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國家歷史緊密交織的經濟作物,檀香樹和東帝汶獨立有什麼關係?

與國家歷史緊密交織的經濟作物,檀香樹和東帝汶獨立有什麼關係?
Photo Credit: J B Frida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可以從以下的數據判斷印尼的占領對東帝汶的農業部門造成何其嚴重的影響:印尼經濟學家哈迪•索艾薩斯多(Hadi Soesastro)估計,東帝汶整體的農作物產量從1973年的42,100噸跌至1976年的12,600噸,稻米產量更從25,200噸銳減至8,000噸。

文:Bikash Kumar Bhattacharya
譯:許睿洋

1995年7月22日,數十名印尼國家精英特種部隊Kopassus(全稱為Komando Pasukan Khusus-Indonesian Army Special Forces Command)745營的士兵,進駐東帝汶(當時由印尼統治)濱海首都狄力(Dili)西側的城鎮包考(Baucau,東帝汶第二大城)。他們闖入當時僅有25歲、就讀於東帝汶大學農學系的學生迪亞曼提諾・佛瑞塔斯(Diamantino da Costa Freitas)家中。

這間錐狀的毛貝雷風格(Maubere)木造茅屋無法抵擋這些憤怒的入侵者。當他們發現他躲藏在屋子角落,這群Kopassus士兵先是對瘦高的佛瑞塔斯一陣毒打,將他雙手捆綁、矇住雙眼後便將他丟上一輛輕型貨車。接著,貨車便呼嘯離開。

習慣了印尼政府為所欲為的襲擾,佛瑞塔斯年邁的、身著傳統泰斯(tais)服飾的雙親並未感到驚慌。「他們只是看著,心中無助而腦中一片空白,可能是在擔心會不會從此就無法再從Kopassus的手中見到他們的兒子了。」現在於首都狄力擔任急救人員的佛瑞塔斯說道。「任意的監禁、虐待與遭到Kopassus殺害的事件在當時太過常見,以至於整個毛貝雷地區的人們已不再為這樣的事情哭泣。」

在兩小時顛頗的車程後,佛瑞塔斯發現自己被深鎖於一個幽暗的房間中,應該是位於包考某處的Kopassus軍營。一小時後,一名語帶滄桑的黝黑印尼男子走了進來,這名印尼國家情報局(Bakin,全稱為Badan Koorinasi Inteligen Negara)的軍官準備對他進行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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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WG97CC BY SA 4.0
印尼國家精英特種部隊Kopassus

佛瑞塔斯回憶道:「我的直覺告訴我,我之所以會被抓走一定跟幾天前Kopassus指揮官(即Koramil)在我的村莊附近被殺的事件有關。而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因為國家情報局的軍官真的開始重複逼問我關於指揮官的死訊。」

他說道,被殺死的指揮官當時正在當地領導「杉達拿任務」cendana mission)——在凡瑪斯(Vemasse)內陸山區搜索並採收珍貴的檀香木。

自然地,Kopassus很快便把指揮官之死怪罪給東帝汶的反抗團體。而儘管當時主要的反抗團體「毛貝雷反抗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of Maubere Resistance’s , CNRM)否認了關於謀殺的指控,Kopassus士兵仍自凡瑪斯逮捕了九名他們認為與叛軍游擊隊有關的嫌疑人,佛瑞塔斯正是其中一人。

雖然他和凡瑪斯與包考地區的毛貝雷反抗鬥士們關係甚密,但佛瑞塔斯稱他完全不知道指揮官的死因。葡萄牙新聞社(Lusa)引述一名東帝汶反抗鬥士的消息來源,並於1995年8月10日報導:「一名身分尚未確認的指揮官在凡瑪斯山區搜尋檀香木時遭工人殺害。」

「由於我無法提供任何有價值的訊息,因此我很快被釋放了,但在那之前當然是被Kopassus士兵毒打了一頓。」佛瑞塔斯邊說邊給我看他身上留下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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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na Voss, Watch Indonesia!CC BY SA 3.0
「毛貝雷反抗委員會」旗幟

長年以來,學術研究員、記者與社運人士再再舉出印尼軍方共同謀畫,甚至直接涉入檀香及其他珍貴自然資源的大規模非法交易,幾乎掠奪了覆蓋東帝汶的所有森林資源。

由於如此大規模的、非永續的開採,使得東帝汶的檀香到了2001年已幾乎瀕臨消失的邊緣。澳洲國立大學亞太資源管理計畫(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s Resource Management in Asia-Pacific, RMAP) 的一篇工作底稿指出:「(印尼軍方)對成年檀香樹不間斷地掠奪已經到達威脅島上物種生存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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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 B Friday
兩名東帝汶人和檀香樹合影

檀香樹與東帝汶的被殖民時代

對東帝汶(又稱帝汶萊斯特,Timor-Leste)而言,檀香樹(學名Santalum album)不只是一種珍貴的樹種,更是「東帝汶認同」的一部分。它也是這個東南亞島國的文化指標,因為國家的歷史與它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也因此檀香樹成為東帝汶的國樹。

澳洲國立大學人類學助理教授安德魯・麥可威廉(Andrew McWilliam)研究了帝汶島的自然資源管理實踐長達數十年。他說:「東帝汶的歷史(至少過去的一千年)皆與珍貴的檀木製品的運輸及貿易有關。」

檀香木在吸引外國商人與殖民者方面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2009年,曾是反抗印尼的少年英雄,也是當時的東帝汶總統的沙納納・古斯芒(Xanana Gusmao)說道:「葡萄牙就是為了珍貴的檀香木所以侵略東帝汶。」

十五世紀時,確實是檀香木誘使中國商人來到歐庫西-安倍諾王國(Oecusse-Ambeno Kingdom,現為東帝汶自治的特別行政區,是該國的外飛地)的海岸邊,使得該國首度進入國際貿易之林。1436年,中國航海家費信(隨鄭和下西洋)於編年史《星槎勝覽》關於東帝汶的敘述中寫道,當地檀香木買賣盛行的港埠或商行共有12處,且每一處都在地方酋長的掌控之下。

將近一個世紀後,葡萄牙人循著檀木的香氣遠渡重洋,開啟了對東帝汶超過四百年的殖民。葡屬東帝汶檀木遠近馳名的茂盛程度,以及其吸引各國前來貿易甚至殖民的驅動力在安東尼奧・皮加費塔(Antonio Pigafetta)筆下更顯歷歷在目。1522年,皮加費塔搭著麥哲倫(Magellan)的「維多利亞號」抵達東帝汶。他記錄到:「爪哇人與馬六甲人用來交易的所有檀木與蠟都是來自這個地方,我們也在此發現一艘來自呂宋島、為了換得檀香木而來的戎克船。」

葡萄牙殖民者毫無節制地砍伐檀香樹,使得產量從1910年的900,000公斤,減少至1926年的20,000公斤,最終導致東帝汶停止出口檀木而待其重新生長。

1975年12月7日,僅僅是葡萄牙從其殖民地撤退的九天之後,印尼在鷹派總統蘇哈托將軍(General Suharto)的領導下入侵並佔領東帝汶長達25年。佛瑞塔斯說:「對東帝汶的第二次殖民是具毀滅性的。印尼政府不間斷地攫取當地的天然資源,尤其是檀木和咖啡。」

於印尼大學遠東合作研究中心(Centre for East Asia Cooperation Studies, CEACoS)主導「印尼軍方於東加里曼丹島(East Kalimantan)涉入非法盜木及林木買賣」研究的蒂爾塔•穆爾西塔瑪(Tirta N Mursitama)說:「印尼的官兵-從低階士兵到區域指揮官-都被發現在東加里曼丹島涉及非法盜木行為。他們可能作為協同者、投資者、中介者、或是應監管而未監管非法的林木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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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irta N Mursitama
主導「印尼軍方於東加里曼丹島(East Kalimantan)涉入非法盜木及林木買賣」研究的蒂爾塔・穆爾西塔瑪(Tirta N Mursitama)

穆爾西塔瑪表示,在部分地區,軍隊指揮官會為了油水授予「主公」(cukong)-即華裔印尼商人-伐木特許權與證照;在其他區域內,這些官兵則可能擁有非法盜木公司的股份。

她補充道:「我確定在印尼佔領下東帝汶也是這種類似的情況。」

事實上,《雪梨晨鋒報》(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曾於1995年3月30日的一篇報導指出,印尼軍官班尼・摩爾達尼(Benny Moerdani)與「主公」羅比・蘇曼鮑(Robby Sumampuow)達成一項秘密協議,印尼軍方授予羅比旗下Batara Indra的子公司PT Scent Indonesia砍伐與出口東帝汶檀木的專屬權利,以換取他對佔領著東帝汶卻資金短缺的印尼軍隊的援助。1986年,PT Scent自東帝汶出口了380噸的檀木和石油,但到了1991年,檀木的產量卻僅剩11噸。如此急劇的驟減清楚地反應檀木資源的耗竭,以及未永續開採所導致的結果。

我在印尼東努沙登加拉省(Nusa Tengara Timur)的會尼港(Wini Port)與希卯・羅培茲(Simao Lopes)碰面。羅培茲1999年曾帶領親印尼的「薩古納爾民兵」(Sakunar militia)與東帝汶獨立鬥士於歐庫西交戰,但他2004年已以北Timur Tengah行政區職員的身分退休。他坦言:「為了籌組各種民兵團體(無論傾向統一或尋求獨立)而走私檀香木和其他自然資源確實是事實。歐庫斯有一條用來走私非法林木的密道,我們稱它為jalan tikut(有足跡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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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imao Lopes
希卯・羅培茲(Simao Lopes)。羅培茲1999年曾帶領親印尼的「薩古納爾民兵」與東帝汶獨立鬥士於歐庫西交戰

在掠奪完大量森林資源後,印尼軍隊會使用凝固汽油彈將其付之一炬。羅培茲敘述道,在摧毀一座森林之前,Kopassus士兵與民兵團體不會放過森林任何珍貴的物種,當然也包括檀香樹。

而在雅加達,於2000年獲頒「正確生活方式獎」(Right Livelihood Award)的印尼人權活躍人士穆尼爾・塔利(Munir Said Thalib)針對印尼當局在東帝汶、亞齊省、婆羅洲及西巴布亞省的貪腐、人權危害、瀆職等行徑發起抗爭。穆尼爾於1998年創立的人權團體KontraS在關注印尼軍方非法交易(包含林木與其他天然資源的非法買賣)的眾多團體中表現尤為傑出-該團體最終在2001年促使時任印尼總統的梅嘉娃蒂・蘇卡諾普特麗(President Megawati Sukarnoputri)發布一道行政命令,要求軍方對於涉及非法盜木活動的官兵採取必要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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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ontraS
穆尼爾・塔利的妻子Suciwati Munir(中)和兒女,自從穆尼爾2004年被暗殺後,Suciwati Munir便一直領導由穆尼爾所創立的非政府組織KontraS,該組織主要關注印尼武裝部隊侵犯人權和非法貿易的問題。

檀香樹就是「政府的樹」

在殖民時代之前,東帝汶檀木資源的管理是由一套牽涉地方長老(tobe)、村長 (naijuf)及國王(usif)的複雜習俗所構成,而關於檀木的採收便包含了一系列的地方習俗與政治傾軋。儘管檀香樹生長在農民的私人土地上,但採收的權力仍歸國王所有。這樣的實踐一路順利地運作至葡萄牙殖民時代。

當地的農業專家、也是歐庫西區Seeds of Life區域負責人安羅薩里歐(Angelo do Rosario)說:「曾有一段關於歐庫西的口述歷史說道,數個世紀以前,一位國王命令村長與村民們推舉一位土生土長的居民作為地方長老,並將舉行農耕儀式的責任託付給他。」

過去地方長老是檀香木的掌管者。「無論在誰的土地上發現檀香樹,地方長老必須予以維護,且確保它的安全與健康,並在採收後將資源交給國王。也因此造成了王室對檀木貿易的壟斷。」羅薩里歐解釋道。「從檀香樹獲利的其實是國王。這就是為什麼歐庫西的梅托族人(Meto)稱檀香樹為hau plenat(政府的樹)

荷蘭航海家Crijn Van Raemburch筆下有一段關於十七世紀初檀木交易的敘述與之相互映證:「帝汶島上,若要購買檀木必須與國王和貴族進行無止盡的交涉,而砍伐和運送至岸邊的工作則由一般人民進行。真正可觀的獲利是歸統治者有所。」

然而,進入印尼佔領時期後,情況卻變得一團亂。羅薩里歐說道:「印尼當局以他們的森林管理系統取代了傳統的地方慣例與習俗,最後證明這根本是場災難。」他補充,印尼負責林務管理的官員根本不理解東帝汶的檀香樹在文化和生物物理上的重要性。「上千棵檀香樹在尚未成熟前便遭砍斷或以汽油彈燃燒。它們的樹根甚至沒有重新生長的機會,簡直是一團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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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ikash Kumar Bhattacharya
用檀香木製作的念珠需求很大

傳統農產的銳減威脅著檀香樹的重生

原生檀香樹的生成跟東帝汶傳統的火耕農業有密切的關連。荷蘭地理學家F.J. Ormeling在其1956年的著作《The Timor Problem: A Geographical Interpretation of an Underdeveloped Island》中寫道:「所有遊歷東帝汶的人都會立刻為檀香樹生長於(非野生的或是廢棄的)灌木叢(ladangs)之上的事實感到震驚。檀香樹種子會在剛收割完稻穀的鬆土上找到適合生長的環境。同時,樹根的成長或多或少會受到人為損害的影響,這通常會發生在灌木叢上栽種或除草時。而檀香樹幼株的成長受到了圍籬(pagar)的保護。」

直到2003年印尼政府對檀木的壟斷被獨立的東帝汶政府推翻之前,當地農民不曾蓄意種植檀香樹,因此大多數在島上發現的檀香樹都是透過自然再生而來。二十世紀,荷蘭、葡萄牙和印尼政府在東帝汶進行檀木造林與種植經濟作物,但其實成效非常有限。麥克威廉說:「檀木造林的嘗試其實不曾跨過實驗階段。一直到幾年前,你在島上看到的任何檀香樹幾乎都是自然生成,也就是從其他成熟檀香樹的側根系萌發出來的。」

麥克威廉解釋道:「火的應用大幅提升了檀香樹的再生。高溫加速側根表皮的凋萎與乾裂,促使嫩芽重生。因此,東帝汶傳統的火耕農業對檀香樹的自然繁衍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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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ikash Kumar Bhattacharya
一件東帝汶檀香木的雕刻藝術品,受到前往東努沙登加拉遊客的高度重視

印尼佔領期間,東帝汶的農業(和其他產業一樣)崩潰了。東帝汶的印尼統治當局強迫上萬名東帝汶人遷入「管制村莊」,限制他們的行動且淨空數百座山中的村落,作為孤立叛軍游擊隊並切斷其民間支持基礎與資源補給線的策略之一。麥克威廉說,這項政策成了須依靠不斷移動方得進行的火耕農業的一大障礙,導致農業產量急遽下降。

你可以從以下的數據判斷印尼的占領對東帝汶的農業部門造成何其嚴重的影響:印尼經濟學家哈迪•索艾薩斯多(Hadi Soesastro)估計,東帝汶整體的農作物產量從1973年的42,100噸跌至1976年的12,600噸,稻米產量更從25,200噸銳減至8,000噸。

顯然,與印尼的衝突嚴重侵襲了東帝汶的火耕農業區,而根據羅薩里歐的說法,這非常可能阻礙了檀香樹在珊瑚岩坡上的自然重生。

羅薩里歐露出一抹微笑並說道:「儘管印尼佔領時期統治者持續大肆掠奪檀木,但它們所幸未完全消失。」今天,據東帝汶農業與漁業部(Ministry of Agriculture and Fisheries)估計,每1,000棵野生樹叢中就有兩株是檀香樹。他希望「東帝汶的象徵性植物-檀香樹-能再次繁盛於帝汶島上。」

原文出於《關鍵評論網》國際版:The Timor-Leste Tree: How East Timor Nearly Lost Its Illustrious Sandal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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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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