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iPhone》:毒性殖民主義?電子廢棄物的全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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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一窺玻利維亞的錫礦,有助於釐清iPhone起源的來由,說不定在肯亞這種快速興起又便利行動化的國家裡,一座垃圾傾倒場能有助於建構iPhone最終安息地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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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布萊恩.麥錢特(Brian Merchant)

不久前,貴嶼是一座名符其實的有毒垃圾場。此地離深圳西邊幾小時的車程,是有如西部荒野般的電子廢棄物世界之都,也是嚴重的環境健康危機發生地。香港的港口管制是出了名的模糊曖昧,有點像是航運業的瑞士銀行帳戶,而貴嶼主要因為鄰近香港,從幾十年前開始,便成為全世界沒人要的消費電子產品的傾倒場。

在貴嶼主要幹道旁一座半蓋好新設施的棚子裡,電路板、電線、晶片從薄塑膠袋裡散落出來,有些袋子高達1.2或1.5公尺。成堆的電腦零件、螢幕和塑膠外殼四散在水泥地上。男男女女蹲伏其上,挑選分揀裡面的東西。我們進一步往這座工業區的深處走去,鐵捲門大開,通往高牆般堆積如山的物品,仍舊是更多大大小小的電路板、桌機和行動電話之類的內部元件。

有個男人跑出來說不能照相。另一個男人帶著苦笑從旁邊走過,肩上負著一疊電路板,唇間叼著一根香菸。

若要明白這種地方何以存在,便須回溯得更久遠一點:在1970和1980年代,滿是塑膠、鉛和有毒化學物的電子產品,以前所未有的數量席捲消費市場,如何處置引發嚴重關切。垃圾掩埋場塞滿了陰極射線管與含鉛電路板(鉛焊料被普遍使用),造成環境威脅,富裕國家的居民開始要求對電子廢棄物的處置進行環境控制。不過,這些控制卻促成「毒物掮客」的興起,買下電子廢棄物,然後運送到中國、東歐或非洲傾倒。

1986年,一艘這種貨船希安海號(Khian Sea),裝載了來自費城1.4萬公噸焚化爐灰。該貨船航行到巴哈馬,想在當地傾倒廢棄物,卻遭到拒絕,接下來的16個月,它到處尋找可以卸下有毒貨物的地點,試過多明尼加、巴拿馬、宏都拉斯等地未果,也無法成功送回費城,直到後來,它告訴海地政府說這是「表土肥料」,才在該國卸下4,000公噸廢灰。當綠色和平組織告訴海地官員事情真相,海地要求希安海號把廢棄物裝填回去時,貨船已經逃之夭夭。隨著貨船企圖改名(先是改成費利西亞號〈Felicia〉,後來又叫做鵜鶘號〈Pelicano〉),而且繼續招攬願意接收剩餘廢棄物的國家,這起事件造成的暗黑悲喜劇,引起了國際間的注意。

最後,船長把剩下的1萬公噸有毒廢棄物傾倒在公海上,繼而引發眾怒,此事也有助於促成1989年的「控制危險廢棄物跨境轉移及其處置之巴賽爾公約」(the Basel Convention on the Control of Transboundary Movements of Hazardous Wastes and Their Disposal),得到185個國家的簽署及正式批准,除了……猜猜看是誰?美國(詭異的是,海地也沒簽)。該公約旨在預防愈來愈多受害者所謂的「毒性殖民主義」(toxiccolonialism),並將電子廢棄物納入管轄範圍內。

如果希安海號沒有被巴哈馬拒絕,廢棄物下包商走的這條蜿蜒長路,永遠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費城與保利諾公司簽下一紙600萬美元合約,委託其處理廢棄物。接著,該公司把廢棄物轉手交給註冊於利比亞的聯合貨運公司。在這場敗局的某個時間點,另一家公司海岸貨運進來承接業務。重點在於,承包商、下包商與外國公司串成夾纏不清的鏈,使得廢棄物一旦離開美國本土,便不易追蹤去向。也因為這個緣故,即便到了現在,巴賽爾公約仍然難以落實執行。

這帶我們回到貴嶼,在這裡,類似的毒物貿易鏈為電子廢棄物的穩定流動開闢行進路線,從世界各地流向香港,然後來到幾百公里外的中國小鎮。這條貿易之路進入2000年代後持續川流不息。原來,富裕國家的回收及廢棄物處理業者,把他們的電子垃圾卸載到離深圳幾百公里外的地點,而深圳又極有可能是這些電子垃圾最初被組裝製造的地方。

一個總部設於西雅圖的非營利機構「巴塞爾行動網」(Basel Action Network),在2001年揭露,說來自美國和歐洲的貨最後很容易就會流向貴嶼,由移工徒手拆卸這些機械,混合酸液以分離少量貴金屬,然後用炭火加熱電路板,移除上面的鉛焊料。鄰近河流被電子灰渣染黑,田野因燃燒塑膠而成為一片焦土,孩童血液裡發現的鉛濃度高到危險的地步,流產的情況時有所聞。

司機告訴我們,今天,他們在曾經用來燃燒電腦的田地上種稻。確實,從通往城裡的主要幹道上,似乎就能見到少數此類恐怖情節正在上演中。我們接近城裡時,看到一個大型彩色看板在宣傳某個新建的垃圾回收廠。經過多年負面報導後,當地政府看來下定決心要翻轉這座城鎮的形象。

官員不要讓幾百名移工在空曠的地帶加熱電路板,故而建了一座處理回收與提取金屬的複合設施,裡面有一座燒熔電線用的工業級冶煉廠,另外還有供回收業者租用的整理棚,可以在這裡更安全地拆卸電子產品。這就是我們最後來到的地方。這座設施仍在興建中,而且雖然那裡的庫房已經塞得滿滿的,但只有半數設施正在使用。司機說,這是因為許多之前的回收業者不想付租金,所以四散在比較非正規的場所,躲起來祕密作業,有些在城裡,有些在城外。他暗指政府計畫大多只是粉飾太平,同樣的活動和風險持續存在,只是已經眼不見為淨。

一般來說,用眼不見為淨來形容電子廢棄物的國度,是個相當好的譬喻。電子廢棄物是科技產業背上一根愈來愈尖銳的芒刺。由iPhone領頭的智慧型手機風潮,使握有複雜電子品的人數之多更勝以往,部分拜此之賜,電子廢棄物仍然是全球性的禍害。對美國人來說,把這些東西傾倒在海外的誘惑是很大的,拆解今日的裝置是個單調無聊又耗時的工作,而且其中許多材料並沒有價值可言。

「裡面真的沒什麼價值,」曾經把我的iPhone搗碎磨粉的冶金學家米肖德這麼告訴我,指出為了手機體內的金屬進行回收有過很多討論,可是此舉恐怕不敷回收成本:「你得回收非常大量的iPhone才行。」

2016年,蘋果推出配有29個機械手臂的靈巧機器人,叫做Liam,可以把iPhone快速拆解成零件並加以分類。蘋果說Liam已經優化到一年可以回收拆解120萬支手機,但仍然把這個機器人描繪成「一場實驗」,意在鼓舞其他業者處理電子廢棄物的問題,而且Liam在該公司的長期營運中將扮演什麼角色,也並不明朗。

巴塞爾行動網在2016年完成另外一項研究,和麻省理工學院合作,把GPS感測器置入超過一百個電子產品裡,送交美國合格立案且備受推崇的電子廢棄物回收商,譬如善意企業(Goodwill)。令人意外,出口電子品的負面報導鞭策企業與監督機關,誓言進一步控制電子廢棄物的回收流程,過了這麼久之後,還是有絕大部分落腳海外,多數去了香港,其中有一個最後來到肯亞。電子廢棄物回收業者說,他們會負責監督美國電子裝置的零掩埋回收作業,卻還是把東西卸貨到中國與非洲。當然了,那裡的二手機市場發展得更蓬勃興旺,技藝精湛的維修工人也能讓遭到棄置的手機恢復生機,所以是有需求的。

「2014年製造出大約4,180萬公噸的電子廢棄物,有部分未經正規處理,其中包括非法的部分,」一份2016年的聯合國報告《廢棄物犯罪》(Waste Crimes)指出:「相關金額每年可高達188億美元。對電子廢棄物若無長期持續的管理、監督與良好治理,非法行為只會有增無減,危及保護健康與環境和製造合法就業機會的努力。」

我在貴嶼並未看到太多良好治理的跡象,此處極目所及並無像樣的機器,工人們也沒有防護裝備,還是在徒手拆解與分類。他們不是蹲在田野裡,而是在一座不准我們觀看的設施裡,躲在關上的門後,蹲在水泥地上燃燒電路板,而且必須多付錢才能有此特權。我們曾經跟當地一位市府官員喝茶,對方告訴我們計畫還沒完成,再過一年也不會做完。

至少河裡流的不是黑水,也不會在戶外看到燃燒的火焰。

當我們開車穿過城鎮,看到幾千個小小微晶片散落在一棟建築前的骯髒人行道上。我們把車停下來,一群年輕人穿著沾滿灰塵的T恤,疑惑地看著我們。

「你想買?」

我說沒錯,我要買一個,然後撿起微晶片放在掌心。他笑了起來。「留著吧!」


今天,到處都在搜集電子廢棄物,這是iPhone這類裝置如洪水般湧現加上被棄置的速度太快,所帶來的副作用。貴嶼的情況控制住後,報導將迦納的阿戈伯布洛西(Agbogbloshie)垃圾傾倒場視為新的「世界最大電子廢棄物垃圾場」。不過,明特說同樣的情節到處上演。電子廢棄物的流向日趨複雜且四散各地,之所以如此,絕大部分是因為電子裝置的市場也如此。

「老實說,到管制較少的開發中地區,任何一個主要城市外圍的大型垃圾場看看吧!」明特在深圳這麼告訴我:「去肯亞,去蒙巴薩,去奈洛比。」他說,在那裡可以找到一些他看過最好的裝置維修技師。而且,傾銷廢棄物已非昔日的「毒性殖民主義」,有些非洲和亞洲公司急切地想要進口可用的二手機,通常不是iPhone,而是安卓機,甚至便宜的中國山寨機,這些手機都能在非洲或南亞的市場上找到第二生命。

因此,我決定試著盡可能往下游走。如果一窺玻利維亞的錫礦,有助於釐清iPhone起源的來由,說不定在肯亞這種快速興起又便利行動化的國家裡,一座垃圾傾倒場能有助於建構iPhone最終安息地的脈絡。

我動身前往奈洛比惡名昭彰的垃圾傾倒場丹多拉(Dandora),也是東非最大的一座。丹多拉的居民唯一能拿到智慧型手機的方法,就是到攪和成一團的腐爛垃圾堆裡挖掘。只要你找得到、挖得出來,那裡有大量的垃圾供你自由拿取。從奈洛比及整個區域、從國際機場、從出口垃圾的富裕國家,各式各樣的廢棄物魂歸此地。這座垃圾場在世界銀行的資助下於1975年啟用,2001年宣告已滿,可是儘管市府官員一再宣布垃圾場即將關閉,每年還是有大約77萬公噸的工業、有機及電子廢棄物來到此地堆放。

結果可想而知,一座泛濫成災如此之久的垃圾傾倒場,成為鄰近地區的房地產及地形地貌的永久特徵。

當然,第一個襲擊而來的是味道,充滿腐爛食物、濃濃的甲烷、汙濁空氣和腐朽的氣息。

這座垃圾場真的非常遼闊,成堆的垃圾在眼前展開,一望無際。身形如青少年般大小、有如食屍鬼的鸛四處俯衝搜尋食物,或是站崗似地立在垃圾堆上。

每天有三千人在這座垃圾場工作,此地是當地經濟的主要工作來源。他們是老練的第一線回收人員,什麼東西都找:塑膠、玻璃和紙張這類可回收的基本原料;鋁和銅之類的金屬;還有整修後可以再販售的有價電子廢棄物。手機,尤其是智慧型手機的吸引力很大。如果手機還很完整(多數如此),那麼,撿拾者會把它們送去附近的電子產品販售攤;否則的話,他們就會移除電池、主機板和銅製焊頭,當成廢料來賣。

結構體就直接建造在垃圾之上,成為住家與商店的地基。有一棟建築物的門上還繪有一副骷髏頭和呈交叉狀的骸骨。

「人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死去。」麥保馬(Mboma)說,他是一名演員、俱樂部老闆和志工,本身就是在丹多拉出生長大的。我透過大學裡的一個朋友認識他,他自告奮勇帶我走走逛逛。「有些人這輩子就只認得這些垃圾。」

這裡是個殘酷的地方。高聳的垃圾堆悶燒著,排放出有害氣體,一池池帶有毒性的廢物就在垃圾堆間聚集。在這裡工作的人沒有任何形式的保護,日復一日暴露在汙染中。我造訪垃圾場那天,有個可能年方13、14歲的男孩,就躺在垃圾場入口附近堆滿垃圾的路上睡著了。這裡的垃圾車是履帶式車輪的巨型車輛,第一輛車抵達時,司機沒有及時看到男孩,卡車就這麼開過去,把他輾得支離破碎。由於丹多拉垃圾場不受當地市府的關注,警察及官員不會來到此地,也不理會意外事件,因此,屍體就整天躺在那裡。

我們在現場四處走動的途中,我的嚮導告訴我這個悲劇;我們走進入口時,曾經從這個男孩身旁走過。等我們回到入口,他還在那裡,身上覆蓋著破損的紙板,靜止不動的腦袋下有一灘黏稠的血。

一個叫做TJ的年輕男子是這座垃圾場的其中一名非正式管理員,看起來不超過22歲,不過顯然擁有一點權力。這座垃圾場雖然危險但有利可圖,所以組織化的壟斷集團在此控制人員的進出。

「這些值不少錢,」他說,彎下腰來,拉出一支基本上完好無缺的手機。他說手機是這裡最炙手可熱的項目,往往可以修理,然後拿到附近的店鋪轉賣。

我找到一支華為手機,若不是螢幕看起來有點軟化,不然還可以用。TJ告訴我螢幕很難修理,因為零件太稀少了,所以我找到的手機可能沒那麼值錢。全天候在此地工作的人們已經找到一支諾基亞的機身和一台磨損的黑莓機。回到丹多拉,這種手機不管能不能完好運作,都能賣到500先令(五美元,不過在此地相當於一個月租金)。

「什麼東西都可以談價錢。」說的人是賣家瓦哈里(Wahari),已經在丹多拉兜售貨物25年,在城裡是擁有最多二手智慧型手機系列的人之一。

即便在此地,也因為需求刺激出一個可觀的市場。

「這裡有兩種地位象徵,」企業家金拿姆(Kinyamu)告訴我:「第一是車子。如果你買得起車,你會買一台來彰顯自己的成功。而第二就是智慧型手機。」

確實,即便在有著茅草屋和泥巴地板,而且電力貧乏的丹多拉,被很多人視為貧民窟所在地,我也看到年長一點的年輕人帶著智慧型手機心不在焉地走過去,他們一邊翻閱螢幕,一邊像風一般地穿越人行道、迴避一旁的孩童、賣切片西瓜的小販,和高朋滿座的球場外聚集的群眾,而場內正在進行一場足球賽。

這裡幾乎都是安卓手機。奈洛比有少數幾家蘋果二手商,不過iPhone在這裡還是屬於奢侈品,知名度高,卻難得一見。

「iPhone是商業人士帶進會議室裡的終極地位象徵,事實上,現在iPad才是。」丹多拉的回收品推銷員瓦哈里說,他們偶爾會在垃圾場裡發現一支iPhone。「噢!它非常少見,」他笑起來,搖搖頭這麼說:「非常少見。不過會有,找到的話,好日子就來了。它是座金礦。」

相關書摘 ►《解密iPhone》:為什麼蘋果不能沒有富士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解密iPhone》,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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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萊恩.麥錢特(Brian Merchant)
譯者:曹嬿恆

「這是一本令人傾倒的書……麥錢特啟程前往全球各地,從加州的設計工作室,到南美洲的礦場,到中國的工廠,訴說這台指標性裝置背後的人文故事——那破碎的婚姻,那失去的生活。你再也無法以同樣的眼光看待手中的iPhone了。」
——丹.萊昂斯(Dan Lyons),紐約時報暢銷書作者

你在展讀本書的同時,可能iPhone就在你的手邊。不過,在賈伯斯(Steve Jobs)把這台他所謂「萬中選一」(the one device)的裝置介紹給我們之前,手機只是你用來在路上打電話的工具而已。

如今,iPhone上架十年以後,我們的手機是我們的生命線:是我們獲取資訊、溝通、娛樂的主要來源,是我們與工作的接口,是我們與所愛的人的恆常連結。

iPhone如何改造我們的世界,把蘋果公司(Apple)變成史上最有價值的企業?資深科技記者布萊恩.麥錢特(Brian Merchant)獨家採訪創造iPhone的各階段引航手,揭開你無法從蘋果口中直接聽到的內幕故事。

iPhone串起人類古今中外的重要時刻,本書更是一部現代人類科學、技術、歷史、商業與文化的精華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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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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