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說「活活地把你的嘴縫上」——這在一個小孩心裡,就是真的

老師說「活活地把你的嘴縫上」——這在一個小孩心裡,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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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師會霸凌學生嗎?實際上,在一個人握有對一群人的巨大權力又沒有足夠的監督機制時,就有可能催化出極端行為。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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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嵐

校園沉默之丘

每個人都可能產生心理問題,老師,也不例外。如果老師處理不好自己存在的心理問題,就容易出現「爛蘋果效應」(任何組織裡都存在幾個難管理的人物,他們像蘋果箱裡的爛蘋果,如果你不及時處理,它就會迅速傳染,把其他蘋果也弄爛)。家長如果不能及時發現,學校如果沒有投訴問題老師、沒有及時反應處理的應對機制,爛掉的「蘋果」將不可勝數,而這些身心受創的孩子,離開校園後,可能要用一生去彌合曾經受傷的創口。

沈老師似乎非常憎恨下課後在操場玩耍這個行為。

在她來看,學生就必須規規矩矩坐在桌子後面,下課了也要像木偶一樣坐在原座位,不能亂說亂動。今天想來,她可能憎恨的是一切具有與生而來的活力的人和事,而我又是一個天生非常活潑的小孩,所以會成為她最喜歡打擊扼殺的目標。

有一次放學了,我和鄰班的幾個小女孩在跳橡皮筋。

橡皮筋是綠色的,是我用存了好久的硬幣,剛剛買的一條透明的、綠色的橡皮筋,足有四、五公尺長。

忽然聽到她在挺遠的地方叫我的名字,我嚇得愣在當場。

她叫我過去。

我馬上就知道,她可能要沒收我的橡皮筋。於是我趕緊扯起地上的橡皮筋,拿出小刀開始割,邊割邊扯,想在她走過來之前,隨便割下一段先給鄰班同學拿走,保存一點,以後接上去就還是可以玩。

她迅速走近了我們,冷笑一聲:「割?割什麼割?」

她一把從我手裡把橡皮筋扯走,像拉漁網一樣,扯走,全部扯走,連割開了掉在地上的那半截也全部拿走了。

我清晰地記得,已經放學了。放學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玩耍?我們並沒有觸犯任何一條「禁令」!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憤怒,讓我呆呆站在原地,呆呆地盯著她。

但僅此而已。

不,沒有電影裡那種孩子瘋狂的反擊。儘管我是一個家長和鄰居眼裡公認的脾氣暴烈的小孩,也一直被公認為膽大包天。但在一個奪去我最寶貴財產的老師面前,我能反應出來的反抗意識就是呆呆地張著嘴盯著她看。

沒有。什麼都沒有。她拿走了我心愛的橡皮筋。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心裡第一次意識到不公平,但卻像一個被馴服的奴隸一樣,毫無任何反抗的意識。看著她拿走了我嶄新的、美麗的橡皮筋,我最大的反抗就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這個細節被我在成年後多次回味,它使得我對人性的軟弱充滿了理解和憐憫。

你不是那個孩子,你永遠不明白她有多無助、無力、無能⋯⋯

反抗對身處奴隸之境的人來說,是幾乎沒有任何可能的。

一個受害人如果沒有外援,很難擺脫困境。必須有外界的力量幫助他完成自省和覺知,否則,他無力擺脫困境。——這叫作「習得性無助」(指感到自己對於一切都無能為力,喪失信心,陷入一種無助的心理狀態)。

她的打擊行為很有意思,就像《第二十二條軍規》裡講的一樣,會制定一些你永遠不可能完全企及的目標,等待你犯錯,然後,她的一切懲罰都有了一個高度合理化的藉口。

比如,下課玩耍是錯——然而小孩的天性都是好動的,不可能控制得住。她就會從她在走廊和操場上看到的玩耍的學生中隨機挑出懲罰對象。

比如,午睡沒有及時醒來,在她走進教室時還在趴著睡,也是大大的忤逆,屬於要被嚴厲懲罰的行為。

那時所有的孩子中午都要被迫午睡。

我們全體趴在桌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中午睡一個小時。

我起初睡不著,後來顛來倒去睡熟了,一夢黑甜,鈴聲已響。而一個才幾歲的孩子,真睡熟了,往往是把她抬走賣了也不會醒,何況鈴聲。我的同學呢,也大概是不喜歡我,很少有人會在鈴聲響起時推醒我。

正在睡夢深處,忽然有人叫我名字。

聲音並不大。

有人在睡夢中輕輕叫妳的名字,妳的名字⋯⋯

我全身驟然一個猛然抖動,大夏天卻如被冰水淋透,睜開眼睛,恐懼地發現周圍一片死寂。而沈老師就站在我課桌邊上,嘴角如同焊死了般噙著一縷笑。


沒有及時醒來,老師上課了還在打瞌睡的孩子,要接受「清醒」的懲罰。

站在自己座位上罰站,同時,舉起一隻手,像竹子一樣,筆直筆直地伸向天空。

沈老師開始講課了,她手裡捏著一根教鞭,在講臺上走動,在走廊裡走動,一旦看到誰的手臂微微下垂,只要是彎下來一點點,啪!教鞭抽上去。

一分鐘,三分鐘,十分鐘⋯⋯

十分鐘後,舉手——這個平時非常輕鬆的舉動,就成為一種極其可怕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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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臂和肩膀開始顫抖,每一塊相關的肌肉開始痠疼,痠疼到麻木,麻木後又變成深深的痠疼,痠疼到骨髓裡去。

然而,因為對沈老師的恐懼——不,不是怕教鞭——而是你就是怕她,怕到你舉著手,痠疼得想死,想有人來一刀剁掉你的手臂,你卻仍然不敢放下手。

你最後只剩下唯一的念頭:想死,想地球爆炸,想被人用槍打死,但是你卻不敢放下手。

這一刻,沈老師就是我的上帝,我的神。我願意拿出全部生命,取悅於她,讓她饒恕我,允許我放下手臂。

後來我長大後每每回憶起這些場景,我完全理解什麼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也完全理解為什麼美國會立法接納每一個戰俘為戰鬥英雄,並且允許他們在被俘後吐露情報,認定這是合理的。在一種絕對的控制下,在一個人對你的身體擁有絕對支配的權力時,肉體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無盡恐怖,會讓絕大多數人都很快崩潰。

如果「罪行」超過「上課了還在睡覺」,上升到「上課說話」、「不做作業」這樣的「頂級罪行」——沈老師的刑罰也會升到頂級。

頗有創意的刑罰。

我還記得,學校雖然離我家近,但卻是鎮上比較差的一所學校。桌椅是簡陋拼湊的,小朋友所使用的桌子,都是空心的,只有一個桌面,桌面底下兩根橫檔——之所以要描寫這麼仔細,是因為只有兩根橫檔的桌子,會成為一個極其重要的「刑具」。

沈老師會把最「十惡不赦」的「罪犯」塞到桌子裡去——不,不是全部塞進去,是把他的兩條腿塞進桌子,然後從他屁股底下把凳子抽走。可憐的「罪犯」必須竭盡全力收縮腹肌,雙手扒著桌面,才能保持重心平衡,不至於整個人朝後倒下去,而一旦倒下去,桌子必定會砸在那人的腿上和身上。

只消幾分鐘,「罪犯」就全身打著哆嗦,汗如雨下,臉憋得通紅甚至發紫,雙手掙扎著拉著桌面,試圖保持住身體平衡。不只是腹肌,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掙扎以保持身體不前傾,不會破壞微弱的平衡而倒下。

從來沒有人支撐超過十分鐘。

最後的結局都是,「罪犯」絕望地痙攣著,上身繃不住了朝後倒,一屁股摔倒在地,連帶桌子一起翻倒,桌子砸在腿上或肚子上。

說實話,我沒有被塞過桌肚。也許是因為我出於絕對的恐懼,從來不敢在課上說話或不做作業。

可是作為戰戰兢兢站在一邊,目睹了全程的孩子,「受刑人」的痛苦和恐怖,我感同身受。三十幾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被罰的同學雙手在桌面上抓時,指甲發出的聲音,通紅的臉和眼睛裡憋出的眼淚。很多年之後,我看了一部叫《火燒圓明園》的電影,裡面有一個顧命大臣被用符紙活活悶死的鏡頭,那抓撓、蜷曲的絕望手指,頓時讓我想起那些在課桌上絕望掙扎的小手。


沈老師還給我們留下的一個深刻印象是,她帶著一根針來到課堂上。一根大號的、過去縫紉棉被用的針。有小孩的手指那麼長。

針的尾部拴著一根長長的粗棉線。

陽光從她頭頂的透明瓦片照射下來,針尖閃光。

她舉著針,在教室裡走動著,確保我們每一個人都看得到。

「我講課時,如果有人在底下說話,我就用這——根——針,把他的嘴——縫上。」展示結束,她鄭重地把那根針插在教室正中的一根木頭柱子裡,長長的棉線掛在上面。

四、五十個,接近六十個小孩,一片死寂,甚至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今天想來,這只是一番可笑的威脅,但是,對一群六、七歲的小孩來說,它就是真的。

地獄是真的嗎?對宗教信徒來說,地獄是真的。心碎是真的嗎?對一個失去至親的人來說,心碎就是真的。而「活活地把你的嘴縫上」——這在一個小孩心裡,就是真的。

我在沈老師班上一年的時間裡,一直生活在這根針的威脅之下。

許多成年人會用自己認為「無關緊要」的玩笑話去戲弄小孩,逼得孩子哭笑不得,甚至以把他們弄到哭為樂。最常見的就是「媽媽不要你了」、「這個東西不給你了,我要搶走」、「把你賣給人口販子,讓你再也見不到媽媽」,最終無一不是以孩子哇哇大哭而告終,我要說,這是成年人一種極其卑劣、極其無知的行為。

在成人的世界裡,這是玩笑。在孩子的世界裡,這是真實的恐怖。

他們幼小,還不足以分辨玩笑和現實,他們的智力要到十二歲後才能逐漸區分這些,他們面臨的恐懼和痛苦是真實的,為什麼成年人要以把一個孩子的小世界摧毀崩塌為樂?是因為成人自己弱智到沒有能力和孩子有效互動嗎,還是因為他們心胸如此狹小,承擔不了一個歡樂、活潑、怒放的生命,孩子身上流動的鮮活的能量映照出了他們心中死一樣的絕望?

我獨自用了整個青春期消化沈老師給我的一年創傷。毫無疑問,這樣的創傷可能會伴隨終生。一個老師在孩子的世界裡是一個神祇,他擁有啟動和毀滅一個孩子心靈的力量,而社會和家庭都沒有充分意識到這一點。

我整個一年級,驚惶不安、焦慮無比。

我的書包因為多次被塞磚頭,很快就裂開了,帶子也斷了。媽媽抱怨我不愛惜東西,尤其是在書包裡倒出磚頭屑時,媽媽會罵我弄壞東西。她卻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書包裡為什麼會有磚頭。

沈老師也沒有給我們任何人留下嚴重的外傷。

到我上高中時,有一次在飯桌上,一家人邊吃飯邊閒聊,父母回憶起了那個我們家曾經短暫住過的地方,說起了我的學校,我忽然間說出了整個往事。

他們目瞪口呆地聽著。即使他們平時很不耐煩聽我說學校裡的事,但整個故事中可怕的殘酷,也讓他們停住了筷子。

並沒有哭,我甚至是帶著笑的,偶爾聲音會高幾下,我把針、磚頭、課桌每個都講了一遍。我住嘴之後好一會兒,媽媽才不安地開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

我火了:「拜託,我那時才幾歲!小孩子當時懂什麼呀?」

媽媽若有所思地說:「其實妳說的這個沈瑩,我是認識的。」

那個地方很小,基本上人人都互相認識。

「我還認識她媽媽呢,」我媽媽說,「她媽媽以前和我同事過,人很凶的,『運動』起來是個幹將,為人比較毒。」

「十年動盪(指文革)的時候,她因為樹敵太多,後期被揪出來鬥了,啊呀,她當時被人打得很慘很慘的。」

「怎麼很慘?」

「哎呀,就是當時流行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她可能都經歷了。什麼上老虎凳、坐飛機、掛牌遊街……這些刑罰都有,被人揪住頭髮打得滿臉是血呢。」媽媽平淡地說,站起來盛了一碗湯,「別哭了,喝湯喝湯,唉,妳也真是的,回來也不告訴我們,不告訴我們。唉。」

在後來的很長時間裡,我一直回味這個消息。


在我學習了越來越多的心理學知識後,我推算沈瑩老師的年齡。她成為我的老師時,大約二十歲,剛剛八○年代初,她的青春期和童年,想來就是在一種被惡意虐待的環境中度過。無論是她的母親本身的為人,還是大環境的氛圍,都足以讓她的心靈扭曲。當她對一群更弱者擁有了絕對權力時,她生命中經歷的所有黑暗都通過惡行在恣意宣洩吧。被她凌虐過的學生,又有多少如被喪屍咬過一樣,終身都帶著黑暗和暴力的因子呢?

而這樣的病人,又有多少依然在校園和課堂之上,重複著這樣的輪迴?

校園無聲。宛若沉默之丘。

老師會霸凌學生嗎?

實際上,在一個人握有對一群人的巨大權力又沒有足夠的監督機制時,就有可能催化出極端行為。

中國傳統文化是講「天地君親師」的,填鴨式教育下,家庭和社會對老師的賦權仍然很大,老師有很大的空間能夠握有塑造或摧毀一個孩子身心靈的力量,卻往往缺乏監督和制約。

在歐美國家,老師的職業操守有極其詳細的職業規範和培訓,並在教學中落實到每個細微之處。

美國學校裡沒有班導師之說,中學生們也是學分制,學生並不會固定在一個班級,而是各自抱著書本去尋找自己要上的課。上一節和你一起上課的學生,不見得下一節課還和你一起,也不會有一個跟隨你三年之久的班導師。這種形式的不利之處在於,老師可能無法真正了解孩子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有利之處則在於,老師未被授予國王般的權力,也就無法對孩子們進行國王般的統治。

前不久,美國剛剛發生了一起學生投訴教師案。一個數學老師多次在課堂上霸凌她的學生,用了「你這麼笨」、「你蠢得像豬一樣」、「你要是不在,我們班的平均分數就提高了」諸如此類的侮辱話語,學生決定反擊,用錄音筆偷偷錄下了這位數學老師連續幾週上課時對自己的羞辱。

在學校召開的聽證會上,學生播放了錄音。

原本認為只是學生和老師之間出現小糾紛的聽證會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一臉輕鬆的數學老師在聽到錄音時也神色驟變,最後流著眼淚離開了。因為她自己也意識到,光是錄音中所證實的部分,就已經足以使她永久失去教師資格,也會失去退休金。原本只是課堂上的隨口刻薄,卻變成了葬送她的職業生涯的鐵證。這個學生機智地捍衛了自己的權利——但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捍衛自己的權利。

更多時候,無論中外,絕大多數孩子在面對來自老師的霸凌時,都不知所措,更絕少和家長訴說,只能獨自面對,無論消化得了還是消化不了。按照人群中心理異常人數的比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老師心理異常,對整個教師群來說,也是很大的數字,因為這就意味著每年至少有百名以上的學生要面對這些老師。如果老師自己的心理問題處理不好,就會出現「爛蘋果效應」。學校中如果沒有投訴問題老師、及時反應處理的機制,爛掉的蘋果將不可勝數,而這些身心受創的孩子,離開校園後,可能要用一生去消化這些創傷的後果。

相關書摘 ▶青春期男孩的性霸凌:荷爾蒙有多澎湃,惡行就會有多兇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霸凌者:從兒童到成人、從校園到社會,15個觸目驚心的血色告白》,高寶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陳嵐

  • 還不滿10歲的孩子,拿著圓規鉛筆刺同學的手背,原因是:好玩!
  • 青春期的少年,本來只是用性騷擾的手段想引起女同學注意,最終演變成更嚴重的事件……
  • 老師,對孩子來說具有極大的權威,而老師的關愛或是漠視也可能造成霸凌傷害。

孩子、青少年要建立起善惡觀是需要成年人引導的,但學校和家庭中有許多成人本身就是創傷下長大的孩子,當他們內心深處還是一個絕望的巨嬰時,又怎能引導孩子建立正直的人格?

因此,無論是加害人還是被害者,是武力暴凌還是言語霸凌,探究霸淩的核心,那些霸淩者和被霸淩者的成因,是他們的家庭。他們索求的愛,大多是朝向家庭的;發洩的憤怒,也更多是來自家庭。而家長們,總是很忙,很忙……

親愛的你們,請不要在傷害發生之後才說:「天哪,我完全不知道會這樣啊?」當霸凌發生時,只有家庭給予的愛,才是孩子最後的庇護所。

本書的15個故事,全部取材於真實案例,故事分兩個層級:來自兒童的惡和來自成人的惡。透過文字從家庭、學校、社會、個人、心理、背景、經歷做全景俯瞰,更深入到極其微小的細節和心理狀態,最大程度地還原事件的幽微精深。

因為,看到真相,才是解決問題之始。

  • 一個社會,只有好人都沉默時,邪惡才能橫行

預防霸淩,首先是家庭之責,其次是社會體系的建立。但最終,解決這個日益猖獗於校園、社會、網路的惡魔,還是需要每個人的力量。對於霸淩,不再旁觀,而是說「不」。霸凌發生的時候,沒有人是局外人。

霸凌者
Photo Credit: 高寶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