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者的精神史:打開肉體之門的日本人、懼怕速度的神風特攻隊

失敗者的精神史:打開肉體之門的日本人、懼怕速度的神風特攻隊
搭載一架特攻機的三菱一式轟炸機||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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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已經六十年,無論是戰勝國或戰敗國都在闡述有利於自己的歷史,都在戰爭倖存者和見證者身上做記憶編碼。但問題是,失敗者是否從「八月十五日」這天,得到真正意義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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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振瑞

何謂終戰?

日本的教科書習慣把他們在二次大戰中打了敗仗的事實,用「終戰」或者「戰後」的字眼來表現。這個詞彙的使用,剛好給原本具有模糊性格的日本人得到隱蔽的空間,以及他們不願面對「戰敗」的殘酷景象。但是,每個日本人都抱持這種態度嗎?先從兩則日記說起。

1945年8月15日那天,除了北海道和東北地區之外,從本州到鹿兒島都是晴朗的天氣。有個叫井上彌生的家庭主婦這樣回憶:「我只聽到嗡嗡鳴叫的蟬聲。當我從濃綠的枝椏間看到瀨戶內海波平浪靜的美景,不禁為這大自然讚嘆不已,與此同時卻也突然領悟到我們被捲入這場戰爭的愚昧!」

同一天,日本作家高見順,在日記中這樣寫道:「12點,報時。奏國歌君之代。朗讀投降詔書。戰爭果真結束了。——(日本)終於打敗了。終於輸掉這場戰爭了。夏日的艷陽高掛天空,砭得人眼睛剌痛。在烈日下,我得知日本戰敗的消息。蟬聲嗡嗡作響。只有蟬鳴而已,一片靜寂。」的確,正因為破壞性的戰爭和狂躁已經結束,才出現蟬鳴嗡閙和天空湛藍的和平景象。此外,也託戰敗之賜,在東久邇組閣那天,暌違三年八個月,收音機終於恢復天氣預報了,因為戰爭期間基於國防需要,播報氣象是被禁止的。但是燈火管制仍未解除,直到8月20日,才在裕仁天皇的「御仁慈」之下予以解禁。

寫信給麥克阿瑟將軍

日本正式投降後,盟軍開始進行占領,新的統治者美國來了。

隔(1946)年9月,麥克阿瑟訪問日本,天真無邪的兒童夾道歡迎,每個人的手中還高興地揮動美國國旗,宛如迎接救世主的到來。他們稚氣興奮的表情,跟他們身後被B-29轟炸機炸得幾乎夷為廢墟的殘破景象形成強烈對比。裕仁天皇到赤坂的美國大使館會見麥克阿瑟。隔天報紙頭版刊出麥克阿瑟和裕仁天皇的黑白合影。身材魁梧的麥克阿瑟輕鬆自若,高高在上,裕仁天皇個頭矮小,表情尷尬,顯得很不自在的樣子。任何人都看得出誰是勝利者?誰是失敗者?

在戰後清算的時期,評論裕仁天皇的功過仍是在很不公開的情況下進行的,很多民眾把未來的希望寄託在同盟國最高統帥麥克阿瑟的身上。據資料統計,到美軍撤離日本,麥克阿瑟總共收到50萬封來信,有些人僅僅是對戰爭的結束表示欣喜,向他致意;有些人因沒飯可吃或兒女失蹤請他協助;有些人抱怨物資短缺,黑市橫行生活困苦;有些人則要求天皇下台並把他當戰犯進行審判。更有民眾在信中表示,感謝美國軍隊駐紮日本,推行政體改革,給失業者提供食物,他願意永遠效忠麥克阿瑟政府,並期待由此產生一個全新的日本,一個文明的日本。

當然,這裡面還是有天皇的擁護者。他們蘸著血書請求麥克阿瑟不要追究天皇的戰爭責任,強調他們對天皇的效忠就近似於宗教信仰,已深植在日本的歷史和傳統之中,如果天皇受到審判,很多日本人將會對所有美國人恨之入骨……

後來,天皇是逃過審判了。但是日本人找到精神出口了嗎?

打開肉體之門

美軍占領日本期間,對媒體言論的審查和箝制非常嚴厲,所有對麥克阿瑟政策的指責或是影射戰後社會亂象的書籍、小冊子、定期刊物,都難逃被查禁沒收和被刪改的命運。

1947年3月,有個叫做田村泰次郎的作家,在雜誌上發表了一部中篇小說《肉體之門》。這篇小說描寫美軍進駐日本之後,有群日本女性為了求生存,每天濃妝艷抹站在破敗的街角拉客賣淫。她們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決不能愛上買春的男人。但其中有個妓女卻觸犯這個規定,不但愛上嫖客還不收費,後來被她們集體凌遲後趕了出去。有一天,有個退伍軍人來到她們的住處共同生活,跟其中一名妓女發生了肉體關係。這名妓女因為他的關係初次體驗到肉體的歡愉。儘管她也遭受同伴們的凌虐,但她說什麼也不願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性愛之樂,甚至打從心底嘲笑施虐者的漠然。

《肉體之門》發表後不久,被拍成電影,給觀眾們很大的震撼。NHK也以《天橋下的女人》為題做了街頭訪問,報導阻街女郎的生活實況。這時候,色情文學開始大行其道,形成一股強大的風潮。不過,日本當局很快便以違反善良風俗和公然猥褻的罪名進行取締。有識者看不慣指出,政府不應該蔑視色情書籍,因為民眾需要從戰敗的廢墟中找到活下去的力量。黑市和妓女都是戰後混沌時期的象徵,「色情書刊」正為他們苦悶的心靈吹入新鮮的氣息。日本民眾用這種方式為自己打開被拘禁的肉體之門,左派知識份子則為日本人的精神文化被美國閹割、同化,為身份和人格的喪失而痛苦不已,直到現在仍把批判的矛頭指向美國的新殖民主義。

公園裡的日本軍歌

時間拉回戰後60年的今天。曾做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又是怎樣的情況?

在臺灣,走過公園的時候,從濃蔭或涼亭下傳來卡拉OK的唱歌聲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聽到慷慨激昂的日本軍歌卻是很特殊的風景。一群7、80歲的老人,手拿麥克風,神情專注地唱著《同期的櫻花》,唱著「……跨過大海,屍浮海面;跨過高山,屍橫遍野。為天皇捐軀,視死如歸。」的著名軍歌,往往給人一種彷彿時光倒流的錯覺。他們曾經是戰爭的體驗者,見識過戰爭與殺戮的恐怖,應該最瞭解戰爭的本質。他們說,唱日本軍歌並不是要緬懷奮勇殺敵的光榮史,並不是非成為日本人不可,而是「日語」給他們一種親近而安定的感覺,透過日語這個奇妙的轉轍器,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回到青春的年代,重新喚起喜悅的或悲傷的往事。他們需要依靠記憶來拼湊過去的歷史。

懼怕速度的人

然而,所有為日本帝國打過仗的台藉日本兵都是這種看法嗎?有個當過神風特攻隊的台藉飛行員,他的際遇就是另類的歷史闡釋。他現年已經八十幾歲,打從年輕起出門不開車,甚至連簡便的腳踏車都不敢騎。若不是強行問起,沒有人知道這個原因。

說到大西瀧治郎中將(神風特攻隊創建者之一),他可以馬上背出其所寫的俳句〈神風〉「生命,如鮮花般脆弱,今日怒放,轉瞬凋零。怎能希望花兒的芬芳,長留不散?」他一度信奉過這種精神,時刻準備壯烈犧牲,宛若櫻花般隨風輕吹就飄落地上。他做過各種飛行訓練,為的是希望在戰役中擊落敵機,在半強迫半集體意志的命令下,尤其在戰爭局勢惡化的最後18個月,包括他在內的全體神風特攻隊的隊員,都有打算駕機撞軍艦自殺的念頭。

奇妙的是,命運似乎只是故意捉弄他而已。還沒輪到他駕機飛往戰區做殊死戰之前,日本宣佈戰敗了。他不必飛上青天犧牲生命了,事後也沒有像其他效忠天皇的軍官那樣切腹自殺銘志。他只希望恢復平凡的生活,做個普通的尋常百姓,跟情人相戀相愛,然後共組家庭,養兒育女,直到終老一生。不過,就在他回到地上準備迎接新的人生時,他卻成了懼怕速度的人!舉凡所有掠風而過產生速度的東西都讓他感到害怕,因為這種速度感會引來殉死的召喚,直接把他推向死亡的黑洞。從此,他出門只能緩步而行,只能慢慢地走向目的地。

戰後已經60年,無論是戰勝國或戰敗國都在闡述有利於自己的歷史,都在戰爭倖存者和見證者身上做記憶編碼,而這些文化記憶是正確的、偽造的、扭曲的、誇張的或省略的,似乎都無所謂,因為歷史的傳述難免失真。但問題是,失敗者是否從「8月15日」這天,得到真正意義的解放?不再藉由高唱日本軍歌回到過去,而是勇敢地直視未來,用自己的方式呈現生命的價值?

相關書摘 松本清張《眼之壁》:挖掘昭和黑暗面的「黑幕史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蔚藍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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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振瑞

走出函館的Book Off書店
乍見北國大地的斜陽依然強猛
在那個瞬間
我眼前閃過一種錯覺
一種飛掠而逝的美好
在時間的推移中緩慢地返回自身

暢談日本文學,
不僅解讀作家及其作品,更置入歷史長河,省視文學和社會的關係。

《日影之舞》分為「日之篇」與「影之篇」二部,前者以作家與作品為主題,時期跨越近代到現代。後者則聚焦戰爭、權力、市場等與日本文學關係的主題,讓讀者得以窺見文學的生產與國家、出版市場等的結構性關係。

本書不僅引介了台灣讀者熟悉的經典作家,如:夏目漱石、谷崎潤一郎、志賀直哉、川端康成、太宰治、松本清張、安部公房、三島由紀夫、大江健三郎等,同時也開拓了在台灣大多尚未有譯本,但在擴展日本文學閱讀視野時相當重要的作家,如:國木田獨步、宮武外骨、小山內薰、秋田雨雀、中上健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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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蔚藍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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