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金融改革,光靠行政院一帖「金融發展行動方案」就夠嗎?

台灣金融改革,光靠行政院一帖「金融發展行動方案」就夠嗎?
圖片來源:行政院 https://www.ey.gov.tw/Page/5A8A0CB5B41DA11E/c0479fca-f3b4-42c8-a699-c67a3a7bef82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金融史上有兩大問題,是造成台灣金融體質不足的深層原因:一是威權時代的管制太嚴,二是金融機構家數太多但難以整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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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經濟走過金融海嘯、歐債危機之後的復甦期,現在很明確進入到新的一輪大調整。美國決心改變貿易規則;中國也想有更多話語權;歐洲以人權和環保打出高度;日本、韓國、東協各國正在做貿易結盟;鄰近的香港、新加坡則擁抱制度創新。包括全球政經局勢、科技發展、網路文化等等,這些轉型大浪與正在改變的洋流,對於島國台灣的衝擊非同小可。

想要從劇變中找出重要的轉型線索並不容易,但我們可以嘗試從金融來談談台灣的經濟戰略。前述的幾個觀察面向,與台灣切身相關的例子有:西太平洋的外交新局,區塊鏈、人工智慧的發展,行動應用如何提升使用者體驗,這些事情都正在改寫金融規則。

嘗試革新,但受限於歷史包袱的台灣金融業

台灣沒有忽略這些變化,無論是政府或民間業者都有嘗試革新。台灣的民營金融業者在金融創新上,雖然不如中國後發優勢與國家扶植的成長力道,但是無論是區塊鏈金融應用或者行動支付,目前都有一些成績。像是中國信託加入全球最大的金融區塊鏈聯盟R3,台新加入以太坊聯盟,或者玉山與台新的手機應用,還有凱基銀行的數位金融,這些創新的嘗試都很值得期待。

不過,台灣民營金融業者的創新,在現今的全球經貿中是微不足道的。早在上個世紀末,一只手提包全球打拼的台商就已經在世界各地遭受嚴重挑戰,甚至是被擊退。除了台灣人相對熟悉的韓國財閥,在轉口貿易上,中國商人、阿拉伯商人往往也用團體戰略擊破台商。金融方面更是如此,台灣的金融業缺乏跨國佈局能力,台商往往需要透過外商銀行管理金流。而且因為台灣金融法規的落後,以及金融業者的規模限制,各國企業也不容易在台融資、籌資。

台灣的金融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侷限?首先是台灣特殊的國家地位造成國際佈局上的不利,但不只是因為國家地位,畢竟世界上許多避稅天堂與金融中心,都不見得是加入國際組織的主權國家,金融政策是否優惠、金融實力是否健壯才真正是資金考慮的核心。台灣金融史上有兩大問題,是造成台灣金融體質不足的深層原因:一是威權時代的管制太嚴,二是金融機構家數太多但難以整併。

雖然有去管制化,但是台灣的金融機構裡頭多半是舊時代的老屁股,光是佔有六成市占的八大公股行庫,內部高層就是由俗稱的「財金幫」壟斷。金融機構整併的問題,儘管經歷兩次金融改革,整體金融家數仍然太多了。小而多的金融機構不只是管理不易,也無法幫助台灣面對全球的大競爭。

更糟的是,台灣這兩大問題長年未解,還造成外資對台灣投資信心下滑,最有名的案例就是「台新彰銀案」,政府引進台新資金解救彰銀,事後卻反悔阻止台新彰銀合併,而因為台新彰銀合併失敗,居然導致外資憤而控告財政部,事發至今也未見當年阻撓的公股高層或者財政部官員出來道歉。近年來台灣民營金融業者不斷提升服務品質獲得外資肯定,算是稍微挽回顏面,然而公股銀行卻老是出包,甚至有兆豐銀行被美國重罰57億的醜聞。

政府改革牛刀小試,戰略主菜才正要下鍋

「威權時代的管制包袱」與「小而多的金融機構」這兩大包袱,歷經扁政府、馬政府時代已經有諸多產官學界的討論,蔡政府上台後也知道這個問題,因此上台之初,請來財經專業見長的林全擔任閣揆。但林全的改革著重在財政,稅改、年改、財劃法等政策方向都是林全內閣定下與推動的。剛上台的蔡政府對於盤根錯節的財金幫政商共生結構,可說是束手無策。

直到蔡政府上台一年半之後,賴清德內閣上台推動更強硬的新政,金融方面由顧立雄執掌金管會兵符,順著慶富獵雷艦弊案查辦公股行庫的問題人事,也推出自然人董事、金金分離等新措施。虧損逾百億的慶富案震掉不少財金幫老賊,而金融法規的新措施也有助於提升台灣金融業的公司治理品質。此外顧立雄還查辦了保險業的掏空問題,禁止趙藤雄父子踏足金融業;也立下規矩,禁止金管會退休官員卸任後轉任公股行庫董總。

但目前為止,蔡政府的金融改革只是牛刀小試,除弊但尚未興利。真正的戰略主菜是今年六月中行政院公布的大戰略:「金融發展行動方案」。這套戰略架構涵蓋銀行業、證券期貨業、保險業、金融科技,被媒體稱為台灣第三次金融改革。

金融發展行動方案點出了台灣經濟資金充足,但超額儲蓄沒有辦法引導到實際生產活動上,原因是商品多樣化不足、吸引國際資金能力不足、金融人才專業不足。台灣的銀行同質性過高,主要以利息收入為主,為此政府鼓勵跨國金融合作、提升公司治理法規、投資流程鬆綁等等,以及重要的大刀措施──鼓勵金融機構合併。

金融機構合併何以是重點?因為金融機構合併可以有效解決兩大包袱。首先優勝劣汰的市場機制以及人事整頓,有助於汰洗金融業的不良單位與從業者,合併更是直接將眾多小機構升級至有國際競爭力的規模。行政院副院長施俊吉就說,要以政策創造合併誘因,尤其是讓證券商走向大投資銀行與大證券商。金管會主委顧立雄也說,要將台股基金規模擴大、投信業者操盤金額拉高。這些方向都是為了讓台灣的業者不要傻傻單打獨鬥,將經濟戰力集合起來。

可惜的是,政府因為二次金改的前車之鑑,不敢大力推動公股銀行的整併。在二次金改中,因為公股銀行龐大的政商勢力抵制,導致當時的金控整併政策未竟全功,前面提到的台新彰銀案就是一例。政府請台新金出資365億挽救彰銀,事後竟然因為彰銀與財政部的財金幫勢力抵制,使得這樁民公併卡死。當年的改革做半套,財金幫勢力未能掃除,使得台灣嚷嚷多年的亞太營運中心,到現在連像樣的金流都做不起來。台灣空有滿手資金,卻沒有良好的投資環境。

併購影響的不只是台灣金融業的資金規模或營運縱效,也有助於推動需要投入高額資本的金融創新。但如果龐大的公股行庫不整頓裁併,再次提起金融併購的「金融發展行動方案」,不見得能夠改變前述問題。基礎的體質調養不做,台灣金融業恐怕只能繼續做美夢,因為正在形成金融戰略的不只有台灣,香港、上海也都有龐大的計畫正在鋪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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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賴清德內閣上台推動更強硬的新政,金融方面由顧立雄執掌金管會兵符。

上面概述了台灣金融改革的艱難道路,也提及行政院最新推出的「金融發展行動方案」。這個堪稱「第三次金改」的大架構,主要概念不脫以下幾點:加強公司治理水準、擴張國際金融網路、鼓勵金融機構整併、提升金融科技創新。想知道詳細內容,可以直接在網路上看到行政院的會議簡報

行政院長賴清德喊出的戰略目標,例如制定金融業107年對中小企業的放款成長目標為新台幣2,700億元、對五加二創新產業放款成長目標2,000億元,目標是讓產業跟金融攜手進軍國際市場。而台灣金融業的整體實力強不強?其實是夠強的,行政院副院長施俊吉就直指,台灣銀行體系有40兆存款、上市櫃公司市值有37兆、保險業有23兆元資金,加起來剛好100兆,台灣的財富夠雄厚。但是這樣雄厚的資金,在保守的金融環境下被侷限了。所以台灣空有超額存款,卻沒有良好的投資環境。

國際領先者,不會等待台灣金融脫胎換骨

過去台灣緊盯著中國市場,希望成為外資進入中國市場的灘頭堡,甚至想著成為亞太金融中心,進一步超越香港,可惜這些目標是失敗的。現在政府相對務實,針對台灣的金融問題著手改革,嘗試引導資金進入生產活動,並打造台商的全球運籌後盾。也就是說,過去因循苟且靠著利息盈利的模式應該打破,台灣金融要大步邁向國際化。

但是國際競爭者不會等待台灣進步,紐約、倫敦與台灣的差距固然不用說,光是與台灣貿易依存最深的中國市場,就有香港這道天塹,還有上海緊追在後。中國市場有相當多的機會,而其他地方是怎麼佈局的?

首先談談香港。香港早已是國際金融中心,中國近年推出的「一帶一路」、「粵港澳大灣區」計畫更是提供香港許多機會。當這些區域計畫沿線的城市群要與全球企業打交道時,往往需要連接節點與金融服務,這時就須倚賴香港的金融業。另外,香港金融管理局在2017年公布「智慧銀行新紀元」的政策,大力強調金融科技與人才培育的重要性,而且也加強金融業者與金融監理機構的合作。

在金融科技方面,香港金管局計劃推出快速支付系統、引入虛擬銀行、開放API等政策,香港的金融監理沙盒也將升級至2.0版。另外還會加強跨境金融科技合作,在香港金管局的新聞稿中提到,正在與香港銀行合作開發分布式分類帳技術貿易融資平台,並且會與新加坡合作。如果筆者沒有誤會,這就是區塊鏈分散式帳本平台,目前新加坡政府是開發者中的領頭羊,香港也計畫加強雙方合作。

人才培育方面,香港政府則在2017年架設了「職業資歷行動步驟」(Vocational Qualifications Pathway,簡稱VQP)試驗計劃,協助銀行業者制定八大核心職能培訓方案。2018年財政預算案報告中,香港政府還宣布將對「持續進修基金」(Continuing Education Fund)再投入港幣85億元(約新台幣322.01億元),並將該基金的補助上限由每名申請人港幣10,000元提高至港幣20,000元。此外香港政府還有一系列人才培育計畫。

提供專業資格課程與認證的香港銀行學會,甚至還推出等同碩士學歷的全新銀行專業資格「銀行專業會士」(Certified Banker),協助銀行從業人員及有志加入銀行工作的大學生提升並掌握所需技能。香港銀行學會近來的培訓內容也增加了反洗錢與反恐融資、金融科技與創新的課程或認證資格。

從以上這些措施看來,香港在既有的金融專業上,強化了未來金融業最需要的金融人才與科技佈局,也配合國際市場需求準備了反洗錢與反恐措施。其實香港金管局公布的大方向,與台灣金管會的方案相當重疊,但實際比起來,台灣的國際化程度、金融操盤專業度就是矮人一截。

原因還是在於台灣的財金幫結構,財金幫現像不是指金融業高層不流動,而是台灣的財經部會向來有退休官員到公股行庫酬庸當董總的傳統,而這些威權時代留下的老官員,往往是裙帶凌駕專業,管理能力矮人一截也就不足為奇了。

後起競爭者,倚恃不公平競爭迎頭趕上

除了香港難以追趕,台灣還得面對上海的威脅。儘管中國的經濟體質仍然嚴重落後,但中國擁有後發優勢、龐大市場、以及專制政府的力量做後盾,在改革開放後,大量成長的中國企業為中國的股市創造無數題材,中國也憑藉巨大的外匯用主權基金或者亞投行在全世界做資本操作。

然而中國這個再起的經濟巨人,在金融領域並不優秀。中國法律禁止或限制外國人直接持有一家中國公司的股份,而且人民幣流動也受到嚴密的監管而難以國際化,這讓中國巨大的儲蓄難以在國際市場施展。6月21日法國世界報記者Philippe Escande的文章直呼中國是金融侏儒,並以小米在上海上市失敗作為案例,說明中國金融市場不自由且難以說服投資人。

不過,也是在6月21日,上海市自貿試驗區管委會發布《關於擴大金融服務業對外開放,進一步形成開發開放新優勢的意見》推出25條措施,主軸正是國際化。法國世界報指出了外資受限問題,上海自貿區這次恰好主打要對外資更加開放。

這25條措施涵蓋六大面向,更精簡來說就是對外資更加開放、培育與吸引人才、金融監理法規與國際接軌。我們可以看到上海自貿區並未強調金融科技的發展,這並不表示中國不重視這塊,畢竟我們很清楚中國在支付系統上已經取得傲人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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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後發優勢、龐大市場、以及專制政府的力量,這些利器雖然厲害,但也不至於一夕改變全球資本市場的現況。然而對於台灣金融業來說,已經是足夠強大的威脅。別的不說,最重要的吸引外資與招募人才,台灣對上中國市場幾無招架之力。加上中國佔台灣出口份額的四成,如果台灣金融業自身的跨國營運能力不足,將來很可能被中資金融業握住台灣的金流,到時不只是經濟競爭力的逆轉,更會是巨大的國安危機。

台灣該如何面對這些挑戰?穩扎穩打調整體質即是根本之道。如果台灣業者能夠跨出台灣市場的侷限,學習香港、新加坡立足全球市場的專業,也就不怕人才外流的問題,留人用人始終是王道。要能留人用人,儘早淘汰台灣壞肥貓也就成為重大課題。台灣擁有足夠的資本,也有不錯的人才庫,但是保守弱小的金融機構、酬庸怠惰的裙帶人事都太多。政府如果有心要提升台灣金融業的水準,光是撒錢還不夠,合併金融機構與整頓財金幫人事,才能確實改善台灣的金融體質。

除此之外,在資本市場走向國際化,以及國際反洗錢、反恐需求日益升高的趨勢下,台灣的金融監理法規就更必須加緊跟上國際標準。如何提升公司治理水準、促進金融科技創新,都有賴更健全的法規。但是在內有小人盤據、外有強敵環伺情況下,台灣的金融戰略能怎麼突破?就看官民合作致力改革的企圖心到什麼程度了。

本文經林宇廷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