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化的夢想、危機中的「未來」與日常烏托邦

計畫化的夢想、危機中的「未來」與日常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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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學會內化「夢想」的重要性時,也在內化評判夢想好壞的標準嗎?這種看似鼓勵個體化、創意的發夢變成集體的行動與趨勢之後,是否其本質就整個變了呢?這種透過「夢想」為名,把個人想像的「未來」文字化後評比篩選,留下符合權力擁有者想要的「未來」的整個過程,就活脫脫是一個「未來角力場」。

文:方怡潔

在大學教書常會感受到學生的焦慮與困惑。期末時節,批改學生報告是一種耗費心神的責任,但有時候也是一種privilege,報告好像是一種學生寫給老師的私人信件一樣,總會看到許多「肺腑之言」,學生會藉此隱晦的表達他們對人生與未來的不安與困惑,困惑比較多的是關於未來的方向與生命的「意義」,雖說學人文社會科學本身就是一個處理意義的學科,但也讓他們反覆自我詰問,到底「意義」在被賦予的同時,是否也代表著「意義」的喪失呢?被教導的反抗是不是也是一種順服呢?上了許許多多的課好像覺知了過去,但又好像更加困惑於未來。

雖然這種不安常常寫的很輕,是帶著笑意的,可以藏在年輕擺擺頭就輕易甩掉的姿態當中,也好像不好意思給老師添麻煩般的不想透露太多,但終歸能讀出是不安。即使覺得人類學非常有趣,也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唸書,他們眼見年輕的老師在學術場域中的掙扎與辛苦,這種生活似乎使他們卻步多於鼓舞。他們對未來有許多想像,對於理想也能侃侃而談,但問題在於想要的生活跟現實狀況似乎不能合拍,好像持續陷入一種「有夢,卻找不到路」的窘境。未來、希望、絕望、(設法處理)不確定,這些字眼大概可以用來形容很大一部份大學生的心情。當今他們所面對的社會,改變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但到底怎樣改變,該怎麼改變,似乎都還是在問號中。

「有夢,卻找不到路」也不是這些學生所獨有的處境,在完全不一樣的脈絡中(階級、教育程度、社會脈絡都有差異)的其他年輕人身上,例如我所研究的青年農民工,也可以觀察到一樣的狀況。人生該如何開展在今天已經完全被「去標準化」,每個人總是要負起責任,自己去找到自己的未來(而不像前一個時代,「x歲前要五子登科」或「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是某種普遍的被「標準化的未來」)。這很像很孤單,但其實也不,反映了某種時代的、普遍的、無聲無息的瀰漫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必然。「不確定」(uncertainty)與「不穩定性」(precarity)再加上insecurity大概是晚近人類學相當熱門的關鍵字。以前堅不可摧需要拋頭顱灑熱血才能換來的制度改變,在今天似乎是一切都在有形無形或快或慢的崩毀當中,當世界如果不需要革命就正在快速朝向轉變甚至崩毀,那「我們」(不只是學者、研究者,還包括每個要應付日常生活的普通人)該如何想像跟面對未來?

人類學家與其他的社會科學研究者紛紛注意到了未來的不確定性已成為一種社會現象,試圖用各自的問題意識、理論框架與方法系統性的去捕捉與描述,找到分析的角度及評估其後果。「未來」既然變成社會概念,那「時間」當然要被重新檢視。人類學家Laura Bear特別指出我們應該更加關注「全球化的時間面向」,主張全球化除了是一種尺度的政治學之外(什麼尺度可以獲得「全球」的稱號),也是一種時間的政治學,全球化是一個「未來」的角力場。「未來」(future)是全球化的一個關鍵字。在全球化下,「時間」等同於「新自由主義時間」,展現時空壓縮的特點,凸顯了「速度文化」,以及「不確定性文化」 ,未來被描述為是特別有問題的:不確定、不存在或是一個懷舊的場域。

也就是說,「未來」不再是「現代性」下的樂觀進步,也不再沿著時間自然開展,「未來」成為不確定、甚至衝突的場域:抽象時間與多重的社會時間的衝突、矛盾越發劇烈。Laura Bear呼籲我們注意到若僅強調新型態的、單一的全球時間/新自由主義時間是有問題的,「現代社會時間」需要被進一步探究,我們必須去問:人類學的研究要如何超越這樣的侷限,才能更精準的捕捉當代各種形式的「社會時間」所形成的社會現實(也就是她所謂的「時景」)?多重時間帶來的衝突會如何發生?在何處發生?主宰的時間是什麼?而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試圖駕馭多重社會時間的技藝又是什麼?

各個社會如何面對不確定性,顯然也深受其歷史「文化」影響。例如,英國正在面臨脫歐後的不確定,走在歷史的十字路口時,可以想像英國人會以他們酷愛嘲諷跟崇尚歷史的態度來面對,BBC就做了一個「扯蛋英國史」的仿紀錄片節目,開宗明義說「今日我們收回了這個國家,但這個國家是什麼?我們是誰?又為了什麼?探索英國何去何從最好的方式,是回過頭去從「歷史」中尋找答案。」煞有介事的旁白,訪問各種專家學者,彷如一部紀錄片,但主持人又亂入各種無俚頭的問題。法國女星Mélanie Laurent偕同其演藝圈友人拍攝「明日進行曲」紀錄片,走訪世界各地,去拍攝正在替農業(食物)、能源、經濟、民主和教育建構另一種模式的地方小團體,試圖用藝術行動來喚起思考改變世界(類似的還有「最酷的旅伴」〔FACES PLACES〕)。

而許多對於後社會主義國家經濟轉型的研究,也都一再地證實了變遷引向的「未來」會深受在地歷史文化脈絡的影響,在「不確定性」中,熟悉的東西最容易被拿出來作為策略,能被掌握的也最容易被保留,那些在變遷與不確定發生之前「潛伏」在最底層的、逐漸被淡忘與逝去的「文化」,又再度以新的樣態浮出檯面,「新傳統主義」、「韌性」等等的概念都是在描述這種深受過去影響的未來。不管這現象反應的是暫時性的「策略」或是難以撼動的「意義體系」,都帶領我們繼續思考,在快速變遷的政治經濟脈絡中,文化與意義系統如何繼續貫穿在今日當中,而倒底什麼會會隨政治經濟脈絡的改變而改變,而又什麼不會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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