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航空母艦》:一艘快樂的船,並不代表船上所有的人都快樂

《作家的航空母艦》:一艘快樂的船,並不代表船上所有的人都快樂
Photo Credit: U.S. Navy@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見精神科醫師嗎?」我起身告辭時這麼對主教說。我不是心理有問題,也不是在說俏皮話:我是真的和醫師有約,只是不知道怎麼去。這是一艘快樂的船並不代表船上所有的人都快樂;我希望能看看維持航艦順利運作的輔導/紀律安全網的另一股線縷。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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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傑夫・代爾(Geoff Dyer)

我又去見了「主教費許」——應他之請。在我坐下時,注意到他辦公桌的牆上貼了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十八世紀英國神學家)的雋語,是完美無缺的信條,恰如其份地配合在船上其他地方所看到追求卓越的訓詞:

盡你所能行善
用你所能的一切手段
盡你所能的一切方式
在你所能的一切地方
在你所能的一切時候
對你所能的所有人們
盡你所能最長的時間。

儘管我們近距離談話——最多只有三呎,但他的眼睛卻總是注視著中距離,而且視線總是往上瞟——很適合有信仰的人,而且由於這裡沒有中距離,使他的動作更加醒目:我們就在他那天花板很低的小辦公室裡,最大的焦點深度可能只有幾碼而已。不過信仰的作用就是這樣:它讓你能夠看到更大的格局,擴展你的視野(儘管在沒有視野時,這就可能被當成錯覺)。這也意味著作為他對象的那個人——眼前就是在下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會眾,費許所坐的椅子其實是某種講道壇。我並不是不厚道,或許如果我為了某個問題去見他,如果我需要他的輔導或幫助,他就會正眼瞧我,並且用他撫慰人心的神學胳膊環抱我的肩膀。然而在目前的情況下,他並不是要安慰或閒聊,而是要滔滔不絕侃侃而談。在他提到英國海軍的牧師階級地位與他們共處的人相當時,我特別意識到這一點。這種說法似乎是美式而非英式,但在我們談話的整段期間,我都感覺自己的階級低他一等。

我問到來找他的人,但他告訴我的卻是不來找他的人。由於軍官抱著「零缺點心態」,因此很難說服他們前來。士官長——由小兵做起的水兵,一路爬到E-7或E-9薪級——則因為他們是以「更傳統、更強硬的人事管理風格」為基礎,也不願意來。我想剩下的就包括其他所有人,但他們也不常有特定——更不用說宗教的問題。

「在海上,尤其是長時間站崗之後,總會鼓動我們去思索大問題,」他說。這不是我第一次發現和我交談的對象提起我自己已經直覺感受到的情況。能夠讓我在船尾甲板上的信念由——唔,一位更高的權威證實,也很不錯。

也許主教作業的關鍵是,人們對他所說的話賦予懺悔的地位,讓人在一個難以保持任何隱私的環境中,能夠安心地自白。如果在會談結束時,來找主教的人覺得他們要去看船上的精神科醫師,那麼主教也會陪他們去。「但我不引導,也不跟隨——我走在旁邊。」(在擁擠又狹窄的走廊裡他如何辦到這點?我覺得最好別提這個問題:我喜歡這個想法,認為這很正確。)

隨著談話進行,我和主教也熟稔起來——這似乎很尋常。據主教的說法,許多來找他的人最後都說,「『老兄,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有你在真好。』可是如果他們要求好一點的天氣,我就只好告訴他們,我負責銷售,不管生產。」


「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見精神科醫師嗎?」我起身告辭時這麼對主教說。我不是心理有問題,也不是在說俏皮話:我是真的和醫師有約,只是不知道怎麼去。這是一艘快樂的船並不代表船上所有的人都快樂;我希望能看看維持航艦順利運作的輔導/紀律安全網的另一股線縷。

這位精神科醫師是船上看起來最像平民的人之一,一個頭髮剪得時尚短而非軍事短的年輕男子,名叫布蘭登.赫克(Brandon Heck),官拜中尉,暱稱「賽克」。他和知無不言的畢許不同,對一切都守口如瓶,祕而不宣。他的習慣是提問多於回答,養成一種回應方式,滿足回答的最低條件,卻不多說一句。他不用精神科的術語就辦到這一點,盡量減少人們的困擾或問題。就我所知,這就是他治療法的一部分,是一種先發制人、使異常正常化的方法。我在他那裡沒待很久。

由於許多人加入海軍是出於「上大學的另一種選擇」,因此他說,主要的問題只不過是「適應第一次離家,尤其是在一個無法坐在戶外聆聽鳥鳴的地方」——這可和聆聽大鳥起降的咆哮怒吼不同。「大家仍然抱著高中心態——以某些分裂的方式團結在一起。」以這種方式淡化問題,解決方法就自然由治療變成尋找方法,「雖然這個環境壓力很大,但他們可以找到可讓自己自在的事。」

如此這般,我結束了與賽克的短暫會談,認為我根本沒有見他的必要。或者,要不是因為他提到當今派遣任務的一種作法會造成「特殊的挑戰」,也許我還可以再和他繼續談一下。他指的是海軍「個別充員」(individual augmentation)的作法,也就是海軍或陸軍單位派往阿富汗的個別機組人員,在沒有任何團隊準備或支援的情況下,在敵區有一些遭遇和經歷。這方面和著重團隊訓練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及步兵截然不同。個別充員由空中跳傘進入敵區,執行完任務之後再以飛機空運出來,因此只能在回到與先前離開時完全不同的團隊之中後,再個別反思他們的經過。

我正好最近讀了卡爾.馬藍提斯(Karl Marlantes)寫的《出征的感受》(What It Is Like to Go to War),書中寫到陸軍和海軍陸戰隊內部也發生類似的情況。在二次大戰時,軍人的退伍是徐緩的、逐漸的,他們是以一個團隊為單位,搭船返國。然而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團體迅速返鄉和解散,速度加快,這可能造成重要影響,促使創傷後遺症增加。馬藍提斯認為,要對抗這一點,需要類似把這些年輕人化為戰鬥機器儀式的逆轉儀式,讓他們回歸平民生活。我向賽克提出這點。其實現在再聽一次錄音帶,我才發現我向賽克解釋馬藍提斯的診斷和療法,花的時間比他最先提到個別充員的問題還多。在我鉅細靡遺的總結最後,你才能聽到兩手呈塔形搭在一起的賽克點頭,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嗯哼。」

那天晚上我輾轉反側,不斷地回想到水手落海的恐怖,一個孤單的水兵在海洋起落的黑暗中漂浮而死。

我有一個裝滿了音樂的iPod,但只要我有時間,最後都還是聽同樣的曲子:斯維亞托斯拉夫.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演奏巴哈的〈四十八首前奏曲與賦格〉。不難想像為什麼我會把音樂選擇的範圍縮小到這個像海洋一樣,永遠由一樣變成另一樣的作品。由開頭前奏曲的前幾個音符開始,你不僅僅是在聽音樂;你已經進入了不同的領域,一個絕對完美的領域——不斷變化的完美,在其中,沒有事物會拉扯你,你也毋需忍受任何力量(這話顯然不能用來形容貝多芬,他受到世界和自我的巨大吸力無情地拉扯)。

可是,在這個夜晚,我無法入睡,也無法融入原本要取代睡眠的音樂中。我不斷地想到迷失在浩瀚汪洋中的落海者,直到這個圖像變成完全相反的場景。一艘船帶著所有的人手沉了下去,只除了一個人。唯一在海中漂浮的人實際上是唯一的生存者,就像梅爾維爾在《白鯨記》跋中引用〈約伯記〉的那句話:「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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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作家的航空母艦:從飛行甲板到引擎室、從禮拜堂到淋浴間,傑夫・代爾帶你闖入禁區》,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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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傑夫・代爾(Geoff Dyer)
譯者:莊安祺

英國全才作家、跨界觀察者傑夫・代爾
帶你闖進此生無緣得見的海上漂浮異空間
造訪陸地以外的三不管樂園、軍事堡壘小宇宙
駛入偉大的航道 !

傑夫・代爾,這位總是推陳出新、駕馭千變萬化文類的全方位作者,是當代寫作楷模。本書再次展現了他令讀者驚豔的非凡筆力。

童年時期的代爾經常沉浸在模型戰機的世界中。長大成人後的他,當然不會錯過難得機會,欣然奔赴一趟航空母艦的駐艦之旅。《作家的航空母艦》描述了他在喬治・布希號航母上的半個月生活,詳實記錄他如何一頭闖入地表終極軍事載具的異世界:在飛行甲板上見證戰機起降的震撼奇觀、行走於漫無盡頭的通道隔間、親歷人員落海的驚險一刻、見證軍士晉升典禮的光榮時分、施展放屁大法呼喚同伴現身、參加牛排無限暢吃的「鋼鐵海灘大會」等,妙事一籮筐。在這艘神奇航母上,他與艦長、牙醫、牧師、戰機飛官、戒毒輔導員等各路人士相遇交心,激發出種種超越想像的對話與情景,投射成五花八門的「縮寫密集環境」。

一名身材高瘦的英國人置身一處十足美式風格的地帶:他精妙靈活地載錄了艦上兩週生活的分秒點滴,彩筆如透鏡,在這處不著陸、不接天的鋼鐵浮島微型社會裡,紀律與一致、奉獻與樂觀並行不悖,成為某種表達自我的形式。在閱讀的過程中,讀者將漸漸明白,代爾何以被視為今日文壇最富創意與諧趣的一支健筆。於是,傑夫・代爾——這位不斷挑戰傳統定義的寫作者——再度完成了一部精悍流麗的極品力作。

這或許是我們此生登上航空母艦的唯一機會,且隨代爾登艦,明目張膽、邁開大步地硬闖三不管漂浮樂園。又一個美妙的出海日,偉大的航道,正在前方。

作家的航空母艦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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