高性能轎跑車,或讓他去上滑翔課程。

警探的另一個問題是:狄倫是否對爆裂物有興趣?我以為他指的是鞭炮,所以才老實回答:「狄倫的確喜歡那些玩意。」他暑假第一次打工時,曾在菸火秀攤位幫忙,老闆會送他菸火當報酬(在科羅拉多州,販賣菸火是合法的)。所以他有一大堆鞭炮,安全收在車庫的大橡膠箱裡頭。他曾在美國獨立紀念日時放菸火,樂在其中,其餘的日子,鞭炮則被丟在車庫的箱子內,遭人遺忘。狄倫很愛收集一堆有的沒的,但我尚未聽說瓦斯罐或管狀炸彈的事,所以我不知道警探究竟在問什麼。

我坐在警車前座,覺得自己很渺小,驚恐萬分,但還是盡我所能、一五一十如實回答他的問題。他問我家裡是否有槍械型錄或雜誌,喚起了我模糊的記憶。每天收到的一堆垃圾信件中,的確曾有幾本封面是槍枝的型錄。對我來說,那些型錄就跟推銷特製嬰兒服或老年人用的矯正裝置的型錄沒兩樣,所以我沒多加注意,看也沒看就統統扔掉。狄倫曾把其中一本型錄從垃圾堆中翻出。他在找一雙自己的大腳穿得下的重裝工作靴,在那本型錄中看到了喜歡的靴子。但在得知靴子沒有他的尺寸後,我再次把型錄扔掉。最後他終於在軍用品店買到靴子。

我覺得警探看我的眼神彷彿他早已知情。被我抓包了吧。我突然忸怩不安起來,情急之下忙著辯解,我聽見自己開始語無倫次,拚命想向警員解釋我們每天都會收到一堆型錄,以及為何我沒有查看寄件人是誰。我以為只要他能好好聽我說明就能理解。我天生能有邏輯地處理問題,善於溝通,也總是仰賴這兩項長才。我眼中的現實與實際的現實脫了節,但當時我還不明白,過了許久才想通。

警探還問了最近發生的事,於是我把記得的事一一告訴他。幾週前,我們去參觀了亞利桑那大學。狄倫申請上該校,我們希望他可以親自去他心目中第一志願的學校走一趟,確定那裡適合自己。就在三天前,狄倫曾跟畢業舞會的舞伴一起拍照,西裝筆挺,英俊迷人,我們按下快門時,他臉上還擠出彆扭的微笑。這樣的男孩怎麼可能是警方口中的惡徒?

但我得不到答案,也抓不到一絲希望。訪談結束,我走下警車,感覺全身快要炸開,炸得支離破碎,殘骸被高高拋入平流層中。

警方仍不准我們進屋。湯姆和拜倫依舊在車道上來回踱步。一名警員告訴我們,調查員正在等候拆彈小組前來,令人聽了更感驚惶失措。他們在找炸彈嗎?該不會哪個狄倫認識的人在我們家裝了炸彈吧?沒人願意回答任何問題,不知是因為他們仍毫無頭緒,還是因為我們有嫌疑的關係。

我們杵在自家車道上許久,無法從媒體或新聞得知最新消息,里特頓市其他居民大概都比我們消息靈通。事情鬧得這麼大,或許全世界都比我們更明白究竟發生何事。當時手機不像現在這麼普遍,湯姆有支用來聯絡公事的手機,但因我們家四周有砂岩岩壁環繞,訊號受阻。警方佔用了我們的室內電話。戰戰兢兢、一頭霧水的我們無能為力,只能替兒子祈禱。

我們或坐在外頭混凝土階梯上,或倚著停放的汽車,在豔陽下苦等。茱蒂走近,壓低聲音偷偷告訴我艾瑞克架了一個暴力網站。我仍擔心狄倫擔心得心神不寧,不懂為何她要跟我說這個,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她老早就知道艾瑞克心理不正常,是危險分子。

「為什麼你之前沒告訴我?」我問道,實在覺得莫名其妙。她說她已告知警方。

室內電話響個不停。我年邁的姑姑打來,警探叫我去聽電話。她聽說里特頓市發生了槍擊案(電視上尚未提及狄倫的名字)。她身體孱弱,我不敢跟她說實話,但恐怕也瞞不了多久。

我盡量語氣平緩地說:「請做好最壞的打算。警方在這裡。他們認為狄倫涉案。」她堅稱這不可能,我只好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幾個小時前不可置信的事,現已逐漸明朗,成為駭人的新現實。就像看眼科時,機器每調整一次度數,模糊的形狀便逐次化為清楚的字母及數字那樣,巨大的恐懼也益見清晰。雖然一切仍猶如五里霧中,叫人不明就裡,但我已知兩件事: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而逐漸明朗的真相,我肯定承受不住。

我答應姑姑會與她保持聯絡,然後掛斷電話,好讓學校打得進來。

天色漸暗,時間也緩滯下來。湯姆和我竊竊私語,在一片慌亂中試圖釐清頭緒。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接受狄倫涉案,但我們兩人都無法相信他是自願參與槍擊案的。他一定是不知怎的跟罪犯或犯罪集團扯上關係,受人脅迫才不得不蹚這池渾水。我們甚至認為有人威脅要傷害我們,他為了保護家人才會為虎作倀。說不定他去學校時,還以為這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不過是鬧劇一場,直到最後一刻才發現自己用的是真槍實彈?

我就是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狄倫會自願去傷害別人。我們深愛這個善良、古怪、傻憨的孩子,就算這是出自他的意願,想必他也是因為受騙,或遭人威脅、逼迫、甚至下藥,才會誤入歧途。

後來我們才知道,狄倫那些被捲入這場風波的朋友也是這麼想。他們都認為他不可能自願參與槍擊。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涉案多深,他的憤怒、疏離感、絕望又有多深,我們也一無所知,直到過了數月才真相大白。縱使如此,我們之中仍有不少人無法置信自己深愛、熟稔的人,那天竟會犯下這等滔天大罪。

我們待在外頭車道上,內心忐忑不安。原本懷抱希望的我們已把持不住,變得惶恐不已,時間流逝,我們也只能手足無措地枯等。電話一響再響,不停地響。接著我們家的防風玻璃門又開了,這次我可聽見臥室電視聲在空蕩的房間內迴盪,湯姆沒把電視關掉。當地新聞主播正在科倫拜高中外面報導實況。我聽到他說根據最新消息,已有二十五人喪生。

我和所有里特頓市的母親一樣,祈求孩子能平安無事。但一聽見播報員說已有二十五人喪命,我祈求的內容也變了。如果狄倫真的跟傷人或殺人脫不了關係,必須有人阻止他。我曾在心裡默默祈禱過無數回,身為一個母親,這次禱告實在令我無比折磨、無比錐心,可是在那當下,我明白我所能祈求神賜予的最大恩典,不是讓他平安,而是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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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的孩子是兇手:一個母親的自白》,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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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克萊伯德(Sue Klebold)
譯者:李之年

「當所有母親都在祈禱孩子平安,我卻得祈禱自己的孩子能在傷害任何人之前死去……」

1999年4月20日,18歲的狄倫跟朋友犯下科倫拜校園槍擊案後自殺,然而事發前三週,狄倫才參觀過即將要就讀的大學、跟家人討論如何布置宿舍,甚至前三天才興高采烈的參加畢業舞會……。「到底為什麼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十六年來,狄倫的母親不斷的自問,並尋求專家的解答。這是一個心碎的母親,給每個深愛孩子的父母,最沉痛、也最誠摯的自白。

我的孩子是兇手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