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回憶錄》:父親的謊言就像所有愛爾蘭式謊言

《謊言回憶錄》:父親的謊言就像所有愛爾蘭式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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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爸爸何時放棄他的謊言。除了在就業問卷勾選「單身」,其實他的謊言從來都不是很明確。更坦白來說,這是一種沒明說的願望。然而,希望我母親能自己察覺到暗示的可能性從來就渺茫,事實上,直到爸死後,媽才明白原來爸去沙烏地阿拉伯主要是為了逃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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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蘭達.道爾(Miranda Doyle)

第24個謊言:終有一天你會搬進大房子

到了一九七七年,我父母的婚姻已經處於需要輔導的狀態。但我媽假裝她的婚姻好的很,堅持我們繼續週日長途跋涉去伯斯帕郡,拜訪她的娘家帕特森莊園。

外婆在家族中地位不高,她始終盤算著等婆婆過世就能搬進大房子,或許這是當初她答應嫁進去的唯一理由。沒想到,當她的長子一成年就宣稱擁有繼承權,連那幾隻會跑到車道上、脾氣不好的昔德蘭矮種馬也據為己有。外婆發現自己和外公最後只能住在現代化的小房子。

那房子每扇窗都有鐵製百葉窗——這在一九七○年代早期一定非常流行——早晚總要大費周章將百頁窗拉上拉下,免不了一陣嘩啦鏗啷響。外公外婆分別睡在樓上走廊兩端的單人房,走廊中間是客房。艾德和我經常留在那兒過夜,但媽媽只留下來過一次。

那時正當一九七七年九月和十月的難民週。

八月我過生日,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後許下心願:我希望能飛。巧克力海綿蛋糕上有九根蠟燭和彩色糖果,我得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全貌。我腳底的松木椅搖搖晃晃,我將刀子切入蛋糕開始許願。或許我想像鳥一樣鼓動雙臂就能飛翔,但我當然沒那種能耐。事後回想起來,我的願望就這樣浪費了。不過話說回來,爸爸已經接受了沙烏地阿拉伯的一個工作,我們終究還是有機會飛。

爸爸接受助理教授職位時,在絲毫沒有壓力的情況下告訴媽他將離開,不過他也感到被迫處理過去那些拌住他的事。他替尚恩找了寄宿學校,也替安德里在愛丁堡找到公寓——他還有一年就畢業了。這兩件麻煩事解決後,他就申請單身簽證和單身住宿,然後買了張單程機票前往沙烏地阿拉伯的達蘭市(Dhahran)。

我爸這個省略的謊言就像他母親告訴他的所有愛爾蘭式謊言,讓受害者錯誤地對號入座。因此,我媽相信她也會跟著移民沙烏地阿拉伯,於是開始打包,辭掉她在愛丁堡乳品業的工作,煩惱是否要剪掉衣服上瑪莎百貨的標籤(因為沙烏地阿拉伯政府查禁這個品牌。)到了八月底,她已經將我們原本的房子出租給來自夏威夷的一位牧師,並苦惱該怎麼靠著三只皮箱重新過活,但爸依舊什麼都沒說。

等到九月第一個星期,爸的簽證透過郵件抵達時,他繼續縱容她耽溺於想像,讓她相信是沙烏地阿拉伯政府的無能,所以她的簽證還沒下來。兩週後,他帶著一只皮箱獨自前往機場。

其實如果說實話,他就解脫了,否則謊話就會控制他,或許他永遠會懊悔事情有這樣的逆轉。在他教授工程製圖課的某本學生筆記本背後——筆記本上的標題寫著「仔細閱讀,這會影響成績」——爸以鉛筆寫了篇「後記」,也就是對一篇失傳已久的故事寫下兩面並陳的附筆。

我們發現這篇故事的主角J在瀏覽週日報紙增刊,看到一篇標題為〈一年後仍失蹤的已婚男人〉的文章。該男人的妻子M接受訪問時告訴記者,她只能想像丈夫失蹤是因為「失去了記憶力」。J思索道:如果試圖遺忘(爸爸強調這句話)等同於喪失記憶,那麼她說得對。

我不清楚爸爸何時放棄他的謊言。除了在就業問卷勾選「單身」,其實他的謊言從來都不是很明確。更坦白來說,這是一種沒明說的願望。然而,希望我母親能自己察覺到暗示的可能性從來就渺茫,事實上,直到爸死後,媽才明白原來爸去沙烏地阿拉伯主要是為了逃避她。

或許,當那個夏威夷牧師來租下我們的房子,讓我們在房間多留幾天時,他怯弱了。或者,他之所以失去勇氣是因為看見我們三個在沒簽證的情況下,將家當裝入了三只皮箱,最後只能到伯斯郡的外公外婆家重新安頓。

我外公外婆的日常作息和生活方式會讓房子本身得費勁才能應付他們的需求。他們的飯廳和廚房之間有個傳菜窗,傭人在這裡提供協助,不過,傭人從一九三○年代的一組人馬縮減成只剩麥克葛雷格太太在平日十點來幫忙兩個小時。每天早上,外公外婆會大費周章地吃早餐,拖著腳步走來走去,將盤子和水煮蛋拿出來,接著是兩種果醬(「黃金切片牌」是她的),從餐櫃拿出兩罐燕麥餅(他喜歡厚片的那種),然後分坐在餐桌的兩端靜靜吃著早餐。除了一九七七年九月和十月漫長的幾個星期,外公會一邊塗果醬,一邊問簽證和機票的事,但我爸的名字從不曾出現在他的唇邊。

外公能嗅出背叛者。事後我才知道,外婆桃樂西也曾經有過類似的逃離。

外公背負著他自己的痛苦。他的左半邊因為小兒麻痺而不良於行,除了拖著殘疾沉重的左腳,瘸廢的左手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抓住身側。

外婆總覺得自己比真實人生所允許的更加尊貴。她痛恨去做別人可能為她做的任何事。她是我認識的人中第一個會去貴到很誇張的瑪莎百貨買三明治的人。買了之後,她會切成四份,但假裝這四份全都是她的。她每星期會去「做」頭髮四次,把自己監禁在面罩型的吹風機底下,將《時尚》雜誌攤開在大腿上。

雖然她得很費勁才能喜歡別人,但她確實喜歡我,那種大剌剌的喜歡是只有祖父母才會有的。她曾寄一封信到我的學校,信上寫著:「請來找我,跟我住幾晚。我好寂寞。」

那個秋天,我努力不去打擾到外公外婆的作息,可是我們的出現還是很難被忽略。畢竟他們房子不大,電話又位於屋子中央,在樓梯底下會震天響。樓梯有煙囪效果,這代表說話時屋子裡任何角落都能聽見,所以我們所有人都能聽到媽媽打電話去沙烏地阿拉伯大使館時的絕望聲音,還有幾次她設法跟爸爸說上話時的憤怒低語。

有天早餐過後,艾德和我很開心終於能安靜度過慵懶的一天。可是沒多久,外婆開車進城找髮型師,媽媽少了聽眾後就打電話到大使館。艾德有預感聽媽媽打電話會讓人不舒服,所以跑去找那些昔德蘭矮種馬。我則躡手躡腳上樓,窩在床上讀《聖克萊爾學校的蘇利文家雙胞胎》(The O’Sullivan Twins at St Clare’s),書中討厭的艾瑞卡告訴所有人,他吃了午夜大餐。

在樓梯上層,我聽見外公在臥房和他的出版商講電話的咕噥聲。

從客房門縫瞥進去,見到窗戶外面斜陽淡薄地倚著樹梢,天色已經昏暗。秋天的光線帶著陰鬱的味道,院子外的田野已經犁耕過,一片黝黑。這時我才注意到媽媽在床上弓伏的身影。

絕望阻絕了母親與我,讓她成了一個陌生又孤獨的女人。我靜靜退到走廊,雙眼繼續凝視窗戶。今天,只有焦慮的悲傷感,以及那片黝黑田野常駐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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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謊言回憶錄》,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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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蘭達.道爾(Miranda Doyle)
譯者:郭寶蓮

謊言,也有各種假面。
模稜兩可的記憶、迂迴反覆的說辭,善意的省略和遺忘,都是謊言的形貌。
我們活在謊言之中,甚至不得不用謊言抵禦崩壞、撫平傷痕。
有時候,支撐一個家庭、一段關係的,竟是謊言。

以主角第一人稱書寫的72篇日記,述說一個六口之家的家族史,字裡行間無所不在的謊言,成為作者理解複雜難懂的家人與自身成長經歷的憑藉。

除了挖掘真實性的蛛絲馬跡,更在探求人在婚姻、親情、手足與親子關係中為何說謊、如何說謊,以及透過遺忘、隱瞞等各種方式表述的「白色謊言」,是怎麼為每個角色定位,並最終成為這些角色存在的意義。

人類天生有「虛構」(講故事)的本能需求,本書援引心理學、神經科學、生物學、行為社會學等研究,深究謊言的本質和機制;更透過「回憶錄」這一充滿爭議性的文類,探討虛構與謊言的界線。謊言的背後是永恆弔詭的辯證,問題又衍生出問題,讓本書的閱讀充滿了懸疑趣味。透過這些「不確定」,我們對自身思維、習慣、邏輯、道德觀,甚至本能,也有了截然不同的看待與理解。

謊言回憶錄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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