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在日常裡暗藏殺機的人──專訪葛亮

用文字在日常裡暗藏殺機的人──專訪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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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亮在文字裡暗藏敘事懸疑和殺機,將東方文化裡的外人難窺虛實的玄怪,放置到當代生活,讓當代小說重拾回古代「筆記體小說」的勾人魅力,凸顯跌宕傳奇背後的人生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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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亮

葛亮生長在南京鼓樓一帶,是今天南京較核心的部分,還留有舊都氣質。雖然是從小生長之處,但他卻是在千禧年到香港落腳教書之後,才開始寫南京。

1978年生的葛亮,出生於文人世家,祖父是中國著名書畫家葛康俞、太舅公是民國人物、革命家陳獨秀,還有個做出中國原子彈的表叔公鄧稼先,他的文字得力於古典閱讀,甚至受外公愛讀俄國小說影響。這些背景讓年輕的葛亮下筆創作獨有一種古意盎然。短篇集《問米》是他第一次涉獵懸疑題材,看似現代起來,但他寫懸疑不同於歐美或日本,他的故事裡埋著的神祕與魔幻都有個「古典」的內核。

葛亮在文字裡暗藏敘事懸疑和殺機,將東方文化裡的外人難窺虛實的玄怪,放置到當代生活,讓當代小說重拾回古代「筆記體小說」的勾人魅力,凸顯跌宕傳奇背後的人生蒼涼。

就像說起老家,葛亮也在古中尋趣,他說南京的地圖,沒有整齊的城廓形制,甚至沒有中軸線,完全依照山川的走勢而建。雖有學者認為這是充分利用地理資源的典範,但他更同意這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布的「風水局」,葛亮說「這局面其實是一個皇帝迷信的結果。然而到了下一個朝代,外城被打破,這界限有些地方殘了,有些更是不受拘束地溢了出來。後來他很得意自己的直覺,這城市號稱龍蟠虎踞,其實骨子裡有些信馬由韁,是六朝以降的名士氣一脈相傳下來的。」

葛亮曾藉自己的小說《朱雀》裡華裔青年許廷邁之口說出了自己對南京的感受:「無可無不可」。在後面的訪問中,葛亮會反覆提到這句無可無不可,這是他眼中的南京,也是他自己,葷素鹹宜。

作者照2(橫)_照片=葛亮提供 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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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老家南京其實是離家後才開始

  • 行李:先說說你在小說裡寫過幾次老家南京,似乎讀者總能隨著你的筆,在南京遊走,人物的氣質也來自這座城市。

葛亮:在我的記憶中,南京是在千禧年我離開後才快速發展的。在南京大學讀書時,有位教授說過一句話:「在中國大城市的譜系中,南京是有點格格不入,它更像一座巨大的縣城。」

南京留有很多老舊的東西。它之前是民國舊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現代化發展的因由。因此,它在自然而然的狀態和語境下,保留一個老城市的面向。它不光是一座古都,並且是個舊城市。

其次,南京人與很多大城市不一樣,他們雖然是六朝子民,但鮮有優越感,更不像一些城市那麼務實、現代意識濃烈。它不會排斥外地人,對人的包容性相當大。大學時,我們班的外地同學想要留在南京的都留下了,這似乎很能體現這座老城中人的氣象。我用「靜止」,其實是想說,大家的心態是比較平靜的,或者說比較平和闊朗,所以外地人對南京人一直有個貶稱:大蘿蔔。

  • 行李:「大蘿蔔」究竟代表怎樣一種脾性?你在書中說過這是外地人用來貶損南京人的,形容南京人的呆、不世故?

葛亮:對於我這樣一個生長於斯的人來說,不覺得這是貶稱,因為南京人就是這樣。南京人特別心大,不管你遇到多大的事,他們都會說:多大事啊!這非常能體現這座城市和人的態度,很隨意,無可無不可。我小時候會看到南京的很多地方都破舊淩亂,沒有再修繕,更沒有要建一座觀光城市的企圖。我在《朱雀》中寫的西市、東市,到現在也是如此。西市就是一個賣古玩的地方,許多東西都是假古董。那些仿古的店鋪,雖是黛瓦粉牆,但也造得粗疏。如果一座古都要開發旅遊資源,似乎不該弄成這個樣子,但好像南京人就很無所謂。

  • 行李:現在南京也在快速轉變,習慣了「靜止」的人們能適應嗎?

葛亮:南京的歷史俯拾皆是,如果在發展進程中,有與歷史不相和諧的部分,會在民間有所反應。比如,2011年太平南路民國時期的法國梧桐因地鐵的修建,面臨被砍伐的命運,南京人是可以去請願的。2013年老門東歷史文化街區建成,其實是一個商業區,我回去看了覺得做得還不錯。但生活在南京的朋友就覺得不盡如人意,視為一種偽傳統。

南京近幾年發展太快了,我對此倒沒有激烈的態度。全球化氣象中,南京已經是一座老城,大家都想過得更舒服,不可能只保留一座城市的古老。這幾年回南京,發現江蘇大劇院所在的河西新城已變成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南京,它是現代而繁華的CBD;但從那裏開車到鼓樓,紫金山天文臺北京西路一帶,那些民國時期留下的建築,依舊沒變,仿佛時光遺留。對任何一個城市的態度都不應該苛求,舊的氣象非常重要,它是城市的底裏,所謂的舊和新永遠是辯證的。

我寫南京,其實與香港有很大關係,因為香港是一座特別需要表明態度的城市。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過一個概念: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我的確是到香港才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們會因為一個碼頭要停用,一個鐘樓要拆掉,就會一石驚起千層浪。香港民間會因此與政府劍拔弩張,立場感特別強烈。我在南京那麼久都沒有感受過,南京人也請願,但請不下來也就算了,更多是表示可惜、歎惋。當時就會有一種躬身返照的心理,覺得應該為家鄉寫些什麼。

大事都化為小事的生活氣息

  • 行李:你常在小說中提日常,為什麼?

葛亮:日常,就是南京的氣質,它不看重形式化的東西,我們現在用一個更加嚴正的詞:儀式感,但南京並不在意。家庭主婦就在城牆上晾衣服、曬中藥、白菜。我生活的科研所大院裏,院裏住的都是知識份子,到了冬天,照樣把大白菜晾一院子,並不會刻意要保持所謂整齊,或者有知識份子的精英化態度。就是過日子,所有家長都一樣。

我印象特別深的是,南京大學有個生物樓,就在漢口路,一進門左手邊,我常跟小夥伴一起去探險。生物樓是完全開放的,進去就能看到各式動物標本,以及未成形或者畸形的胎兒,甚至有的就放在過道裏,特別恐怖陰森。這些並沒有被特別隔離放置,而是就擱在過道裏。所以我覺得南京人的骨子裏,「無可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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