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塵往事》選摘:就在年滿11歲的幾個小時裡,我被這個世界氣瘋了

《輕塵往事》選摘:就在年滿11歲的幾個小時裡,我被這個世界氣瘋了
Photo Credit: assillo@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人生中學到的教訓,並不算多。其中一個教訓是:我得說,當一個小孩子犯錯時,這個錯誤通常只影響這個小孩本人。但當老人犯錯時,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文:馬克.湯普森(Mark Thompson)

有些人認為,他們的童年是一段少不更事的日子,是一段漫長、充滿陽光與綠蔭的夢幻時光;但我們的童年,可是充滿咖啡因的日子。在成年人所做的所有事裡,我們被認定也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喝咖啡。買咖啡是沒有任何年齡限的。但其他小孩並不會買咖啡。而我們就是想做一些與眾不同、古怪、獨特的事情。我們從《北非諜影》這部電影中,獲得了這樣的想法。亨弗萊.鮑嘉在巴黎的皮爾咖啡館外,和英格麗.褒曼喝著咖啡;同時,擴音器響起,宣布納粹德國已經兵臨城下。

這很嚇人。我們去其他小孩家;這樣他們的媽媽就會問:「小男生們,你們要喝什麼?」別的小孩都會點汽水或牛奶,但我們會對彼此露齒而笑,擺出一副嚴肅得不得了的表情,然後說:「請給我咖啡。不加糖的黑咖啡。」

我們每次這麼說,其他小孩的媽媽總是會難以置信地揚起眉毛,再問一次「不好意思?」我們樂於繼續不動聲色、面無表情地重複:「請給我咖啡。不加糖、黑咖啡。」

看來唯一沒有完全被這番話嚇住的,就是瑞奇.蘇利文的媽媽;就算她聽見音樂聲從自己的小褲褲裡面飄出來,朝裡面一望,看到艾靈頓公爵樂團在演奏《佛蒙特的月色》,想必也不會緊張的。

我們甚至開始唱起「瞧他們在巴西種了一大堆咖啡」之類的歌詞,讓我們的家人焦慮不安。這一招也很管用。他們猜不透我們。他們從來沒料想到:這一招,本意就是要使他們困惑。

這一招真是太聰明了。我猜想:所有十歲小孩的父母都還以為,他們的子女是只會想著漫畫書、糖果和聖誕節的小天使。他們的想法真是太落伍了。我們所想的是裸體、音樂、酒吧、機車,以及所有意謂著十八歲的東西。我們想著獨自過生活,沒有人告訴我們幾點鐘該上床,或是該吃什麼、喝什麼。我們所想的一大堆事情,是他們連作夢都沒想到我們會知道的事情。

時間一天接著一天,乃至於一週接著一週地過去。無趣、刺激與惡作劇的時光夾雜交織著,就像沿著一棟老屋子屋簷排水管與棚架生長的葡萄藤、忍冬和玫瑰花。

那一年當中最悲慘的事件,也許就是我的生日。艾爾.葛瑞科平淡地度過了自己十一歲的生日;他老爸又「在外地出差」,我們一起烤肉,我送他一片飛盤和一個爬樹的猴子玩偶。真是太帥了。早在我生日前好幾個星期,我就像在義大利式婚禮上灑五彩碎紙一樣,以各種方式暗示我想要什麼禮物。大日子終於來到;我起了個大早,努力製造各種噪音,敲著咖啡杯和湯匙;這是要讓大家都受不了,全部下樓,到廚房裡,乖乖地把禮物給我。

這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我老爸吼道「看在聖彼得份上,兒子,別再吵了!」直到我媽告訴他,他製造的噪音比我還多,足以把一整個社區的居民都吵醒。因此他身穿睡袍、腳夾著拖鞋下樓。在睡覺時打鼾的他,此刻仍然睡眼惺忪;我媽幾乎每天都抱怨,晚上因為我老爸的鼾聲,嘎嘎聲與窒息般的聲音而睡不著覺,害她不時要用手肘推我老爸。某天,我老爸在早餐桌前抱怨肋骨疼痛;塞西爾很罕見地和我聯合起來,用「搖、晃、滾」的旋律高唱「打鼾、咯咯、捅」。

我抱著他的腰部;我柔軟的臉孔貼著他老舊藍色睡袍。我的皮膚感覺到,那布料相當粗糙,有一種男性的踏實感,以及一股酸中帶甜,幾乎無以名狀的氣味。我們等著我媽媽;每天早上,她都喜歡讓自己看來非常整潔俐落。

阿道夫臉上帶著一種嚴肅、惡作劇式的表情,說道:「小朋友,生日快樂。」他將一個小包裹塞進我的手裡。他戲謔地捏了捏我的鼻子;我老爸叫他住手。他是沒有把我怎樣;但我老爸就是要藉由這種方式,確保他不會對我怎麼樣。

媽媽下樓時,手上抱著一束包裝精美、還綁著漂亮蝴蝶結的禮物。我搜尋自己朝思暮想的禮物。對,就是它:一個用金色紙包裝的扁平、四方形物體,我就知道,這是我一再暗示想得到的禮物。大受歡迎的《高潮與青草》。滾石樂團的唱片。那是我們最喜愛的樂團。

老天,我無法再等了。我根本無心再拆開其他禮物,飛快地把開禮物的過程拋在腦後。我一心只想擁有那張唱片,把它放到播放機上——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媽拿著那張唱片,說:它很脆弱,必須等到最後再拆開。她知道該如何使人耐心等待美好的事物。我打開阿道夫給我的小包裹;那是一張宣導酒精對人體危害的傳單。他自以為是開玩笑的高手。我用那份傳單打他,直到他從自己短褲的口袋裡掏出另外一個包裹。那是一盒紙牌,每一張牌後面都有著著名棒球員的照片。喬.迪馬喬是鑽石A。我曾經在幸運體育用品店的櫥窗裡,看過這些紙牌。我突然對哥哥感到一陣強烈的手足之情。我可不常體驗到這種情感。

我打開所有的禮物;除了那只和我給過艾爾.葛瑞科一模一樣的飛盤以外,我根本想不起來其他禮物是什麼。這只飛盤,是蘿倫在營隊裡教導小孩,同時忙著練習成為女色情狂時,從康乃狄克州寄給我的。

我只想要那張唱片。我媽把唱片交給我;即使我非常急切,想撕開金色包裝紙,我仍然很謹慎地撕開,避免弄壞唱片封套。那大概是我媽常用來包結婚禮物的那捲包裝紙上,用剩的一張金色紙。她不喜歡浪費物資。那張紙很漂亮,我很喜歡。

當我拆開封套時,我可以看見封套背面有文字。感謝上帝:那是一張唱片,而不是一份日曆或其他對我來說一點用也沒有的東西。我小心地舉起這件寶貴的物品,彷彿它是珍貴的陶瓷製品;然後,我將它從封套裡抖了出來。我得意揚揚地把它翻了過來,準備看見封面上滾石樂團團員們睥睨一切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