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在中國傳統文化機構裏,為何沒有科學的地位?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在中國傳統文化機構裏,為何沒有科學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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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用西方眼光來看中國,不僅中國沒有科學,即哲學、宗教等,亦都像沒有完全長成。中國的發明不少,但為什麼在中國傳統文化裡,科學沒有如西方般發展?作者認為中國文化本身自有其一套特殊性的科學。以下將略述一些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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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錢穆

現在有一個新問題急待提出,即是在中國傳統文化機構裏,為何沒有科學的地位呢?中國傳統文化機構裏儻無科學的地位,中國要學習西方科學是否可能呢?中國學得科學而把新中國科學化了,那時是否將把中國固有文化機構損傷或折毀呢?這些問題是批評中國傳統文化以及預期中國新文化前途的人所共同要遇到的,本書作者願在下面約略申述一些個人的意見。

嚴格說來,在中國傳統文化裏,並非沒有科學。天文、曆法、算數、醫藥、水利工程、工藝製造各方面,中國發達甚早,其所到達的境界亦甚高,這些不能說他全都非科學。若把東方文物輸入西方的重要項目而言,如蠶絲在兩漢時代已不斷由中國傳入羅馬,其後到西元五五○南朝梁簡文帝時,波斯人又將中國蠶種傳至東羅馬都城君士坦丁。造紙法在中國東漢時已發明,直至唐玄宗時,大食人始在西域獲得紙匠,因在撒馬爾罕設立紙廠,為大食人造紙之始。大食專利數百年,直到西曆十二世紀,造紙法始入歐洲。如羅盤早見於南北朝時代之《宋書》,稱為周公所作,西曆三世紀初年馬鈞,西曆五世紀中葉祖沖之,都造過指南車。此後到西曆十一世紀中葉北宋沈括的《夢溪筆談》裏又記載到此種製造。歐洲用磁針盤供航海用,始於西元一三○二年,那已在元成宗大德六年,尚在沈括所記之後二百五十年。這也是由阿剌伯人從中國傳入歐洲的。

雕版印刷術,中國發明尚在西曆九世紀以前,前章已敘述過。到西曆十一世紀前半期宋仁宗時,畢昇又發明活版印書。至歐洲方面德國創始活字版,已在西元一四三八明英宗正統三年,後中國四百年。又如火藥,中國古時已有。據《三朝北盟會編》,西元一一二六北宋靖康時,已見火礮。南宋虞允文造霹靂礮,以紙包石灰硫黃為之。孝宗時,魏勝造礮軍,火藥用硝石、硫黃、柳炭,這些都在西曆十二世紀內。至歐洲德人初造火藥,已在西元一三五○元順帝至正十年,那已是十四世紀之中葉了。

至於發射火藥之礮(編註:即「砲」),在歐洲使用,則已在十五世紀了。又如清代北京的天文觀象臺,建造始於西元一二七六年元代之郭守敬,較之歐洲最早西元一五七六年丹麥人所建天文台,尚早三百年。而郭守敬所造儀器,還都是模倣宋人的。至若明代宋應星所著的《天工開物》十八卷,書成於西元一六三七,中間所載一事一物,何莫非中國人從科學經驗中得來的可寶貴的知識。誰又能在近代科學技術與傳統工藝技巧之間,分劃出一條截然的鴻溝來呢?

所以我們若說,中國傳統文化裏,沒有科學地位,這是一句冤枉話,不合歷史情實。平心論之,在西曆十八世紀以前,中國的物質文明,一般計量,還是在西方之上。只在西曆十九世紀之開始,西方近代科學突飛猛進,這一百五十年來,西方社會之日新月異是至可驚異的,而中國在此時期裏,反而步步落後。我們若專把這一段切線來衡量中國文化,是要陷於短視與偏見之誚的。

但在中國傳統文化裏,雖說未嘗沒有科學,究竟其地位並不甚高。中國全部文化機構言之,科學占的是不頂重要的部位,這亦是事實。到底科學在中國不好算得很發達,這又為什麼呢?現在試再舉要論列。第一:中西雙方的思想習慣確有不同。東方人好向內看,而西方人則好向外看。這一層上面已約略說過。因此太抽象的偏於邏輯的思想與理論,在中國不甚發展,中國人常愛在活的直接的親身經驗裏去領悟。

科學與宗教,在西方歷史上雖像是絕相反對的兩件事,但在中國人眼光看來,他們還是同根同源,他們一樣是抽象的邏輯的向外推尋。在中國既沒有西方人那種宗教理論與興趣,因此西方人那樣的科學興味在中國也同時減少了。譬如哥白尼的「地動說」,達爾文的「進化論」,在西方是一種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因其與他們的宗教理論宗教信仰恰相反對之故。但在中國,根本便沒有西方般上帝創世一套的宗教,雖則在社會上亦有天地開闢等傳說,但在整個學術思想上,本來沒有地位。佛教思想亦不重這方面。因此中國人聽到哥白尼地動說,達爾文進化論等,只覺其是一番證據確鑿的新知識,並不覺得他有驚天動地的偉大開闢。因此中國人對於此等科學新說之反應,反而好像是有些平淡與落寞了。這是說的科學思想方面。

再說到科學應用方面。科學發展,多少是伴隨著一種向外征服的權力意識而來的,那種意識又並不為中國人所重視。在國際政治上反對帝國侵略,在社會經濟上反對資本剝削。科學發明,在此兩方面的應用,遂不為中國人所獎勵,有時把他冷淡擱置,有時尚要加以壓迫摧殘,如此則西方般的科學發明自然要中途停頓。即如上述火藥、羅盤、雕版印刷三項大發明,只有印刷術一項,在中國社會上始終為人看重。火藥則用來做花爆,放在空中,變成一種佳時令節的娛樂品。這早已十足的藝術化了。

元、明、清三代,每遇戰事,便要感到大礮威力之需要,他們只向西方臨時取法。一到戰事消弭,對大礮(大砲)的重視也冷淡了,再不關心了。如此則中國的軍用火器,便永遠停滯,落人之後,不再進步了。又如羅盤,一般社會用來定方向,測日晷,建屋築墓,應用到鬼神迷信方面去了。中國雖很早便有相當的造船術,相當的航海技能,但中國人沒有一種遠渡重洋發展資本勢力的野心,因此羅盤應用也不能像西方般發揮盡致。.

在西方的名言說:「知識即是權力」,中國人決不如此想。尤其是近代的科學知識,這真是人類最高最大的權力表現,但中國人心目中不重視權力,故而西方般的科學發明又少了許多鼓勵與鞭策。

哥倫布 美洲原住民 印地安人 Columbus fills the natives with fear and awe by predicting the lunar eclip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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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進一步言,自然科學在中國文化進程裏不很發達的第二原因。

似乎每一種文化,只要他在進展,他自然要用力向他缺陷處努力克服與彌補。上面說過,中國文化是先在一個廣大規模上逐步充實其內容,而西方文化則常由一較小較狹的中心點向外伸擴,此亦由於雙方自然環境所影響。因為西方的地勢,本自分裂破碎,不易融凝合一,因此在西方世界裏常見其相互衝突與不穩定。西方人的心裏,因此常愛尋求一個超現實的、抽象的、為一般共通的、一種絕對的概念來作彌補。這一概念,如古代希臘悲劇裏的「命運觀」,哲學上的「理性觀」,羅馬人的「法律觀」,耶穌教的「上帝觀」,近世科學界對於自然界之「秩序觀」與「機械觀」,皆可謂其同根共源,都根源於一種超現實的、概括的、抽象的、邏輯的、理性的、和諧之要求。此種「和諧」卻全是「外力的」,西方人即以此種外力的和諧之想像,來彌補克服他們內在世界之缺陷。但到底他們的文學、藝術、哲學、宗教、法律、科學諸部門,依然還是相互分割,各有疆界,亦如西方的自然環境般不易調協,到底不免要各自獨立,相互對抗。

中國文化則自始即在一個廣大和諧的環境下產生成長,因此中國方面的缺憾並不在一種共通與秩序,這一方面,早已為中國文化所具有了。中國方面的缺陷,則在此種共通與秩序之下的一種「變通與解放」。因此中國人的命運觀,並不注重在自然界必然的秩序上,而轉反注意到必然秩序裏面一些偶然的例外。中國人的法律觀,亦不注重在那種鐵面無私的刻板固定的法律條文上,而轉反注意到斟情酌理的,在法律條文以外的變例。中國人的上帝觀念,亦沒有像西方般對於理性之堅執。西方人的上帝是邏輯的,中國的上帝,則比較是情感的,可謂接近於經驗的。

中國人的興趣,對於絕對的、抽象的、邏輯的、一般的理性方面比較淡,而對於活的、直接而具體的、經驗的個別情感方面則比較濃。這亦是中國文化系統上一種必然應有的彌縫。因為中國世界早已是一個共通的世界了,中國社會早已是一種和諧而有秩序的社會了,若再如西方般專走抽象與邏輯的路,將使中國文化更偏到一般性的與概括性的方面去,如此則將窒塞了各自內部的個性伸展。

中國哲學上有一句話,叫做「理一分殊」,中國人認為「理一」是不成問題了,應該側重的轉在「分殊」方面。如此科學思想便不易發展。科學思想的精髓,正在抽象理性的深信與堅執,正應側重在其「理一」方面,而不在側重其「分殊」方面。西方科學家因刻意尋求「理一」,此正西方文化之所缺,故不惜隔絕事實,從任何實體中抽離,來完成他的試驗與理論。中國人不愛如此做,中國人常視其現狀為融和圓通的,實際上中國人生活正已在理性之中,因此卻反要從理性外尋求解放。但雖如此,在中國人觀念裏,像西方般的宗教、法律、文學、哲學、科學、藝術諸部門,仍然是融和調協的。他們在實際上只是一體,此即所謂「理一」,他們相互間不需要亦不允許界限與分別。這是中國文化不求和諧而早已和諧處。

若用西方眼光來看中國,不僅中國沒有科學,即哲學、宗教等,亦都像沒有完全長成。中國思想好像一片模糊,尚未走上條理分明的境界。但我們若從中國方面回看西歐,則此等壁壘森嚴,彼此分別隔絕的情形,亦不過一種不近情理的冷硬而無生趣的強為分割而已。雙方的學術思想界,正如雙方自然環境般,一邊只見破碎分離,一邊只見完整凝一,這是中西的大分別所在。

我們再從第三方面言,我們儘管可以說中國科學不發達,卻不能說中國人沒有科學才能,儻使中國人真的沒有科學才能,則他們歷史上,也不會有如許般的發現和發明。不過中國人科學才能之表現,也有和西方人不同處。中國人對物常不喜從外面作分析,而長於把捉物性直入其內裏。這因中國人常愛把物界和人類同一看待,常把自然界看成一有生機的完整體,

因此好談「物之性」,而不喜歡談「物質構造」。同時中國人觀察的眼光是極靈敏的,他既透過物體外層之構造,而向內深入直接摑捉住物性,因此中國人一樣能利用物界,只在西方人看來,好像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還未到理性分析的境界。中國人也常說:「可以神遇,而不可以目視;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便是說的這個道理。中國人在他「神遇」「意會」的一番靈感之後,他也有本領把外物來作試驗和證明。中國人對於試驗和證明的手腕和心思,又是非常精細而極活潑的,否則中國人的靈感,將永遠在神秘中,不能有許多實際的發明和製造。但因中國人觀念中不重分析,因此也沒有理論上的說明,一切發現,遂只變成像是技術般的在社會傳布,缺乏了學理的解釋與再探討,如此則像是使後起的人僅能心領神會,不易繼續模仿前進,這亦像是造成了中國科學界一極大的缺憾。

以上所說,都是中國傳統文化裏不能像似西方般的科學發展之原因。但中國文化其本身內裏亦自有其一套特殊性的科學,只不能如西方般的科學同等發展。最多亦只是不易在自己手裏發生出如西方般的近代科學來,卻不能說他連接受西方科學的可能亦沒有。則何以近百年來,西方科學思想與科學方法大量輸入,而中國方面還是遲遲不進,老見落後趕不上去呢?這裏面亦有其他的原因,最主要的,由於最近當前的中國人,只依照著西方人的「功利」眼光去看他們的科學,而沒有把「純真理」的眼光來看。日本人也同樣以功利眼光看科學,但日本人中心歆羨功利,因此學成了。中國人心裏則實在菲薄功利,只逼於事勢,不得不勉強學習,因此學不深入。又一原因則在中國政治、社會全部變動,非到國內得一相當安定的局面,西方科學也無從生根滋長。此後的中國,國內國外的和平秩序恢復了,對科學的觀念也正確了,我想科學在中國,一定還有極高速度的發展。

讓我們再談到最後一問題,科學在中國一如在西方般發展以後,是否將損害或拆毀中國原來的文化傳統呢?這一問題頗是重要,但據本書作者之意見,中國固有文化傳統,將決不以近代西方科學之傳入發達而受損。因為中國傳統文化,一向是高興接受外來新原素而仍可無害其原有的舊組織的。這不僅在中國國民性之寬大,實亦由於中國傳統文化特有的「中和」性格,使其可以多方面的吸收與融和。

相關書摘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心懷「天下」,國家觀念薄弱的古代中國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國文化史導論(修訂本)(二版)》,台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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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錢穆

「中國之將來,如何把社會政治上種種制度來簡化,使人才能自由發展,這是最關緊要的。但這不是推倒一切便可以成功,重要的不在推倒,在建立。」—錢穆

國學大師錢穆繼《國史大綱》後,第一部有系統闡述他對中國文化看法的著作,也是他一生中重要的學術代表作。本書所述、所涉甚廣,主要包括:中國文化之地理環境以及在此基礎上產生獨特的中國文化性格、中國文化發展演變的歷程、古代中國的國家民族宗教等觀念、中國文化面臨的挑戰等等重大問題。

在論述這些問題的過程中,錢穆先生以他獨特視角對中西文化予以了系統的比較,在對比中擷取出中國文化的特殊價值,並主張偏重人文的中國文化,應該積極向偏重科學的西方文化學習,以因應在西方文化浪潮衝擊下日益嚴重的文化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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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