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隊贏首仗,已回答了「中國隊學不了冰島」的根本原因

日本隊贏首仗,已回答了「中國隊學不了冰島」的根本原因
Photo Credit: Damir Sagolj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認為,近日許多人疑問東亞地區足球運動「為何學不了冰島?」這問題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大方向,並就此以歷史脈絡加以解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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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不了冰島?」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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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ai Pfaffenbach / Reuters / 達志影像

這幾天人們紛紛熱議中國、香港、台灣的球隊為何「學不了冰島」,主要原因在於,全球見證冰島在世界盃亮眼的表現,只有三十多萬人口的冰島小國,「竟然」能賽和美洲強隊阿根廷,不久之後,人人受簡化的新聞標題影響之下,誤以為許多冰島球員都是業餘參賽,最近才抽時間出戰世界盃,頓時令冰島足球一時充滿神秘感。

首先,這是一個無比奇怪的問題,只要知道一些歷史脈絡,便會明白所謂「學不了冰島」等疑問,真正在問的是另一個更廣濶的問題。

冰島近年足球實力急速崛興,確實應先說「近因」,就是跟冰島政府在2000年之後,積極興建大小室內足球場等設施有關,對於冰島人操練技術相當重要,不過,單看這一點略嫌片面。因為若針對足球設施,依然無從解釋中國、台灣、香港足球發展為何困難重重,增加足球運動建設或幫助有限。

歸根究柢是冰島足球的歷史源流,完全像丹麥、荷蘭等廣義的北歐國家無異,整體共享對歐洲足球狂熱的文化生態,當中亦包含國家聯賽模式,以及足球狂迷擁護與慶祝文化,冰島有其本土特色之餘,亦免不了受早期大不列顛、丹麥王國足球影響成為其中一個「分支」,所以,與其割裂地追問為何某些東亞球隊「學不了冰島」,真正要問的是,為何他們「學不了歐洲足球生態」。

稍後便會進一步回顧,日本足總在80年代末正是仿效「歐洲足球」改革國內生態,昨晚日本隊在世界盃首仗戰勝哥倫比亞,算是一再見證日本人近幾屆取得了一些成效,甚或比南韓做得更好。

回到令一些人大感好奇的冰島足球,最直接的一個說明,就是冰島足球超級聯賽「首屆」在1912年舉行,這是「緊隨」當時大不列顛與丹麥之後,形成了足球文化底蘊,從而發展至今。

榮譽信仰:冰島、丹麥,都在共享同一個北歐足球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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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ason Cairnduff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冰島在19世紀後半葉為丹麥附屬國,繼後逐漸從丹麥王國取得更多自主權,丹麥對冰島的政治影響只屬其中一環;若說足球運動生態,踏入20世紀,北歐地區不論是丹麥、挪威、荷蘭等國家,幾乎都受了大不列顛的足球文化影響,一如今日許多足球規則和傳統,同樣是傳承自大不列顛帝國時期的普及。

正值20世紀之初,就連溫莎王室英王喬治五世,為順應當時平民主義、民主思潮,加上工人階級愈來愈重要,他曾借出席足球決賽活動跟工人建立良好關係,由王室帶動互相滋養之下,足球運動發展成社會熱潮,如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就一系列足球論著為我們回顧:

「不列顛足球自此不再只是一項單純的消遣,還成了一種社會現象,規模之大,聚焦程度之深,使其漸漸能準確反映,甚至是形塑愛德華時代不列顛的經濟一樣,能成為領導勢力不是因為技術成熟,純粹是因為在人之先。⋯⋯至於文化和人口方面,足球明白反映了工人階級的印記,先不論他們激進或機巧的政治手段,單憑規模人數就足以確保工人階級不能被排除在國族政治和運動之外。」

而且,不止王室感覺親民,當足球運動開始受關注的時候,以管治階級的角度看來,運動亦有經過規範的「社會控制」(social control)之效;只是,運動發展過程中受到一些保守教會施壓和批評,激發了較開明的教會、菁英和平民把一些「榮譽信仰」滲入足球運動:

「隨後又被打造成基督徒男子氣慨的訓練場。半開化半管制的足球,從此是意志和勇氣的楷模,代表身心健全,而光明磊落的比賽所象徵的,是一個有能力經營全球帝國的種族。」

終於在19世紀末,開明派已挺過保守人士的「白眼」,除了發展出統一的規則之外,更奠定下職業聯賽的模式,各種球會甚至有限公司隨之興起,再無懼遭他人指斥。

當年冰島宗主國—丹麥,成為發展北歐球會第二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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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世紀的北歐諸國之中,丹麥的反應既快且深,在1876年便有了哥本哈根足球俱樂部球隊,而1889年更有了首個足球協會,相比大不列顛帝國的足球傳統發展,丹麥作為先鋒位居第二。

丹麥的生態帶頭反映了北歐足球氣氛的旺盛,著名科學家波耳(Niels Bohr)的哥哥就是丹麥國家足球隊成員(波耳自己是學院替補門將),而且,丹麥擁抱和發展足球運動,很快就影響了工農階級,並未受強烈排外的菁英和貴族思想阻礙,工人甚至在1886年組織了「前進隊」(BK Frem)。

時至今日,伴隨二戰後經濟、媒體再次蓬勃起來,歐洲足球生態經已百花齊放,「歐洲聯賽、英格蘭超級足球聯賽、西班牙甲組足球聯賽、義大利甲組足球聯賽、德國甲組足球聯賽、法國甲組足球聯賽」等,都成了全球觀賞頂尖球隊比拚的一大焦點。

可見,歐洲近百年多的文化土壤,是由歐洲貴族、菁英運動,隨著經濟和王室的帶動之下,發展成整個社會現象,當中又迎合了英國的民主化、平民化、商業化乃至個人主義密切相關,個人球技與球會傳統的競賽,化成了若干「歐洲榮譽感」(兼有信仰精神),促成了歐洲人崇尚足球運動、球會激烈競爭、改善體制、商人投資和一眾足球狂迷。

有如此文化傳統,難怪,到了戰後60年代,理查.特恩布爾爵士(Sir Richard Turbull)遺下了這句話:

「當大英帝國終究被歷史洪流呑沒後,只會留下兩項遺產,一是協會足球,另一個則是髒話『幹,滾啦』(Fuck off)。」

現在,我們便不難明白,為何今屆世界盃冰島球員繼承自歐洲足球圈,球員們在聯賽身經百戰,一點也不業餘,業餘只是冰島國內部分球員而已,代表國家隊出戰世界盃之前,不少球員已加入歐洲部分職業聯賽「作戰」一段日子。

是故,真相是有些球員在未成為職業足球員「之前」,從事過各行各業,又或「之前」一度邊兼職邊踢球,後來終於成了職業足球員,完全不是臨時餘業出席世界盃。正如最近備受追捧的冰島門將荷杜臣(Hannes Halldorsson),在2014年已有挪威球會招手參與足球職賽,現在效力丹麥超聯球隊蘭達斯(Randers FC)。

冰島球員無論在那裏效力,都脫不了歐洲足球圈的影響,由是,我們必須把冰島足球崛興的案例,看成是歐洲整個足球文化的一個分支、延伸(更準確來說是基於英國傳統發展,令整個北歐深受足球文化影響),這才能解釋當地不同的新世代,自然受傳統文化所薰陶,很容易投入足球運動的原因。

一旦將遠近因合併來看,才能充分明白關鍵之處——文化生態;而當年日本足總決心提升國家足球隊實力之初,仿效的藍本正是歐洲足球文化。

(註:西班牙雖然歷史上較大不列顛更早接觸美洲橡膠足球,但基於宗教迷信視之禁忌多年)

日本數十年來仿效「歐式足球」,依然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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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了解這樣的歷史脈絡,更明白早前坊間有指「為什麼XX隊學不了冰島」等問題,是很奇怪的問法,儘管香港作者劉進圖稍為觸碰到這一個要點,卻未有詳加提出理據。

沒有歐洲足球生態的基礎,即使仿照冰島多建足球設施,仍顯得困難重重。一如現代日本的足球發展歷程,背後就牽涉令人頭痛的文化生態,而不管有多難,日本人首先學習的對象,就是「歐洲」。

日本在20世紀80年代,受泡沫經濟影響之後,不同產業開始反思投入更多個性、創意和創新,隨著倡導開放式經濟、服務產業,連帶令日本足總籌備打破足球發展的枷鎖,適逢足球運動及產業本身,亦非常有利作為改革的先鋒;只是在充滿棒球熱潮的日本社會(棒球沒太多個人發揮,很順應日本文化),足總要有清晰的改革藍圖與鬥志,才有希望成事,如哥德布拉特所言:

「(日本)百年來,由封閉僵固、心不在焉的企業集團施恩建立並贊助的半職業足球,在令人驚嘆的文化翻轉工程之下,將被一掃而空。『J聯賽』(J-League)將創造出具有歐洲式地方效忠精神的職業球會。

新聯賽將堅決要求舊球隊捨棄企業冠名、興建正規現代足球場、增加贊助者類型、與員工制定職業合約、訓練青年隊、與地方建立連結。休閒娛樂化的足球,正是日本經濟轉型所需要的新市場。同樣是一項團隊運動,但比起棒球,足球有更大空間容許個人積極主動一展長才。

教練是可以制定架構,但球員也需要自主思考。贊助企業與地方政府無不競相支持J-League。」(首屆「正式」的日本職業足球聯賽在1993年)

日本球員最難克服的問題,不只有聯賽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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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說仿效歐美做法,引進競爭、宣傳、消費、形成球迷等模式稱不上極難,甚至地方政府資助、青訓體制、稅務優惠等也能做到;最困難的是,初期必須克服日本球隊僵化的心態和球風,解決「文化心態」的歷程,前後足足糾纏十年有多。

當初,日本球會為了革新日本球員的專業度,特聘一些英國教練和阿根廷球員指導,才發現他們有嚴重的包袱。

譬如,日本球員不會靈活提升個人技術、建立自信,勇於爭取出場機會,一出現問題,只卑下地徵詢教練指示;此外,阿根廷國家隊成員Osvaldo Ardiles指導「清水心跳」隊的時候,曾叫後衛在準備迎接角球開出之前,先把手摸住門柱方便看情況攔截,怎料一瞬間球已被擋出禁區之外,其他球員開始反攻,他還是遵照指示一直摸著門柱不放,呆站在龍門旁邊。

還有日本人目睹巴西球星鄧加(Dunga)如何訓斥和激勵隊友,看得相當著迷,國民的心態差異亦泛起傳媒興趣。

中國應該望近一點,仿效日本的改革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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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日本中田英壽受注目的時候,總算反映多年的改革略有小成,今屆則有能把握角球的大迫勇也令人注目。大概,二十年多來,日本國家隊的世界排名浮浮沉沉,FIFA世界排名由02年的22名跌至今年的61名。過往世界盃表現比較亮眼的賽事,大概只有2002年、2010年,共兩次成功晉級十六強賽事,今年是歷來第六次入圍世界盃,首仗報捷,總算經過多次學習「歐式經營」之後,整體質素叫人再一次有所期待。

實際上,中國在「建立體制、文化生態」的兩大關鍵,是東亞地區最難破除傳統群帶關係、壓抑人才、貪腐問題等困擾,加上近年非理性的民族情緒仍未降溫,遑論學習日本增加國內註冊球員比例。例如同樣在80年代,中國未能像日本引入「歐式足球」改革之餘,更在世界盃外圍賽以1:2敗予香港隊,不久中國球迷便觸發「五一九事件」暴動鬧事;後來在2002年世界盃(中國唯一一次入圍),中國又因為反日情緒,球迷燒毀日本國旗,打破日本外交官座駕玻璃等事,令中國少了更多機會在東亞建立良好的足球競賽。

最終,直至當下,中國只能像旁觀者的角色,一再目睹日本、南韓透過聯賽持續改善球隊質素,亦屢次入圍世界盃一展身手;可見,中國出於上述一系列問題,本來不乏可以仿效的對象、體制和生態,卻錯過了太多,所謂「中國隊學不了冰島」,倒不如移近一點,追問在改革足球運動方面:「為何中國學不了日本」。

延伸閱讀:

「導演」門將攔下「球王」12碼,冰島首次闖進世界盃即打和阿根廷

參考資料:

  • 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著:《足球是圓的:一部關於足球狂熱與帝國強權的全球文化史(上、下冊)》(The Ball is Round: A Global History of Football),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年6月,初版。
  • 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著:《足球帝國:一窺英格蘭社會的華麗與蒼涼》(The Game of Our Lives: The Meaning and Making of English Football),臺北市:商周出版,2017年4月,初版。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