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大師葉石濤歷經白色恐怖冤獄、自尊蕩然無存的心境轉折

文學大師葉石濤歷經白色恐怖冤獄、自尊蕩然無存的心境轉折
Photo Credit:山岳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蝸牛巷源於〈往事如雲〉這篇小說。寫的雖然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愛情故事,但實際上卻是葉石濤以愛情為依託,寫下他經歷白色恐怖冤獄,由一個出身地主的小知識份子淪落到成為出賣勞力的臨時工,連僅有的自尊也都蕩然無存的心境轉折。

文:1/2藝術蝦(林致維)

【昔】人生的轉折點

「過了幾年漂泊生涯之後,我底阿母毅然下了決心,賣掉三甲田產來買一間房屋。那時候,耕者有其田條例已付之實現,這三甲田產業是我家僅剩的財產了。售來田地得到的錢,還是不夠買府城任何大街上的一棟房屋。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府城如蜘蛛網般交錯的大小巷路裡去找。最後在最繁華的西門町的一條小巷中找到那理想的瓦屋。」-葉石濤〈搬家記〉

蝸牛巷故居

搬離傀儡巷後,葉家人在府城東搬西遷,直到幾年後賣掉僅剩的田產才湊足了錢,在宮古座戲院(今政大書城﹚後頭的嶺後街買了棟瓦屋居住,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棲生之所。

這間得來不易的棲身之所共有三個房間,對比於從前居住的大宅,仍然是相當擁擠。這裡唯一讓葉石濤高興的,大概就是房子裡有配備廁所這件事,讓他免去了暫居傀儡巷時沒有廁所的痛苦。不過這個廁所並非現代常見的抽水馬桶,每個星期固定有一天會有人來掏糞。掏糞時臭味四逸,充斥在狹小房間的各個角落,讓他怎麼逃也逃不了。最後,也只能學著習慣接受了。

容易讓人誤會是葉石濤故居的老房子,真正的葉石濤故居在這棟房子的後面。
Photo Credit:山岳出版
容易讓人誤會是葉石濤故居的老房子,真正的葉石濤故居在這棟房子的後面。

他將嶺後街稱為蝸牛巷,是對大戶人家落魄到擠在狹小蝸居的嘲諷。這棟小瓦屋被一棟二層樓房舍以及大戶人家的高牆夾了起來,僅留一條可容兩人並肩的入口進出,使得這裡像是一塊被高山圍繞的谷地,陽光透不進來,終日顯得陰陰暗暗的。狹窄的入口甚至讓葉石濤的父親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棺材會抬不出去。

在這裡生活並非沒有好處,房子的地點很好,在商業區附近而且鬧中取靜,交通、消費、上班也都十分方便。剛搬入新家時,葉石濤最喜歡穿著木屐在巷子裡蹓躂散步。

我循著網路上的指引,在蝸牛巷找到了一間綠色的木造瓦屋,這棟老房子讓我聯想到了電影《星空》裡的森林小屋,有著一股神祕的氣息。我一直以為這就是葉石濤故居,直到附近「醒醒」咖啡屋的老闆和我解釋才恍然大悟。「你搞錯了啦,葉石濤故居其實在這棟瓦屋的後面,都被遮住了。」

位在綠色木造瓦屋後面的葉石濤故居,只能從一條極窄的入口進去,真的像是被高山所圍繞的谷地。這個入口現在被一扇白色的木門給封住了,只是站在外面的我,光是想像也差不多能理解那樣鬱悶的心情。

白色恐怖

然而,葉石濤入住蝸牛巷的新居沒多久,就在白色恐怖的肅殺氣氛中被政府逮捕,投入黑獄。

這段記憶一直藏在他的心裡,直到解嚴後,他才敢將當年發生的經過大聲說出來。那天晚上葉石濤剛從戲院看完電影《紅菱艷》回到家中,大約深夜十一點鐘時,響起了隱約的敲門聲,這敲門聲像是恐怖的喪鐘,提醒著葉石濤未來悲慘的命運。他故作鎮定地穿上剛脫下來的皮鞋,心情沉重地開了門。

當葉石濤打開門,發現門外站了兩個男子,其中一個畏畏縮縮的男子年約不到二十歲,他認得是學校裡替學生剪頭髮的剃頭匠。另一個男子則是高壯魁武的大漢,手裡拿著手銬,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當葉石濤看到了手銬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劫數難逃了。

在強烈的混亂與無助感下,葉石濤被押上了一台紅色的吉普車,像畜生一樣被迫雙手抱著後腦,蹲在車上不准抬起頭來,被載往位在現今台灣文學館旁的警察局,這年他才二十七歲。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逮捕,然後就此人間蒸發,是當年屢見不鮮的事情。

經過長期的關押與審問,葉石濤被判「知匪不報」罪,有期徒刑五年。後來因蔣介石為慶祝當選總統頒布了「減刑條例」才提前獲釋。「前政治犯」的標籤使他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加上他這個小知識份子沒有一技之長,除了當老師和公務員外沒有其他出入,剛出獄的時候只能做臨時工度日。他在〈吃豬皮的日子〉裡寫著:

人落魄到這個地步也只好任人踐踏。在那荒蕪的五○年代裡,人能夠僥倖保存一條老命,從那惡魔島回來,也等於是獲得上帝的垂憐,又有什麼不滿可言?糟糕的是我跟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小知識份子一樣,身無一技之長,真是「無用的人」。我之所以淪落到變成一個臨時工友也是理所當然,否則三餐也無以為繼了。

一年後,在妹夫的幫忙下,他僥倖地考上嘉義縣路過國小的臨時教員,才回到了熟悉的教場,儘管仍背負著「前政治犯」的罪名,但至少生活有了轉機。

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破滅了葉石濤的文學夢,讓他離開熟悉的城市,在寂寞的荒村裡艱苦地過著生活。未來會怎麼樣,他真的不知道。

導讀:〈往事如雲〉

蝸牛巷源於〈往事如雲〉這篇小說。寫的雖然是一段沒有結局的愛情故事,但實際上卻是葉石濤以愛情為依託,寫下他經歷白色恐怖冤獄,由一個出身地主的小知識份子淪落到成為出賣勞力的臨時工,連僅有的自尊也都蕩然無存的心境轉折。

蝸牛巷的散步風景。綠色的房子是那棟讓人誤以為是葉石濤故居的老屋。
Photo Credit:山岳出版
蝸牛巷的散步風景。綠色的房子是那棟讓人誤以為是葉石濤故居的老屋。

這段故事是從綿綿的春雨開始的。

辜安順搬到蝸牛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某日上班的途中巧遇了美麗的姑娘麗美,他被麗美親切平凡而不做作的氣質深深吸引。麗美就租居在辜安順家隔壁、由咕咾石高牆所圍繞的破敗大宅「黃厝」裡。這棟大宅已經成了大雜院,許多到府城來謀生的貧困鄉下人都落腳在這裡。

辜家雖然已經家道中落了,但仍是府城有名的世家,辜安順的身上也沾有小資產階級的氣息;麗美在父親過世後,必須扛起養活五個弟妹的重擔,她只好放棄小學的學業,當起了出賣肉體的賺食查某仔。兩個人之間有著無形的階級差距。

在巷子裡的日本料理店「若草」,辜安順巧遇了賣身的麗美,和她發生了肉體關係。麗美知道自己配不上家世良好的辜安順,但也不願意辜安順就此沉迷於風月場所,所以她將愛情的種子壓抑了下來。在白色恐怖降臨的五○年代,辜安順後來因曾參加左傾書籍的讀書會而被補入獄。

三年的獄中生活改變了辜安順的心靈結構,讓他認清了他與麗美之間的距離,他開始明白,麗美和他之間存在著階級的問題。屬於地主階級的辜安順,是騎在那些窮苦大眾頭上的「封建餘孽」,而麗美則是屬於那些幾百年來被剝削與欺凌的社會底層。而現在,經歷了家道中落與白色恐怖冤獄後的辜安順,從地主階級跌落下來,最終也成了那些被壓迫大眾的一份子了。

出獄後,辜安順找不到工作,僅存的田產被政府徵收,淪為赤貧,只能打零工度日,而麗美也早已離開了蝸牛巷。在小說的最後,辜安順經過一番振作,終於考上小學教師的資格,在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府城到鄉下任教前,他找到已經嫁到米街、和殘疾的丈夫經營著小鞋店的麗美。


猜你喜歡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