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教會進行「害蟲審判」,與「女巫審判」有關聯嗎?

中世紀教會進行「害蟲審判」,與「女巫審判」有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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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害蟲審判反映的不是經濟動盪或文藝復興的反動,而是教會面對人民信仰動搖,不願繳稅的解決方式。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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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彼得・利森(Peter T. Leeson)

別那麼性急,史巴克。你以自己身為聰明的科學家為傲,想必能找出一些方法驗證我的論點吧?一些不需要稅收數據的方法。

「好吧,這個作法怎樣?害蟲審判應該會集中在法國、義大利和瑞士境內異教徒人口較多的地方,因為那些地方的稅收會受到威脅。你知道的,你剛才說的瓦什麼派的異教徒。」

太棒了!我確實用過你這個驗證方法。請大家看看這張地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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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0年至1700年間,害蟲審判和異教徒的地理分布圖。

﹝安妮雅發問。﹞

「那是什麼?」

那個,安妮雅,是一張呈現了現代早期的歐洲,害蟲審判密集區域和異教徒分布區域的地圖。

﹝留著絡腮鬍的肥胖團員喊道。﹞

「兩個看起來是重疊的!」

的確是,狡猾飛天德。請聽我進一步說明。這張地圖反映了四十六起害蟲鼠輩的審判,從1451年瑞士伯恩的居民控告田鼠開始,到大約1680年瑞士庫爾和德國康斯坦斯的居民控告蚯蚓為止。不過我沒有加入西班牙某地的一次田鼠審判,雖然我懷疑西班牙北方,接近法國西南邊界的地點,但我沒辦法肯定。這些資料都來自愛德華.佩森.伊凡斯(Edward Payson Evans)的著作《對於動物的刑事檢控和死刑宣判》(The Criminal Prosecution and Capital Punishment of Animals)。

地圖上每個圈都代表發生過至少一場害蟲審判的地點,最大的圈代表當地的教會進行過三場,第二大的代表兩場,最小的則是一場。

斜線區塊則是已知瓦勒度教徒分布較集中的區域,以及1450年到1700年女巫審判盛行的地點。前者包含法國的多菲和普羅旺斯,以及義大利的皮埃蒙特、普利亞和卡拉布里亞;後者則是同時期出現超過十二次女巫審判的地區,包含法國勃根地南部、大部分的隆河阿爾卑斯山省、洛林東部、亞吉丹省西北部和南部、義大利的倫巴底、瑞士的伯恩、沃州、琉森和納沙泰爾。女巫審判的資料來自同輩學者馬克.卡爾森(Marc Carlson)。

﹝經濟學家打岔。﹞

「女巫審判盛行的地方又怎麼了?我以為我們要找的是瓦勒度人!」

很顯然,在我說這段「靠!什麼鬼?!」的歷史時,史巴克又神遊了。誰能解釋給他聽,為什麼女巫審判盛行的地方也能代表異教徒,特別是瓦勒度教徒聚集?

﹝安妮雅舉起手。﹞

「瓦勒度人被認為是女巫!」

沒錯。「被大眾公認和女巫畫上等號」對瓦勒度教徒來說很不幸,對我們來說卻是好事。當時的人認定女巫的本質是異教徒,所以將她們和異教徒一起審判。因此,除了已知受到瓦勒度教派影響深遠的區域,我也能用女巫審判頻繁的地區代表異教徒的勢力,特別是宗教改革前的瓦勒度教派勢力。

無可否認,我的地圖驗證法稍嫌粗糙,兩種審判的樣本數都太少(肯定小於實際的數字),而女巫審判盛行的地區也只能用現有的紀錄判定,除了已知的時期與國家,但不知道確切城市的案例。因此,如果要用這張地圖的歷史資料來做分析,詮釋起來必須格外謹慎。

除此之外,雖然法國、義大利和瑞士的教會通常將瓦勒度教派、女巫和異教徒連結,這不代表所有女巫審判的被告都是真的瓦勒度教徒,甚至可能很大一部分都不是。雖然瓦勒度教派影響深遠,但他們不是早期現代歐洲唯一的異教徒。「女巫」可能是瓦勒度教徒、其他異教徒、有巫術嫌疑的一般人,或只是官方不信任的人。

不過重要的是,這些審判提供了資訊,讓我們知道教會對於異教徒的看法:他們的活動會威脅人們對教會神聖權威的信仰。即便女巫審判的準確性不高,但畢竟「巫術大都出現在異端盛行的時間地點」,我們可以合理推斷,在我地圖上的斜線部分,確實代表異教徒集中的區域。

就像狡猾飛天德剛才說的,害蟲審判和異教徒審判顯然在「時間和地點上呈現關聯性」,模式大概是這樣的:

異端思想盛行的地方,人民對於教會神聖權威的信仰衰退,導致稅收狀況惡化,於是教會轉而進行害蟲審判。

害蟲審判集中在三個主要的區域:法國東部(以索恩河到隆河為軸心)、義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區域),以及瑞士西部(由汝拉地區一路延伸到法國東部)。這些區域也是瓦勒度教派和女巫審判盛行的地區。

不過這個模式並不完美。法國西南部的亞吉丹海岸出現大量女巫審判,附近卻沒有任何害蟲審判。當然,如果我們能精確地把西班牙的田鼠案定位在附近,或許就能符合上面的模式,但誠如我稍早說的,我們沒辦法肯定。在法國北部,也有些區域充斥著害蟲審判,女巫審判的數量卻不足以被劃分為斜線區。

雖然有這些例外,但假如瓦勒度教派和女巫審判能反映出地方教會對異教徒的憂慮,那麼也就能解釋為什麼要舉行這麼多害蟲審判來應對了。即便驗證的方式顯得粗糙,但結果卻相當……

﹝身材結實、打了很多洞的男士喊道:﹞

「那法國西南部一大片沒有害蟲審判的地區是怎麼回事?」

卡諾夫先生,我想你指的是被稱為「新教新月帶」(Protestantcrescent)的地區,從大西洋海岸的拉羅雪爾一路延伸到東方的格勒諾布爾,大約從1550年開始至法國宗教戰爭結束,都是新教的大本營。新月帶包含了朗格多克等區域,人們從1560年代開始就直接拒絕向教會繳稅。十六世紀下半葉以後的害蟲審判中,沒有一場是發生在明顯屬於新教領域的地方,只有兩場是在新月帶的東側邊界:一場是1585年的瓦倫斯,另一場則是1587年的聖讓德莫里耶訥,這兩個區域的胡格諾派勢力都相較微弱。

新教新月帶代表的,是對教會超自然制裁的信仰太過薄弱的地區,人們不會想找教會幫忙解決害蟲的問題。事實上,胡格諾派的信徒正是在十六世紀下半葉,在這個地方建立起米地聯合省會(United Provinces of the Midi,類似國中之國的概念)。拒繳什一稅的行為也進一步證明當地人民對教會權威的無視。如果信仰已經薄弱到公開拒絕繳稅,那麼教會也只能束手無策了。人們不願意上教會法庭打官司,教會就無法在當地進行害蟲審判。

這張地圖上害蟲審判的分布和我「精彩的故事」一致,對吧,史巴克?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審判發生在現代初期世界最進步的地方,而不是最落後的。發生最多審判的國家是法國,套用一句歷史學家的話,是「歐洲最有錢、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政治也最穩定統一。」同時,法國也是害蟲審判黃金時期,歐洲最強盛的國家。因此,原始和落後都不會是審判發生的理由,而是異教徒的活動和什一稅的逃稅。

同樣的道理也能說明,為何即使在法國內部,害蟲審判也大都分布在都市區域。大型的城鎮和都市是法國東部的特徵,但異教徒也是。因此,當地教會進行害蟲審判的頻率比較高。

在義大利和瑞士也一樣,害蟲審判密集區的教會並不比歐洲別地方的教會更瘋狂,而是當地的人民比較容易接觸到威脅稅收的異端思想。

﹝經濟學家說道:﹞

「還不差嘛!但假如你有關於害蟲審判和女巫審判時間的資料,而後者又如你宣稱的那樣反映出異教徒的影響,我們應該能看出兩者的關係。我的意思是,假如教會在異教徒影響較強的時候進行害蟲審判,而女巫審判能評量異教徒影響的強度,那害蟲審判和女巫審判盛行的時間點應該會相同。相關的資料是怎麼說的?」

請大家到展覽室的另一端,你會在牆上看到一張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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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圖表列舉了800年到1800年間的害蟲審判和女巫審判,前者有六十二場,後者一共五百七十二場;以每五十年為間隔,統計每半個世紀的害蟲和女巫審判數量,並計算個別在一千年的總數中所占的比例。不過和地圖一樣,這張圖表也略嫌粗糙,有許多害蟲審判的資料不夠精確,雖然知道在哪個世紀發生,卻不知道屬於上半葉或下半葉。

圖表中女巫審判的資料涵蓋法國、義大利和瑞士,雖然我蒐集到的害蟲審判紀錄大部分也都在這些國家,但有些例外。有兩場在德國的康斯坦斯,就在和瑞士接壤的區域,所以還能合理歸類為瑞士的案例;然而,有三場審判卻完全落在法國、義大利和瑞士的範圍之外。其中有一場在德國的美因茨,並不是邊境城市;第二場我剛才提過,在西班牙;第三場則位於丹麥的阿爾斯島。因此,雖然女巫審判和害蟲審判的資料重疊性很高,但並非無懈可擊。

然而,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資訊,能概略掌握該時期害蟲審判和女巫審判的關係,也能因此得知教會對異教徒活動的觀點。

﹝有絡腮鬍的壯漢大叫:﹞

「那些線條會同時移動!」

又說對了!在女巫審判較多的時期,教會也會增加害蟲審判。在800年到1800年間,有五成的害蟲審判發生在1400年到1550年間,而在這一個半世紀的女巫審判,則占了全部的百分之五十四。

一直到十五世紀上半葉,瓦勒度教派大幅成長,害蟲審判和女巫審判才進入全盛期。在1400年和1450年間,沒有任何害蟲審判,女巫審判也僅占全部的百分之十七。然而,在十五世紀下半葉,害蟲審判的數量是全部的第二高,女巫審判則是第一,分別是二成四和三成五。

接下來的五十年裡,害蟲審判達到新高(二成五),但女巫審判的數量卻很少。再想想我提到的模式,可以推斷害蟲審判是異端的「滯後指標」,兩者的移動方向一致,但前者稍微落後一些。這也符合教會在異教徒活動上升後,用害蟲審判來加強人民信仰的假設。

1550年和1600年間,有百分之十九的害蟲審判和百分之十五的女巫審判,而兩者都在這段期間後下滑。雖然害蟲審判在十七世紀下半葉復興,但已經完全比不上1450年到1550年的盛況。而十七世紀下半葉之後,兩種審判都幾乎銷聲匿跡。

十六世紀下半葉,瓦勒度教派雖然和喀爾文主義的改革者合併,但一直到十七世紀以前,都還是皮埃蒙特地區的重要獨立群體。因此,十七世紀的九場害蟲審判,有五場在義大利,似乎也不太令人意外了。

十七世紀尾聲,薩伏依公爵兼皮埃蒙特王子維托里奧.阿梅迪奧二世(Vittorio Amedeo II)正式給予瓦勒度教派合法的地位。這個決定發生在1690年,就在阿梅迪奧試圖將瓦勒度教徒從自己的領土永久驅逐之後。因此,正如諸位所猜測,十七世紀結束時,害蟲審判也真正成了絕響。

圖表裡害蟲審判的時間點證明了我的論點,解釋了為什麼和大多數人的預期相反,害蟲審判盛行於歷史學家稱為「法國繁榮興盛」的時代,而不是貧窮、混亂、衰敗、瘟疫肆虐的十四世紀中期。害蟲審判反映的不是經濟動盪或文藝復興的反動,而是教會面對人民信仰動搖,不願繳稅的解決方式。

從神判法到神諭,各位應該已經知道,雖然看似毫無道理,但制度化的迷信能誘使人們展現出符合社會期待的行為。現在,又多了害蟲審判的佐證。我們也看到表面上荒誕的制度(例如羅姆尼亞和僧侶的詛咒),如何藉此達到目的,害蟲審判也是同樣的道理,但卻有個獨特之處:如何用毫無道理的制度,來創造對超自然制裁更堅定的信仰,提升制裁的功效。

荒謬無理再加上荒謬無理,其實還挺有道理的吧?

害蟲審判的故事就說到這兒,但我還有個「靠!什麼鬼?!」的習俗想和各位分享。在導覽的最後一站,我們要回到黑暗時代,離開大陸到島嶼上。

﹝長得像珍尼恩.加羅法洛的女士興奮地喊道。﹞

「我們要去夏威夷?我對生態之旅非常感興趣。啊,大自然,不受軍事工業複合體的汙染……」

不是那個島,我們要去的是大不列顛,更精確來說,就是英格蘭。請跟著我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WTF(什麼鬼)?!一趟不可思議的經濟學之旅》,遠流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彼得・利森(Peter T. Leeson)
譯者:謝慈

老婆可以賣、老鼠可以告、滾水可以摸、上帝會詛咒……
靠!什麼鬼?!竟然都跟經濟學有關

你知道:

  • 在十九世紀的英國,「二手的」妻子是拍賣會上的搶手貨嗎?
  • 直到今天的賴比瑞亞,被起訴的罪犯,會以喝下毒藥來決定是否有罪?
  • 中世紀的義大利,有長達250年的時間,就算是蟑螂或蟋蟀,也可能會吃上官司?

What The Fuck?

「靠!什麼鬼?」是我們感到驚嘆時最愛用的發語詞。在這趟「不可思議的經濟學之旅」中,保證你將不斷地說出這幾個字。因為旅程中所介紹的怪異社會現象和人類行為,絕對會令你感到驚嚇又驚奇。這些奇風異俗裡,有的曾經是人類社會組織中最重要的核心活動,有的已經沿用數個世紀,至今依然存在。

無所不在的經濟學,沒道理其實有道理
看理性的人類,如何聰明的解決問題

經濟學家彼得・利森是「理性選擇理論」最好的實踐者,他擅長搜索人類歷史中最怪異的習俗,以經濟學的角度,去了解這些表面上看似不可思議的事,其背後隱藏的真義。這一趟經濟學探索之旅,橫跨十二至二十世紀的歐洲到非洲,你會發現無論何時何地,理性的人類,總是能在誘因的驅使,以及信仰、資源的種種限制之下,以妙不可言的方式,尋求最好的解答。而身為本書導遊,彼得・利森除了生動地描述這些奇怪的現象之外,同時也將啟發隨團的遊客,將理論應用在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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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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