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航空母艦》:只要有大事發生,我們就會前往創造歷史的地方

《作家的航空母艦》:只要有大事發生,我們就會前往創造歷史的地方
企業號正在大西洋航行|Photo Credit: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Seaman Eric Scot Brann@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只要發生事故,總統就會問,「航空母艦在哪裡?」我們是世界大事的一部分,是歷史在創造時的一員。只要有大事發生,我們就會前往創造歷史的地方。我們一馬當先。

文:傑夫・代爾(Geoff Dyer)

當天晚餐時,我滿足了自己的一個調查雄心:我遇到了比我高的人,不但更高,而且更壯。非裔的HMSC米契爾人高馬大,他的身體似乎因為在艦上生活而重新裝配過。你一定聽過有人在描述矮壯結實的人時,說他們沒有脖子。唔,米契爾就像先前曾經有過脖子,但因為在艦上逼人彎腰駝背的通道中,它就像長頸鹿的脖子一樣沒用,所以他想方設法,多虧了加速進行的單人演化之賜,把它幾乎完全融入體內,把他的脖子埋在雙肩裡。這一定有點不舒服,不過比較起來,大概總比不斷地撞破自己的頭好一點(只是看他頭上滿是疤痕和腫塊,恐怕那也未能完全避免)。這個程序是否可逆?如果他下了航空母艦,再度回到維吉尼亞州諾福克海軍基地的開闊天空下,他的脖子會不會像由冬眠復甦一樣重新出現,讓他再一次抬頭挺胸,像大自然原本設計的那樣走路?

另一名船員說,由於他體型太大,所以他的臥鋪特別加長,聽起來海軍似乎非常體貼。不過米契爾笑著否認了這點。不,他得把自己縮起來,就像自己是摺疊床一樣,把自己折起來塞進床鋪,還得學會睡覺時不能扭來扭去。

排除抱怨的可能,被迫把怨氣吞下去,說不定能產生解放的效果。船上沒有Wi-Fi,平常的電子郵件帳戶(Gmail和Hotmail)無法使用。所以我不得不經過一番繁複的手續,取得一個特殊的海軍電郵地址,每天晚飯後到船上的圖書館去檢視。這個圖書館有如庇護所,不過光是由高音量播放影片的電視上,你大概無法猜到它的妙用。不,線索藏在對「生活規則」的詳細補充。這些規則聲明

登艦期間嚴禁……
同袍之間情感流露。
本艦偏僻場所嚴禁
男女私會。

這裡,在圖書館裡,也明訂了被禁行為的細節:嚴禁

在電腦或光碟機上近距離觀看電影
(兩人之間必須保持一呎的距離。)
近距離「相處」
緊靠或貼在別人身上。

圖書館裡面放滿了書,不過重點是在有沒有筆電可用,儘管原本筆電就已經非常稀少,要用之前總得等上好一陣子,然後還要等它成功上網。我的帳戶特別難用,而這回我才剛登入,它就已經不動了。我打電話給資訊人員,他說得重設帳戶,大概要十五分鐘——可是那時我又得到別的地方去開會。這種事如果在平常,一定會把我逼瘋,這話還說得太客氣。只要這種煩惱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讓我做出非常……內人常說是「幼稚」的行為。可是在這裡,幼稚不是選項。縱然我心裡大吼大叫,但卻並沒有真正的號叫或悲泣,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提高。我的心在泣血,我的腦袋膨脹起來,變成裝滿血液的氣球。英文說盛怒到極點會有紅霧(red mist)讓你失去理智,而我簡直可以看到血液朝我的眼前湧來,就像由潛水艇的潛望鏡看到海面一樣。可是我忍了下來。我把椅子往後一推,由電腦前面站了起來。我想像自己抓起椅子,朝電腦用力砸下去,不過實際上我卻走向櫃檯,彬彬有禮地向圖書館員說話。我說了請和謝謝。我有一張宛如連環殺手的和氣臉孔,我把它忍了下來。

幸好我忍下來了,因為我要見的人正是布萊恩.路瑟——艦長。他和兩位朋友正坐在左舷通道的摺疊椅上,在黑暗中抽雪茄。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片黑暗。我分辨不出他們的臉孔,只能看到他們雪茄頭紅紅的圓光。接著有水手架起一座藍色的小彩燈,雖然還是很難看得清楚,不過卻有股溫柔浪漫的氣息。和艦長在一起的是傑夫.戴維斯(Jeff Davis)——航空聯隊隊長(Air Wing Commander):官職和艦長相當,掌管飛機和飛行員,就像艦長負責航艦和水手一樣,另外一位是傑夫的副手丹.德懷爾(Dan Dwyer)。傑夫五十歲,丹四十四歲,艦長四十九歲。我雖然已見到比我高的人,但即使在艦上最高階的軍官裡,也沒有人比我更年長。我們面向大海排排坐。

艦長——在這親密的環境之下,我發現他的雄心壯志也經過一番妥協,縮小了他對人生的期望。他原本希望能當太空人,但現在安於統領航空母艦(或是照他的說法,「開這條船」)。讓他轉移太空人雄心的,是他愛上了航艦飛行任務的「芭蕾」。我在飛行甲板上就有這種第一印象,現在能獲得更高層長官的證實,教我感到振奮。艦長就像他這兩位夥伴一樣,也累計了數千小時的航母戰機飛行經驗;他們三位都曾「駕駛戰機飛過正在進行戰鬥的海灘」。傑夫和丹每隔一天依舊有飛行任務,不過他們已接近飛行生涯的尾聲。我問到這點,問到變老——或者進入中年——和科技進步之間的關係,因為科技已改變了駕駛飛機和當飛行員的意義。是沒錯,艦長說,但他們的經驗非常重要。他指出,丹就有上千次用攔阻裝置著陸的經驗,這能讓你得到很多技巧,受到很大的震撼——還有很大的恐懼。我可以看到他們臉孔的輪廓,在他們噴出雪茄菸時略微亮了起來,但分不出是誰在說話。這並不重要,因為他們都同意一點:這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樂趣。他們就像孩子一樣,他們三個,依舊因為他們能夠駕駛這些不可思議的機器四處飛行而開心。但他們也認真地奉獻自己從事公職,奉獻給(儘管我不知道說話的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比自我更重大」的事物。

「這是值得尊敬的職業,」在一片藍調黑暗中的聲音說道。

「可敬的職業,」另一位說。

我在艦上時間不長,但我明白他們的意思,而且絕對相信它。我問到九一一恐襲發生時,他們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