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德……浮世都不道德

浮世德……浮世都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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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浮世德和魔鬼交換靈魂,他是真情實意的人,如果不是有著錐心之痛,何以全然絕望的放棄自我?

文:林文義

浮世德定義

日本漫畫之神:手塚治虫先生,生前最後一部作品未完成,名之《浮世德》。一九九八年夏天的北海道首府札幌市中心書店,我虔敬地買到一冊未竟的遺著,彷彿追悼的黯然。

近二十年前的我,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其實至今依然清晰地留在記憶裡。那年自己對人生故意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不懼世俗嘲諷以及多般的誤解和揣測;如今反思是對不起某個人,那人自以為是聰慧的決定,卻是我借以自虐的主題。就這麼一次,我的惡意如此。

浮世德?好似摧毀、折損自我,祈盼與魔鬼以靈魂交換,彷彿百死不悔的也無所謂了。什麼是真正的信任的意涵,沒有信任,愛和生命就猶若易融的冰山,南北極堅實千萬年的凍原一旦瓦解,地球儀上下兩端的白色疆域刹時由雪化水,消失於大海中,淡水和鹽分融合,像眼淚般的蒼涼與靜默……我的愛以及生命,試圖自虐似的一再折損。

北海道七月末,夏炙微汗但自始天色陰霾,像我告別或者是逃離的不幸;那人些微滯怔,但生性自以為是慧黠的心,已然明白我這玩笑終究難以持續,斷然宣布中止。於我而言,實是心存感激,說是自以為是,那人十足為我所蒙蔽,對不起啊,我的心存惡意還是造成傷害。

必須懺悔,我用這人傷害缺乏信任的那人,浮世德……浮世都不道德,任意且率性的我,真的,真的彼時想將靈魂交給魔鬼,的確!

梅菲斯特,呼喚你名
我在最幽暗的山谷
絕望哭泣不見之神
救贖?僧侶在古代修院
暗室裡手淫且抄寫
自我哀痛的,懺悔

什麼是真情和誠實的定義?反而過了六十歲,我一再的自索反思,寫了那麼多文字,我是真假虛實?我所表白的語彙方式為人所誤解,反而是最親近的人。是不是自己其實是偽善而閃躲的靈魂呢?暴怒和微慍到最後歸於沉默……總是事後省察,加倍的譴罰還是留給暗自傷感的自己。文字障造口業,一生宿命是否?

浮世德和魔鬼交換靈魂,他是真情實意的人,如果不是有著錐心之痛,何以全然絕望的放棄自我?一直一直地,我想著此一嚴肅課題;但丁的《神曲》終究是奢求天堂接納,地獄遠離,那麼被拔除「執政官」頭銜的他,失意政客的不甘寂寞,促使在無邊的沉寂中奮筆直書的目的又何在呢?如若還是翡冷翠的執政官,榮耀虛華的但丁,還會寫出這冊不朽之書?

冬雪冷冽的翡冷翠,我連續兩年同時同地與之面對;大理石頭像鑲嵌在百年的古牆間,凜冽地迎送多少時間旅人。哲人、作家?揣想他最在乎的應該不是文學的永恆,而是執政官之眷念。歌德筆下的魔鬼看得最清楚,但丁與浮世德,不就是文字裡的矛盾與掙扎嗎?這才是書寫最真實的依循,想要掩飾卻坦露了內在的回音。

那兩年在冬寒的翡冷翠,我手持熱炙的巧克力瓷杯,向雪中牆間的但丁致意:冷不冷?冷去了五百年的心早已破碎……浮世德一定為創造他的人傷悲,只有藏匿在每個人心底的魔鬼不時微笑,淡定的剔著他尖利的牙。

人之所以為人,注定不幸。鬼必須隱匿在無比的暗黑深處,世俗的早被所有經典定義是不祥和墮落,奉敬是無限光明的神呢?悠哉的故作詭祕,向善吧,良心吧,請走向正道,千萬不可偏頗,惡之面相不可看,對神絕不疑惑。

馴化以及信靠。人之單薄,鬼的畏懼,神的大能……三者我一再詢問,不是疑惑而是祈盼三位一體得以給我解謎。我天真臆想:如果此一迷思直是霧裡看花,哪一朵花會純淨無瑕的給我答案?像一顆初生嬰兒的心,紅似火,白如雪……逐老卻更惘然,像一段詩句般的抽象;浮世德啊,那時怎麼和梅菲斯特對話呢?

定義最艱難的問答
彷彿留下一生未解
從生到死依然是
迷霧罩身說是魔障
哀痛的呼喚你名
悲懷獻祭:浮世德

一九九八年夏天從北海道回來,決定辭掉那份虛妄且浮華的職務,我更加的學習沉默以對那時而閃避時而跳躍,有著世俗中顯赫名位的老闆。曾經在秋風凜冽的離島和他第一次發生異見的爭執,竟然是在酒後原本可以盡歡各自回返旅店的時刻……我清楚見到一個明知不可為卻強行為之的錯覺,斷然的拒絕老闆那定然是難以成真的指令;作為主管之我,眼見助理們紅著淚眼被斥責出門,我不能不挺身。

他凜冽地下令:必須!我決絕地說:不!

浮世德把靈魂打算交給梅菲斯特……第一次這意念浮現在我心頭。老闆怔滯當下,一副不可置信的狐疑,我婉言解釋說,這會壞了此地大諱,請老闆諒察、理解。他怒斥,我回辯……我自認是護衛他,他誤認是一種冒犯。

翌日,彼此帶著個別心事返北,我立即寫了辭職信,他極力挽留,那年冬天終究告別。還是對這半生為台灣奉獻苦勞的老闆,抱持無比的尊敬;往後很多年依然是可以談心,做朋友比共事好。

甘冒大不韙的,曾在文字裡寫過——魔鬼,說是邪惡卻很真實,《聖經》有說,魔鬼利誘耶穌,至少明示;神子不被所惑,魔鬼就轉身走人……不知道這樣寫,死後是否會下地獄?我反思,始終與所謂的「主流價值」格格不入、不合時宜的逆向,注定是自苦的怨不得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任性的開了一九九八年生命中的大玩笑,十足是自虐的故作惡意使然。那年北海道富良野紫色的薰衣草多麼的豐饒美麗,何以還是帶著隱約的一份憂傷回來?行囊中手塚治虫,最後未竟的遺著《浮世德》,據說這日本漫畫之神,猝死在畫桌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酒的遠方》,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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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文義

1953年生於台灣台北市。少時追隨小說、漫畫名家李費蒙(牛哥)先生習繪,早年曾出版漫畫集六冊,後專注於文學。曾任《自立副刊》主編、廣播與電視節目主持人、時政評論員,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歡愛》、《迷走尋路》、《邊境之書》等37冊。短篇小說集:《鮭魚的故鄉》、《革命家的夜間生活》、《妳的威尼斯》三冊。長篇小說集:《北風之南》、《藍眼睛》、《流旅》三冊。詩集:《旅人與戀人》、《顏色的抵抗》兩冊。主編:《九十六年散文選》等書。2011年6月出版大散文《遺事八帖》,榮獲2012台灣文學獎圖書類散文金典獎。

此冊新集,延續前書《夜梟》意到筆隨的自然自在;如同前書形式,詩行置於散文中,因此試詩於散文,亦是行筆之間藉以分帙、舒緩,容許作者和讀者得以相互反芻。

書名頁後,引句郭松棻先生逝前剔勵,也是追念年少時未竟的美術眷戀。

從近著《遺事八帖》、《夜梟》及本書《酒的遠方》,文字每學和思想深切、理性與感性交相融匯,正是林文義作品最為圓熟穩健的辨識度;渾然天成練就風格及人格的典範,完美的呈現新文學理念。——陳銘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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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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