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平權與「酷兒反婚」再思考:同志要對抗的不僅是異性戀霸權

婚姻平權與「酷兒反婚」再思考:同志要對抗的不僅是異性戀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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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質疑美國因同志婚姻合法化、接納同志伴侶移民,化身為進步文明的代表,粉紅刷洗國內對於有色、移民酷兒的壓迫。美國諷刺地從排斥有色同志移民的國家,變成擁抱同志移民的模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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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河清(American University 人類學博士候選人)

在台灣和美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爭議中,媒體報導主要聚焦於保守宗教團體與同志運動團體之間的對抗。以保守基督教人士為主的反同組織,認為婚姻只能定義為一男一女的結合,像是台灣反同團體提出反同婚公投,就是要求將民法中的婚姻限定為一男一女。相對的,同志運動團體則認為在異性戀之外的「違章家庭」也應該受到法律的肯認與保障,主張婚姻平權和多元成家。

在主流媒體的辯論之外,還有另一種同志反對追求同性婚姻合法化立場,我稱之為「酷兒反婚」,這些論者批判同性婚姻合法化運動的侷限性,強調婚姻家庭連續體和婚家意識形態對於邊緣弱勢的壓迫。為了提供一個思考的參照,在這篇文章中,我將聚焦討論美國亞裔同志移民的處境,再從他們的經驗探討婚姻平權運動和酷兒反婚批判。

美國亞裔同志移民

多年前,美國同志婚姻還沒有全面合法化,我當時在美國洛杉磯讀碩士班,我聽過、見過不少亞洲和美國的跨國籍同志伴侶因為外籍的一方簽證到期,也無法取得新簽證,依法必須離開美國。有些人在離去前忍痛結束伴侶關係,好聚好散,為彼此祝福。也有些人努力維持關係,成為太平洋兩端的跨國伴侶,直到關係再也無以為繼。

那些能合法留下來的,往往是擁有比較高文化資本的同志,他們普遍學歷高和英文好,相對容易找到願意贊助申請簽證和居留權的工作機會。然而,為了和伴侶繼續在一起,他們必須更謹慎維持工作簽證和居留權,這樣的侷限讓他們變成更容易被剝削的勞動者,遇到職場問題更傾向接受忍耐,而非直接向雇主抗議或尋求法律救助。

有很少數的案例是美國籍的一方的追隨伴侶離開美國。美國人(尤其是白人)要長時間住在亞洲,並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比起亞洲移民想合法留在美國工作更容易一點。然而,他們往往只能找到英文教職,但這卻未必是他們真正喜歡的工作。此外,我也聽過一些亞裔男同志跟美國女性公民協商結婚,他們向移民局展示異性戀婚姻,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兩年,終於換得永久居留權。

有些同志朋友雖然單身,但並不願意回亞洲。想留下來的理由很多,不想回亞洲的原因也很多,其中有很重要的一個理由是因為身處異地,有比較多的性自由。即便他們都深知在美國會遭受勞動剝削、種族歧視,異鄉的處境卻也讓他們得以疏離家鄉與過往的人際網絡,換得另一種自由。

印象最深刻的故事是有一位台灣朋友十多年前簽證到期,又無法取得新的工作簽證,才不甘願地離開美國。回台灣後,他繼續和他的伴侶維持遠距離關係,也希望再搬回美國。然後,非常幸運地,他隔年就在美國的多元移民綠卡抽籤(Diversity Immigration Visa Lottery,俗稱「綠卡樂透」)抽到綠卡,再次搬回洛杉磯,和他的伴侶在一起至今。我記得他跟我說這個陳年故事時,臉上洋溢的喜悅,彷彿這個奇蹟才剛剛發生。

「何謂配偶?」:性別、親屬與公民身份

在美國同志婚姻還沒全國合法化之前,不論是依照直系血親或配偶,親屬移民是異性戀的專屬權利。多數同志移民只能靠學生和工作簽證合法留在美國,而階級、資本條件、現實利益考量影響到他們選擇後來去留的意願和能力。這樣困境反映的不只是移民法的異性戀正典邏輯,也是對於性少數的制度性否認與排除。對於同志移民而言,能不能結婚不只是意識形態的抽象辯論,更具有實質的排除效應。

我畢業後曾短暫在一家移民律師事務所工作,有次遇到客戶詢問他和他的美籍同性伴侶在外州已經合法結婚,他是否可以申請居留權?當時我只能向他解釋說,雖然部分州政府承認同性婚姻,但全國層次的聯邦法拒絕承認同性婚姻;在國務院關於配偶移民的作業說明,也清楚指出不承認同性婚姻。同志伴侶被清楚排除於婚姻的法律認定,反映的正是一種異性戀正典的親屬認定,把異性戀當作親屬關係標準範式,而移民法也依照這個異性戀正典邏輯,拒絕不合標準的同志們成為美國公民的可能。

我和客戶的對話讓我記憶深刻,因為我竟然扮演美國法律的詮釋者:「你們同志伴侶就是不夠格!」我想起那些我曾聽過、見過的悲傷故事,跨國籍同志伴侶們沒有未來,只能各自分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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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反婚批判

在美國和台灣的同志婚姻平權運動與酷兒反婚的辯論當中,我經常發現自己被夾在兩者之間,我非常同意許多對於婚姻家庭意識形態的批判,但另一方面我也無法不想起那些因為被排除於親屬認定,而被移民法強迫分散的跨國伴侶們。

我同意許多批評指出,美國的婚姻平權運動將資源與能量集中於單一運動,忽略了許多其他與非白人和勞動階級同志息息相關的權益問題。最諷刺的是,當美國同志婚姻合法化的時候,仍然有27州允許雇主以性傾向為理由解雇員工。因為種族和性傾向的雙重歧視,有色酷兒(queers of color)容易成為就業弱勢者,他們不必然都想結婚成家,但卻都需要反就業歧視的法律保障。

同性婚姻合法化解決了一部份人想結婚的問題,而且只承認特定的婚姻家庭形式,但卻沒有直接改善各種問題的根本結構,例如勞動、國家、公民身份、醫療保險。同志婚姻甚至再次確認了國家對於勞動者、公民身份與疆界管理的合法暴力。儘管現今美國法律保障了同志的婚姻權,許多有色同志仍然就業困難,在同志社群中依然遭受種族歧視。的確,同志們不會因為同性婚姻合法化,從此就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因為論文研究,我在2016年秋季再次搬回洛杉磯。在我的研究調查中,我甚至發現許多亞裔同志和美國公民結婚的案例中,有一部份重要理由都是為了取得合法居留權,以及連帶的工作許可證。如果不是因為移民身份與經濟壓力,或許他們都不會這麼快就和伴侶登記結婚。再者,即便他們結婚了,移民和經濟的壓力也不會從此消失。

此外,我也質疑當亞洲移民同志在美國透過同志婚姻取得居留權時,他們的母國很可能會被再次認定為落後的恐同國家,而美國則因為同志婚姻合法化、接納同志伴侶移民,化身為進步文明的代表,粉紅刷洗國內對於有色、移民酷兒的壓迫。美國諷刺地從排斥有色同志移民的國家,變成擁抱同志移民的模範生。婚姻平權也成為意識形態的尺度,再次啟動西方文化進化論的思考邏輯,以同志婚姻合法化衡量他者的進步性。

然而,上述這些論點並沒有完全說服我加入酷兒反婚的陣營。我始終無法忘記那些悲傷的分離故事,我也不認為我可以站在這些朋友們的面前只談國界的荒謬、移民管理的暴力,以及婚家制度的意識形態。同時,我也好奇如果當年那些伴侶們受到法律肯認,他們後來的故事又會怎樣?他們可以為移民社群和美國社會帶來什麼樣的亞裔酷兒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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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移民酷兒與婚姻平權辯論

雖然酷兒移民遭受的勞動剝削也普遍發生在異性戀移民,但為了伴侶關係選擇留在美國的異性戀永遠多一個親屬移民的選擇,可以繞過門檻極高的工作移民。尤其是年輕的成年異性戀移民,在美國一邊讀書、工作時,一邊尋覓適合的伴侶,然後透過工作或結婚申請綠卡,這種成家立業的情節完全是異性戀的理想人生時序。

然而,這種異性戀正典的人生時序無法適用於性少數移民。亞裔同志移民沒有親屬移民的選項,亞裔在主流的同志社群不但得不到支持,甚至遭受更嚴重的種族偏見,例如以白人為主流中心的男同志社群,往往認為亞裔男性是陰柔的、沒有性吸引力的,並造成許多亞裔男同志的精神創傷。

另一方面,同志移民為了保全有限的工作機會,傾向在職場裡入櫃,同時不斷向雇主和美國政府證明自己勞動價值,並且支付高額的簽證申請費、律師費,才能獲得美國合法工作或居留的權利。換句話說,因為移民法對於性少數的排除,使得同志們只能申請工作移民,並且更努力在職場上證明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勞動者,才能獲得合法居留的機會。移民法對於同志伴侶的否認,更確保了資本家與美國政府對於同志勞動力的監控與剝削。

從美國有色酷兒的經驗來說,國家與公民身份的暴力性,緊密交織著種族、性別與階級。這也是為什麼有色酷兒研究的學者普遍無法滿足於簡單的認同政治批判,並且拒絕把議題歸因到單一的分析面向。他們的研究認為各種社會力道不但相互交錯,並且彼此強化,而座落在不同社會位置的同志移民,則挪用各自有限的資源找尋出路。

舉例來說,英文好、學歷高的人可能會比較容易拿到工作簽證和綠卡,即便無法結婚拿綠卡,他們依然可以努力跨過移民的門檻。他們不必然需要同性婚姻合法化就可以取得公民身份,追尋一種最世俗、最美國的完滿人生,有伴侶、有孩子,還有貓咪、小狗。相對的,文化、語言資本低的個人傾向在他們的移民社群中找工作,他們的就業機會比較少,維持工作簽證與合法居留更不容易。這種高度不確定性,讓許多人在職場中選擇入櫃,在情場上也無法思考未來。

從有色和移民同志的經驗來說,婚姻家庭的確是國家對於公民控管的重要機制,而這個機制長期以來被異性戀正典意識型態所把持,制度性地排除性少數。異性戀正典透過婚姻家庭法律將同性戀身份他者化、次等化,進而否認其平等權;這種否認正如同國家主義對於非公民身份的他者化、次等化,進一步合理化對於非公民的嚴密控管和差異對待。國家對於婚姻家庭與公民身份的歸類、控制、管理,不但非常類似,而且在有色同志移民的身上彼此緊密交織。

從有色移民同志的觀點來說,美國主流婚姻平權運動常被批評吸納了大量的運動資源,並同時忽略其他關乎弱勢同志的重要議題。但另一方面,只承認異性戀的親屬移民不但是移民與國界管理的異性戀正典邏輯,也是系統性地排除有色和移民酷兒。換句話說,有色移民同志抗議的不是追求同性婚姻合法化本身,而是反對由白人中產階級主導的婚姻平權運動對於弱勢酷兒議題的持續消音;有色和移民酷兒追求的也未必是婚家制度的必要性,或單純對於婚姻的慾望,而是主張消除異性戀霸權對於他們系統性地層層剝削。

回到同志婚姻運動的辯論,酷兒反婚論述經常質疑婚姻平權運動的狹隘性,把許多不平等的問題私有化,透用婚家體制打包解決,不能根本解決種族、階級、醫療照顧等問題。然而,是否解決了其他形式的不平等,那些造成性少數弱勢的源頭就會被跟著一併剷除?尤其是那些根源於異性戀霸權的性別偏見與壓迫也會因此消失?更廣泛來說,是否有任何一種形式的社會不平等解決之後,其他性質不相干的不平等就會跟著改善?

此外,酷兒反婚論者批評同志婚姻會生產出新的同性戀正典,我認為這是必要的擔憂,但這無法推論同志婚姻僅是了無新意的異性戀翻版,或僅僅強化異性戀正典的婚家意識型態。觀察美國同志的婚家實踐,我越來越懷疑是否可以在理論上歸納出單一的同性戀正典?而他們多元的婚家實踐又可能為既有異性戀親屬關係帶來多少衝擊與改變?同樣的,我們也可以進一步思考是否異性戀正典只有單一、固定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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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平權與酷兒反婚再思考

把焦點放回近年台灣的同志婚姻討論,我認為不必把婚姻平權與酷兒反婚看做完全水火不容的立場,在支持與反對的論述當中,也還有各種立場差異應該被辨識出來。我發現支持多元成家的朋友,對於異性戀的婚姻家庭意識型態並非未必完全沒有批判、反思,主張酷兒反婚者,也未必完全拒絕想像某種生命伴侶或多元家庭關係。

更進一步來說,我認為酷兒反婚者主要反對的婚姻平權的「婚姻」制度,但同志組織運動者關注的則是婚姻平權的「平權」,而且是非常廣義的平權,包含法律和社會的平權。

在這場圍繞婚家的辯論裡,我看到很多同志期待有伴侶歸屬,婚姻家庭成為許多人的慾望投射。然而,他們對於婚家的想像,乃至於廣泛的親屬實踐,以及婚家與國家的關係,也未必只有一種正統版本。另一方面,不是所有人都期盼結婚成家,更不是所有同志(及異性戀)都有能力結婚成家,目前台灣的整體社會條件也未必支持成家。因此,在台灣婚姻平權運動中,許多主要的組織運動者都非常有意識地,主動強調婚姻自由以外的社會不平等。舉例來說,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對於畢安生教授過世的聲明中,一方面批評民進黨和蔡英文總統在選舉前後對於婚姻平權議題的態度,但另一方面也強調「一位同志的生命歷程,絕不只有結婚一事!」

在婚姻平權運動的大眾討論當中,同志運動者的確有效凸顯了異性戀正典對於社會運作的宰制性,以及對於性少數的系統性排除。不論個別同志想不想、能不能結婚,他們都是這個異性戀正典邏輯的受害者。然而,因為社會位置與經驗的差異,同志們對於平等的想像卻未必僅限於只是跟異性戀一樣可以結婚成家,而他們想不想或能不能結婚成家的差異也都變成我們批判異性戀霸權時,不該忽視的差異。在此,同志們對於「平等」的歧異,以及達成平等的條件,都是關注同志運動者應該繼續追問的問題。

我們可以把多元成家和同志婚姻合法化可以看做是打破異性戀霸權的重要政治實踐之一,鬆動異性戀邏輯的性別政治秩序,期待一個對於多元性別與親屬更友善的未來。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注意到不只是異性戀霸權壓迫著性少數,還有各種社會力道(例如階級、種族)同時纏繞著異性戀霸權並且交互使力,所以同志運動要對要抗的對象也絕對不是單一的異性戀霸權。

感覺倒退

2016年6月美國最高法院宣判,原來強調一夫一妻制的捍衛婚姻法案(Defense of Marriage Act)被宣告違憲,這個判決讓同性婚姻從此全國合法化。當喜悅歡樂的文字、圖片在網路社群到處洗版,我卻突然感受到一種接近酷兒學者海澀愛(Heather Love)描述的感覺倒退(feeling backward):當美國和台灣朋友們在臉書上紛紛轉貼新聞,換上彩虹大頭照,一旁標籤「#LoveWins」時,我卻無法想像自己被包含在那一個歡樂美好的圖像之中。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繼續完成博士學位?即便拿到學位,我又是否會跟我的許多學界友人一樣,在高度資本主義化的學術市場裡遭受剝削,繼續無盡的人生漂流?這種種不確定和失敗主義,也延伸到我的感情關係經營,對於未來不敢抱太多希望。在那片巨大歡樂之中,彷彿大家的人生都將往前邁進,而我卻還留在原地,感覺倒退。

我對於自己的悲傷甚至大於我對於同志婚姻合法化感到的喜悅。我的矛盾感讓我再次想起有色與移民同志們對於婚家的慾望、無法或難以成家的批判,以及所有超越婚家的人生困境。這些矛盾一再折射出情感愛慾和物質、社會條件的複雜交織,而所有的辯論也都不只是婚姻合法化與否。

當我再回想洛杉磯朋友們的悲傷故事,我還是希望他們的伴侶關係可以被承認,而不是被異性戀和資本主義的移民法粗暴拆散。然而,我也知道,即便同志婚姻合法化,結婚成家對於一些人來說還是奢望;就算同志已經結婚成家,也不代表人生再無苦難,從此完滿。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