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教母葛楚史坦:海明威外表像現代人,卻帶有博物館的氣味

文壇教母葛楚史坦:海明威外表像現代人,卻帶有博物館的氣味
圖為海明威寫作的模樣。|Photo Credit: L'Isola D'Oro@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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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正是如此,他外表像現代人,卻帶有博物館的氣味。但是真實海明威的故事非常精采,他應該親自講述,可惜他永遠不會那麼做。畢竟,就如他自己喃喃說過的,事業歸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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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

後來胡安過世時,葛楚.史坦極為傷心,畢卡索來家裡待了一整天。我不曉得他們說了什麼,但是我知道葛楚.史坦一度憤恨不平地對他說,你沒有哀悼的權利,他說,妳沒有權利對我說這句話。她氣憤地答,你從不明白他的價值,因為你自己沒有。他回答,妳非常清楚我有。

葛楚.史坦寫過最感人的文章是〈胡安.格里斯的生與死〉,刊登在《轉變》中,後來為了他在柏林的回顧畫展翻譯成德文。

畢卡索從來不希望布拉克消失。有一回畢卡索與葛楚.史坦聊天時曾說,哦,布拉克和詹姆斯.喬伊斯,他們是人人都能理解的難懂人物,「Les incompréhensibles que tout le monde peut comprendre」。

我們回到巴黎發生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海明威帶著舍伍德.安德森的介紹信前來。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下午我對海明威的第一印象。他是個英俊非凡的青年,二十三歲。不久之後,每個人都是二十六歲,這是個崇尚二十六歲的時代。接下來兩、三年間,所有年輕人都說自己二十六歲。顯然對當時當地來說,這個年紀恰到好處。有一、兩位小於二十歲,例如喬治.萊恩斯(George Platt Lynes,美國攝影師) ,但是如葛楚.史坦認真向他們解釋的,他們不算數。這個時期所有年輕人都是二十六歲。很久以後,則是二十一、二十二歲。

海明威二十三歲,長相異常吸引人,有雙與其說是令人感興趣、不如說是充滿濃烈興趣的眼睛。他坐在葛楚.史坦前面聆聽、注視。

他們那時經常在一起聊天,而且聊得愈來愈多。他邀請她改天晚上到他們的公寓看看他的作品。海明威那時和現在的直覺都很準,經常找到地點奇怪但令人滿意的公寓,以及好的「femmes de ménage」(女傭)和美食。他的第一間公寓就在小丘廣場外。我們在那裡待了整晚,他和葛楚.史坦檢閱他到目前為止完成的所有作品。他已經開始動筆寫他一定要寫的小說,還有一些小詩,後來由麥康曼的接觸出版社出版。葛楚.史坦相當喜歡他的詩,率直、具有吉卜林(英國詩人、短篇小說家,著有《叢林奇譚》、《基姆》等書,於一九○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風格,但是她認為他的小說仍有待提升。她說,你的小說中有大量的描寫,但並非特別出色。她說,重新開始,集中心思。

海明威此時擔任加拿大報紙的巴黎特派記者,他在那裡不得不表述他所謂的加拿大觀點。

他和葛楚.史坦經常一起散步、暢談許多事。某天她對他說,聽我說,你說你和太太兩人有一點錢,如果平靜度日,靠那筆錢足以維生。他說,是的。她說,嗯,那就這麼做吧。假如繼續做報社的工作,你將永遠看不到周遭的事物,只會看到文字,那樣是不行的,當然前提是如果你想成為作家的話。海明威說他確實打算當作家。之後他和妻子出發去旅行,過沒多久海明威獨自出現。他約在早上十點來到花街寓所,然後待在這裡,留下來吃午餐,待了整個下午,直到用晚餐,之後又坐到晚上十點左右,倏地宣布他太太懷孕了,然後萬分痛苦地說,我、我太年輕了,沒辦法當個父親。我們盡全力安慰他後送他走。

等他們再來時,海明威說他已經下定決心,他們要返回美國,他會勤奮工作一年,用他賺的錢以及手邊有的積蓄安頓下來,他會放棄報社工作,努力成為作家。他們離開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就帶著新生嬰兒回來,也結束了報社的工作。

他們回來首先要做的就是為寶寶施洗。他們希望葛楚.史坦和我當教母,由海明威在戰時的英國戰友當教父。我們全都出身不同的宗教背景,大多數人都不遵照教義行事,因此很難判斷寶寶可以在哪種教堂受洗。那年冬天,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這件事,最後決定寶寶應該在聖公會受洗,於是寶寶成為聖公會教徒。究竟不同宗教的教父母該如何對待嬰兒,我真的不知道,不過寶寶是在聖公會的禮拜堂受洗沒錯。

作家或畫家當教父母是眾所周知的不可信賴。更確切地說是,肯定過沒多久友誼就會冷卻。我就知道數個例子,可憐的保羅.畢卡索的教父母走得不見蹤影,因此很自然地,我們幾人也好久沒見過我們的海明威教子或聽說他的消息了。

無論如何,剛開始我們是非常積極的教母,尤其是我。我為教子繡了一張小椅子,編織色彩鮮豔的衣服。在此期間,教子的父親非常認真工作,努力成為作家。

葛楚.史坦從不糾正任何人寫作的細節,她緊守一般原則,了解作家選擇觀察的事物,以及他們眼中所見與寫下的記述之間的關係。她強調,當觀察得不夠完整,文字就會平淡,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不會有錯。這段時間海明威開始寫短篇小說,後來集結成冊出版,名為《我們的時代》(In Our Time)。

有天,海明威興致沖沖地進來,談到福特.麥德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英國小說家、詩人、評論家)及《大西洋兩岸評論》(The Transatlantic Review)雜誌。福特.麥德克斯.福特在數個月前創辦了《大西洋兩岸評論》雜誌。好多年前,事實上是在戰前,我們見過福特.麥德克斯.福特,他那時叫福特.麥德克斯.修弗(Hueffer)。他與薇歐蕾.杭特(Violet Hunt,英國作家。父親是畫家威廉.杭特〔Alfred William Hunt〕,母親瑪格麗特.杭特〔Margaret Raine Hunt〕也是小說家。)結婚,而薇歐蕾.杭特和葛楚.史坦同坐在一張茶几旁,彼此相鄰,聊了許多。我坐在福特.麥德克斯.修弗旁,我非常喜歡他,我喜歡他關於密斯特拉風(法國南部吹的乾冷西北風)與塔哈斯孔(法國南部的地名)的軼事,也喜歡他在那座法國波旁王朝擁護者的島上,由於長得像聲稱擁有波旁王位的人而遭人跟蹤的故事。我從未見過那個聲稱擁有波旁王位的人,不過那時福特確實可能是波旁家族成員。

我們聽說福特在巴黎,但從未巧遇。葛楚.史坦看過幾本《大西洋兩岸評論》,覺得這個雜誌很有意思,可是沒有進一步多想。

海明威非常興奮地進來說,福特想要在下一期刊登葛楚.史坦的作品,而他,海明威,希望《美國人的形成》能在雜誌中連載,他必須立即拿到前五十頁。聽到這個主意,葛楚.史坦當然興奮得不能自抑,可是我們沒有手稿的副本,只除了那份已裝訂好的稿子。海明威說,無所謂,我來謄寫。於是他和我分工合作抄寫,稿子刊登在下一期的《大西洋兩岸評論》裡。就這樣,這本堪稱是現代寫作開端的不朽巨著的開頭部分,頭一次刊載出來,我們都非常高興。後來葛楚.史坦與海明威之間出現齟齬,但她始終抱著感激之情,畢竟當初是海明威促成雜誌刊登了一部分的《美國人的形成》。她總說,沒錯,我確實偏愛海明威,畢竟他是第一個來敲我門的年輕人,他的確促使福特刊載了《美國人的形成》。

我本身倒不是那麼肯定海明威真的促成了這件事。我不知道實情,但我一直確信這一切背後必定有別的故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葛楚.史坦和舍伍德.安德森在談及海明威時非常好笑。舍伍德最後一次來巴黎時,他們經常談起他。海明威是由他們兩位培養出來的,他們對自己挖空心思的成果都感到有點自豪,又有點慚愧。海明威在批判舍伍德.安德森與他的作品時,曾有一度以美國文學的名義寫信給舍伍德.安德森,說他與他同時代的人將要拯救美國文學,並告訴舍伍德他對他作品的見解,他的看法絕對不是讚美。因此舍伍德來巴黎時,海明威自然害怕,而舍伍德自然毫不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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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an Vechten Collection at Library of Congress@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1933年的舍伍德.安德森

如我所說,他和葛楚.史坦不斷拿這話題當消遣。他們認為海明威很膽小,葛楚.史坦強調,他就像馬克.吐溫筆下形容的密西西比河上的平底船夫。不過他倆都贊同,海明威的真實故事將會是本精采絕倫的書,不是他自己寫的那些,而是真正的厄涅斯特.海明威的自白。讀者群會和海明威目前擁有的讀者群不一樣,不過一定非常精采。此外兩人都承認他們特別偏愛海明威,因為他是個非常好的學生。我抗議,他是個爛學生。他們兩人說,妳不懂啦,有個照單全收的學生是件讓人深感榮幸的事,換句話說,他很受教,任何受教的人都是老師特別喜愛的學生。他倆都承認這是他們的弱點。葛楚.史坦進一步補充說,妳瞧,他就像德安,妳記得我以前不明白德安為何享有那樣的成功,而德特威(Tuille)先生說,那是因為他外表像現代人,卻帶有博物館的氣味。而海明威正是如此,他外表像現代人,卻帶有博物館的氣味。但是真實海明威的故事非常精采,他應該親自講述,可惜他永遠不會那麼做。畢竟,就如他自己喃喃說過的,事業歸事業。

再回到那時發生的事。

海明威一手包辦所有的事,他謄寫葛楚.史坦的原稿並校對。如我之前說過的,校對如同撢灰塵,你會學到光是閱讀無法領略的意義。藉由修正這些校樣,海明威學到許多,他欽佩所學到的一切。就在這時,他寫信給葛楚.史坦,說她已完成撰寫《美國人的形成》,他和這個時代的人都會奉獻一生讓這本書出版。

他希望能夠達成這個任務。有個人,我想名字是叫史登,說他能夠為這本書找到出版商。葛楚.史坦和海明威相信他辦得到,但是沒多久海明威就報告說史登不可信賴,這件事於是無疾而終。

在此之前的某日,米娜.洛伊帶麥康曼來寓所,他不時來訪,並帶來他的妻子,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美國詩人、小說家)。終於他想在接觸出版社發行《美國人的形成》,最後也真的出版了。我後面會談到這件事。

在這段期間,麥康曼出版了海明威的《三首詩與十則故事》(Three Stories and Ten Poems),威廉.伯德(William Augustus Bird,美國記者,在巴黎創辦了出版社Three Mountains Press)則發行了《我們的時代》,海明威漸漸出名。他認識了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美國小說家)、費茲傑羅、布朗費爾德、喬治.安塞爾(George Antheil,德裔美籍作曲家)等人,而哈洛德.羅伯再度來到巴黎。海明威成為作家,而託舍伍德的福,他也成為拳擊手,他還從我這裡聽說了鬥牛的事。我一向喜愛西班牙舞蹈與鬥牛,我喜歡拿鬥牛士和鬥牛的照片給別人看,還有葛楚.史坦與我在前排,意外上了鏡頭的那張照片。近來,海明威在教某個年輕小伙子打拳擊。那小子不明所以,卻意外擊倒海明威。我相信這種情況難免會發生。無論如何,最近海明威雖然愛好運動,卻很容易疲累,他常常從他家走到我們家就疲憊不堪。另一方面戰爭也使他憔悴,即使到現在他仍十分脆弱,如艾蓮娜所說,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最近他有個身強體健的朋友對葛楚.史坦說,海明威非常脆弱,每次運動總會受傷,像是手臂、腿或是頭。

在早年那些日子,海明威喜歡他所有的同輩,除康明斯外。他指控康明斯抄襲,不是抄襲不知名的人,而是抄襲名作家。葛楚.史坦極為讚歎《巨大房間》(The Enormous Room),她說康明斯並沒有抄襲,他生來繼承了新英格蘭沉悶與貧乏的傳統,但也包含了獨特性。他們在這點上意見不同。兩人對舍伍德.安德森的看法也不一致。葛楚.史坦主張舍伍德.安德森具有天賦,能用一個句子傳達率直的情感,那是偉大的美國傳統,事實上除舍伍德外,美國無人能寫出條理分明又充滿熱情的文句。海明威不這麼認為,他不喜歡舍伍德的格調。葛楚.史坦爭辯,格調與句子無關。她還補充,費茲傑羅是唯一把句子寫得渾然天成的年輕一輩作家。

葛楚.史坦和費茲傑羅的關係非常特殊。葛楚.史坦深深受到《塵世樂園》(This Side of Paradise)的感動。她在此書問世的時候就讀了,那時她還不認識任何年輕的美國作家,她說這本書真正為大眾創造了新一代的文學。關於這點,她從未改變看法,並認為這句評論同樣適用於《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她認為即使許多他的知名同輩作家遭到遺忘,仍會有人閱讀費茲傑羅的作品。費茲傑羅總說他覺得葛楚.史坦說這些話只是想惹惱他,讓他以為她說的是真心話,他還用自己最愛的說法補充道,她這麼做是我聽過最殘酷的事。儘管如此,他們每次見面總是非常愉快,甚至最後一次見面是與海明威一起也十分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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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花街二十七號:文壇教母葛楚・史坦、愛麗絲與畢卡索、海明威、懷海德的巴黎歲月》,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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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
譯者:黃意然

巴黎左岸最壯麗的藝文風景
她是創作者期盼的文學同伴、中肯的反對黨、指引風潮的先行者

海明威在《流動的饗宴》記錄她的知名沙龍,伍迪・艾倫在電影《午夜巴黎》還原文藝人士往來的場景──這裡是巴黎「花街二十七號」,也是葛楚・史坦與愛麗絲.B.托克勒斯的家。

葛楚・史坦寫作、收藏畫作,說過海明威是「失落的一代」,還有一句「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的名言。在本書,她相守四十年的伴侶愛麗絲寫道:一生只遇過三位天才,就是葛楚・史坦、畢卡索與懷海德。

畢卡索、馬諦斯、海明威、盧梭、紀堯姆……這些後世看來高不可攀的大師,都相繼湧入「花街二十七號」,看葛楚・史坦收藏的畫、聽她評論別人的畫,和愛麗絲聊聊天、抱怨生活、抱怨女人,哀嘆評論家沒有眼光,順道白吃一頓美味晚餐。這裡是所有未成名作家拜見文藝前輩的起點,成名藝術家爭吵結怨不相往來的終點。海明威曾在《流動的饗宴》如此描寫:「那裡就像是頂尖美術館裡最棒的陳列室,有座大壁爐,非常溫暖舒適,她們提供美味的食物和茶,以及用紫李、黃李,或野生覆盆子製成的酒。氣味芬芳、無色的酒裝在雕花玻璃壺中倒進小玻璃杯待客,無論是大馬士革李酒、黃香李酒,還是覆盆子酒,嘗起來都帶有果實的味道,在舌上轉化為克制的火,溫暖你的身體,打開了你的話匣子。」

葛楚.史坦成為推動二十世紀藝術文化的重要力量,她是所有創作者的朋友,也是鞭策他們的前輩,更是文學與藝術流派前進的推手。她化身伴侶愛麗絲寫下本書,記錄了大師的創作路:花街二十七號是創作者的家,也是天才啟發天才、創作者相伴作夢的樂園,盛大的文藝風景即將由此誕生。

花街二十七號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