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開花結果的樹木都誕生於物種的進化,唯有沙棗誕生於天方夜譚

Photo Credit: Andrey Zharkikh@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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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的大陸腹心,我相信沙棗是所有孩子童年裡最重要的記憶之一。我猜沒有一個小學生的作文裡不曾提到過它。包括我,也包括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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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娟

〈沙棗〉

搶在葵花成熟之前,沙棗搶先一步豐收了。

我媽在地裡幹完活,經過果實累累的沙棗林,隨手折了一大枝沙棗回家。

她薅下大把大把的果實拋撒在門前空地上。下一秒鐘,所有的雞全部到齊,吵吵鬧鬧埋頭爭搶。

我媽像雷鋒一樣欣慰地看著這幕情景,扭頭對我說:「這就是麻雀們整個冬天裡的口糧。」

此地的麻雀何其富足!

冬日裡的每一天,牠們起床後,像掀開棉被一般抖落翅膀上的雪,往最近的沙棗枝一跳,就開始用餐了。

牠扭頭向左邊啄幾口,再扭頭向右啄幾口。

吃完了腦袋附近的,挪一下小爪,繼續左右開弓吃啊吃啊。

吃半天也遇不到另一隻麻雀。

因為所有的麻雀此時統統都頭也不抬地埋頭大吃著呢。

吃飽了,該消食了,大雪中的樹林才熱鬧起來。串門的串門,打招呼的打招呼,吵架的吵架。然後大家一起沒頭沒腦地歡歌,再亂蓬蓬地驚起,呼呼啦啦,從一棵樹湧往另一棵樹。

我行走在沙棗林中,猜測麻雀的樂趣。想像牠小而黑的眼睛,圓滾滾的身子,平凡的外套。

我憐惜牠短暫的生命。差點兒忘了自己的生命也是短暫的。

穿行在沙棗林中,身邊果實累累,像葡萄一樣一大串一大串沉甸甸地低垂,把樹枝深深壓向地面。

何止是麻雀們的富足,也是我的富足啊。是我視覺上的富足,也是我記憶的富足。

我邊走,邊摘,邊吃。賽虎和醜醜也不知從何得知這是可以吃的好東西。牠倆時不時用狗嘴咬住低低垂向地面的一大串沙棗,頭一歪,便捋下來滿滿一嘴。三嚼兩嚼,連籽吞下。

過去,我所知的沙棗只有兩種。

一種是灰白色,僅黃豆大小,但甜滋滋的。尤其頂端微微透明的黑色區域,就那一丁點兒部位,更是糖分的重災區。輕輕劃開,便眼淚一般滲出蜜汁。這也是大家最喜歡的沙棗,最為香甜。遺憾的是太小了,除去籽核,基本上只剩一層薄皮。唇齒間剛剛觸碰到一抹濃甜,倏地就只剩一枚光核。

還有一種沙棗大了許多,顏色發紅,飽滿美麗。因個頭大,吃著稍過癮些。但口感差了許多,不太甜,味道淡。吃起來面面的,沙沙的。難怪叫沙棗。

由此可見,造物多麼公平。我從小就熟知這種公平。

然而,在此處,在水庫旁邊,我被狠狠刷新了認識。

眼下這些沙棗完全無視天地間的公平原則——它又大又甜!真的又大又甜!

若不是吃起來仍然又面又沙,仍然是極度熟悉的沙棗特有的口感,我真懷疑它們是不是沙棗和大棗的串種……怎麼會這麼大,又這麼香甜呢?


在北方的大陸腹心,我相信沙棗是所有孩子童年裡最重要的記憶之一。我猜沒有一個小學生的作文裡不曾提到過它。包括我,也包括我媽。

我媽小時候,唯一被老師表揚過的一篇作文就是關於沙棗花的。

她寫道:「沙棗花開了,香氣傳遍了整個校園。」

半個世紀後她仍深深記得這一句。那大約是她生命之初最浪漫、最富激情的一場表達。

我也熱烈歌頌過沙棗,出於成長中無處依託的激情。

但是到了今天,少年的熱情完全消退,我仍願意讚美沙棗。無條件地,無止境地。

當我獨自穿行在沙棗林中,四面八方果實累累,擁擠著,推攘著,歡呼著,如盛裝的人民群眾夾道歡迎國家元首的到來。

我一邊安撫民眾熱情,說:「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一邊吃啊吃啊,吃得停都停不下來。吃得扁桃垂體都澀澀的。似乎不如此,便無以回報沙棗們的盛情。

吃著吃著,又有些羞愧。這可是麻雀們一整個冬天的口糧啊!

但是四面一望,這壯觀的盛宴!麻雀們絕對吃不完的。就算把烏鴉們加上也吃不完啊。

我暗暗記住這裡。幻想有一天能重返此處,帶著最心愛的朋友,炫耀一般地請他們見識這荒野深處的奇跡,誘導他們觸碰自己多年之前的孤獨。

對了,還有沙棗花。

沙棗花是眼下這場奇跡的另一元。

我極度渴望,向只在春天聞過沙棗花香的人描述沙棗果實,向只在秋天嘗過沙棗果實的人拼命形容沙棗花香——唯有兩者共同經歷過,才能明白何為沙棗。

才能完整體會這塊貧瘠之地上的最大傳奇——這中亞腹心的金枝玉葉,荒野中的荷爾蒙之樹,這片乾涸大地上的催情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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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bin_ottawa@Flickr CC BY-SA 2.0

所有開花結果的樹木都誕生於物種的進化,唯有沙棗,誕生於天方夜譚。

誕生於金幣和銀幣之間、奇遇記和地中海的古老街道之間,誕生於一千零一夜所有的男歡女愛之間。

它慣於防備,長滿尖刺,彷彿隨時準備迎接傷害。然而世上與忠貞情感相關的事物都富於攻擊性。要麼玫瑰,要麼沙棗。

它紮根於大地最最乾涸之處,以掙扎的姿勢,異常緩慢地生長。然而哪怕用盡全力,它的每一片葉子仍狹小細碎。

小小的葉子,小小的,小小的黃花,小小的果實。沙棗樹以最小的手指,開啟最磅礴的能量。沙棗花開了!

我所經歷的最濃烈的芳香,要麼法國香水,要麼沙棗花香。

沙棗花開了,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輕的,無依無靠的愛情,終於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

直到沙棗終於成熟,沙棗花香才心甘情願退守到果實深處。所有愛情瓜熟蒂落。

我一邊吃沙棗,一邊猜測麻雀有沒有愛情。

平凡的麻雀,卑微的鳥兒。嘰嘰喳喳一陣,一輩子就過去了。

而沙棗供養的另一類鳥兒——烏鴉——體態稍大,想必也胃口稍好吧。烏鴉穿著黑衣服,所以看上去有強烈的莊嚴感。可大家對牠的印象只有聒噪與不吉利。

可是當烏鴉起飛的時候,和世上所有鳥兒一樣,身姿有著飛翔特有的豪情。

烏鴉的愛情呢?

烏鴉成群翱翔。不遠處雁陣成行。

大地上的秋天隆重得如國王登基的慶典。

在隆重的秋天裡,我一邊吃沙棗一邊反覆思量,到底沙棗夠不夠大家過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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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遙遠的向日葵地》,東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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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娟

——所有人只熱衷於捕捉向日葵金色的輝煌瞬間,無人在意金色之外的來龍去脈——
在新疆阿勒泰的土地上,
生命最終都會像第四次播種才出芽的向日葵,頑強地從磽薄土壤裡長出來。

李娟母親在新疆阿勒泰的烏倫古河南岸承租了一片土地,在這片貧瘠的高地上,艱困的農牧日子不停行進著。農牧生活,看天吃飯。常有鵝喉羚、牛群偷偷啃食作物,不時又是缺水、老頭斑等天災搗亂。但與母親、外婆、醜醜、賽虎、兔子和雞鴨鵝們一起發生的鮮活趣事,讓平凡的向日葵地,蔓開了截然不同的生機。

自母親出發,接續《記一忘三二》裡的形象,看見李娟生動描繪這名堅毅而幽默的女子,以自身哲學抵抗生存之難,讓苦哈哈的日子變得「稍微可口」一些;外婆這輩子白手起家無數次,卻在九十多歲的人生當口,跟隨女兒在荒地上住起「地窩子」。葬禮那日,孫女在悼詞內緘封了一枚眼淚,李娟知道,外婆的孤獨她從此就要繼承……;思考人和土地之間的關係,由百年前定居於此的第一批農人展現萬物生生不滅的強韌,從戈壁玉寫及比人類史更為久遠的洪荒,折射出她對自然與歷史的想像與敬意。

仍是熟悉的幽默明快筆觸,刻畫的卻不僅是歡樂細節,更多對自然和生命的憂慮與疑惑,透過哀婉的叩問,從極為遙遠的向日葵地,抵達每一縷仍對「生存」抱持熱情和希望的靈魂————即使殘酷,還是想要看見亮堂堂的金色花海————如此剔透的心願。

遙遠的向日葵地
Photo Credit: 東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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