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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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令人訝異的是,紙張花了六百多年時間才從撒馬爾罕抵達歐洲。《天方夜譚》隨即跟著到來,激發歐洲作家的想像力,例如薄伽丘和喬叟,他們對故事集十分著迷,還創造了自己的版本,無節制地剽竊或改編所能找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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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丁・普赫納(Martin Puchner)

阿拉伯的紙足跡

造紙工藝發明於中國,改變了社會好幾個世紀,例如使佛經能迅速複製。但關於造紙的一切,卻一直是項機密。由於紙的極度平滑和能徹底吸收墨水的特色,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精確書寫,導致書法的蓬勃發展。

由於與中國文化的緊密關聯,韓國和日本熱切學習造紙工藝(如《源氏物語》中所反映的)。中國的西鄰見識和採購這種輕薄的神奇書寫材料,但不知如何製作。因為造紙工人發誓保密,讓造紙的祕密接連數百年都鎖在中國文化圈內。

這個祕密最終被揭露的故事或許不完全可信,但卻顯示出造紙的知識以及造紙術傳到阿拉伯的途徑,有多麼受到重視。這項知識的轉移發生於擴張中的中國文化圈,當中國人遇上居住於巴格達的拉希德先祖時,他們正設法往東擴張。兩大勢力於七五一年七月的怛羅斯戰役(Battle of Talas)中衝撞,地點就在現今的哈薩克。

怛羅斯城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位於連結中國與波斯的絲路上。由於中國陣營裡有人倒戈,阿拉伯人遂在戰爭中獲得勝利,並殺死了數以萬計的中國士兵。有些人被俘,其中包括專業的造紙工人。沒有紀錄顯示阿拉伯人是否強逼出造紙的祕密,以及倘若有,他們又是如何辦到的。但他們確實取得造紙的祕密,最強大的書寫技術就此落入崛起中的阿拉伯世界。(怛羅斯戰役也削弱了該區的佛教影響力,最終導致千佛洞的關閉。但到了十九世紀後期,卻在那裡發現了現存最早的印刷品。)(注:該則故事本身可能有假,但它透露出撒馬爾罕〔Samarkand〕和紙的戰略重要性,同時試圖解釋這項技術的散播何以延遲。)

阿拉伯人改良了這項新取得的技術。中國紙張通常由桑樹纖維製成,因為桑樹也是養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桑樹在中國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然而,桑樹在阿拉伯世界大多數地區生長情形不佳,因此必須找到替代品。阿拉伯人想出完美的解決之道:舊破布。透過捶打和其他物理處置方式,可以分解出破布所含的纖維,形成紙張的基礎。這種替代品對紙的歷史極為重要,讓紙得以離開東亞祖先的故鄉。此後,破布蒐集者將漫遊於世界各處知曉造紙祕密的地方。

起初,造紙活動集中於撒馬爾罕,也就是現今的烏茲別克。但不久之後,即沿著絲路經由波斯傳播到阿拉伯心臟地區,以及由著名哈里發拉希德治理的首都巴格達。如此遼闊的疆域需要龐大的官僚體系,很快便顯現出紙張成為紙莎草和羊皮紙替代選項的好處。在採納了明智大臣的建議後,拉希德將巴格達變成阿拉伯世界的造紙中心,擁有自己的文具市場。《天方夜譚》的故事循相同途徑從撒馬爾罕來到波斯,接著傳到拉希德統治的巴格達。

紙張促成書寫和智識的爆炸,迎進阿拉伯字母的黃金時代。拉希德建立了阿拉伯世界的第一座公共圖書館,而他的兒子把該機構變成「智慧之家」:學習、學問、科學與數學的中心(西方人使用阿拉伯數字而非羅馬數字的原因)。當羅馬陷落,歐洲進入衰退期時,智慧之家便驅使著阿拉伯世界快速成為知識的最前線。有鑑於巴格達對於書寫文化的重要性,大面積的精製紙張被稱為巴格達紙。

最大的問題在於,紙是否應該用於製作神聖經典。如同其他有魅力的老師,先知穆罕默德也不從事書寫。他於公元六一○年開始,在神靈啟發下接收《古蘭經》,並將他所接受的訊息朗誦給追隨者聽。但不管在穆罕默德仍在世時,或於六三二年過世後,某些信徒開始記下他們聽到的東西(或者覆誦給抄寫員)。起初這些內容寫在棕櫚枝、棕櫚葉、紙莎草或其他材質上。等到創造出更完整的文本,這些片段就轉而記載於羊皮紙上並裝訂成冊,就像羅馬帝國基督教徒偏愛的版式。就這樣,一部新聖典背後的另一位老師最終並未寫下隻字片語,而該部聖典如同其他聖典,啟發文本基要主義的傳統,其影響力直達我們所處的時代。

當紙張抵達阿拉伯世界時,習慣於羊皮紙的抄寫員,很快便看出這種新材料的好處。他們一開始還是繼續使用羊皮紙抄寫神聖的《古蘭經》,因為羊皮紙具備更重要的傳統地位。但他們終究也用紙來複製《古蘭經》,顯示紙張已經征服阿拉伯世界。紙張是適合書法藝術的完美材料,其品質在東亞同樣受青睞,加上其與阿拉伯文化和製作《古蘭經》密不可分的關係,因而促成現今如此精美的書寫風格。

由於紙張的製造成本較低廉,從而也降低了文學的生產成本,極適合像《天方夜譚》中的通俗故事。因此,使之比其他任何文學作品都發展得更好。正因如此,最早的紙張片段並非出自《古蘭經》,而是這部受歡迎的故事集。《天方夜譚》取得越來越多故事,在紙張的環境中蓬勃發展。這或許說明了該部故事集,何以將拉希德這位阿拉伯世界中最重要的紙推手,變成眾多故事裡的統治者。

在日本,紙張最重要的影響力,展現於精緻的《源氏物語》創造者紫式部身上。而在阿拉伯世界,紙張則開啟了早期形式的通俗小說。設計用來教育王公貴族的印度故事集《五卷書》(Panchatantra),被翻譯成波斯語的《鶴與蟹》(Kalila and Dimna)後,差不多正是紙開始盛行的時候又再被譯為阿拉伯語。書寫技術的改變往往會產生這種雙重效果。它們一方面讓較古老的基礎文本得以蓬勃發展(不過例如《古蘭經》,神聖文本有時在採用新技術上會比較遲疑)。這是意料中的事,因為基礎文本往往位處書寫文化的核心,因此占據了從新技術獲益的最有利位置。同時,另一方面,新技術傾向於減少書寫成本,從而降低進入書寫世界的門檻。其結果必然造就通俗文學的繁榮景況。《天方夜譚》從這種結果中受益:其故事原本不在抄寫員的搜尋故事雷達螢幕中,卻從現在開始自我彰顯,成為令人注目的新文學形式。多虧了紙張,文學作品比以往更加輕巧,讓《天方夜譚》更容易在大馬士革、開羅和伊斯坦堡之間流通。

當穆斯林入侵者占領西班牙大部分地區,阿拉伯帝國的擴張終於將紙和《天方夜譚》帶到歐洲。如今我們依舊用「令」(ream)來計算紙張數量,就是源自阿拉伯語(rizma),之後又被納入西班牙語中。此後,紙張慢慢滲入基督教歐洲。一開始習慣使用羊皮紙的抄寫員抗拒,一如最初負責複製《古蘭經》的阿拉伯抄寫員也抗拒紙張一樣。但這樣的抗拒為時不久,基督教歐洲終究還是承認了紙的優點。紙張先是進駐長久以來有大量阿拉伯人居住的西西里島,接下來是義大利北部。阿爾卑斯山脈以北最早的造紙廠之一,於一三九○年在紐倫堡設立。令人訝異的是,紙張花了六百多年時間才從撒馬爾罕抵達歐洲。《天方夜譚》隨即跟著到來,激發歐洲作家的想像力,例如薄伽丘和喬叟,他們對故事集十分著迷,還創造了自己的版本,無節制地剽竊或改編所能找到的故事。

翻譯成法語的《天方夜譚》造成大轟動,讓譯者安托萬.加朗(Antoine Galland)來不及翻譯。人們在街上包圍他,要求下一部分的譯文。隨著奇異的情節轉變,這些故事未必人人喜愛,但受歡迎的程度仍勢不可擋。後來發生大家都沒想到的事:故事說完了。一七○九年,時間緊迫,他想到女主角雪赫拉莎德,明白自己得找到更多故事。他找來一名年輕的敘利亞男子漢那.迪亞卜(Hanna Diyab),而非波斯女子。他是熟練的說故事人,透過發明結合不同寓言,創造出越來越多的故事。例如其中最知名的阿拉丁和阿里巴巴,都是藉由這種方式產生,因此找不到其阿拉伯或鄂圖曼的起源。

所有早期版本的《天方夜譚》,包括最長的敘利亞手稿,全都是用手寫在紙上,而非印刷品。回顧此事,令人驚訝的是阿拉伯世界雖熱衷於採用紙張,而且或許是以強迫的方式套出造紙的祕密,卻對印刷術興趣缺缺。不像在中國,印刷術與紙張密不可分。其中一個原因在於阿拉伯字母是彎曲的,因此難以用不相連的字模壓印出文字。阿拉伯抄寫員還創造出一種有效的技巧來減少複製錯誤:由一名閱讀者對著一整群抄寫員朗誦文本,再由抄寫員依次朗誦給自己的群組,從而限制了複製的數量。用手(和嘴)複製的《天方夜譚》雖受歡迎,但依舊是珍貴之物。說故事的人必須借到文本來默記,就像雪赫拉莎德那樣,然後將故事傳出去。第一部印刷版的阿拉伯文《天方夜譚》直到十九世紀才問世,顯示出許多人對這部故事集的種種矛盾心理。(首部印刷版《古蘭經》於一五三七年在威尼斯印製。)

這使阿拉伯世界成為絕佳的試驗案例。說明不憑藉印刷術的紙張具備何等改革的效果,以及紙張所產生的不只是以書法裝飾的美麗《古蘭經》版本,還有如由雪赫拉莎德講述的撩人故事通俗文學。紙張在此透露它的兩個面向:以書寫藝術品質為基礎的高端文化,還有以普遍性為基礎的通俗文化。基於上述兩項特點,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帕穆克的伊斯坦堡

如果想追溯《天方夜譚》至單一起源是不可能且無意義的事,那麼我想要改以探究它對當代作家的影響力。於是,我決定到伊斯坦堡會晤近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帕穆克(Orhan Pamuk)。他的小說涵蓋出自這部著名故事集的主題和人物。

在友人的好心協助下,我得以在帕穆克的公寓和他會面,就在伊斯坦堡塔克西姆(Taksim)附近。該區近來重建優化,擁有迷人的時髦咖啡廳、二手商店、古董店和舊澡堂。門口有守衛站崗,提醒我帕穆克曾度過一段艱難時期。起初,許多土耳其人樂見有土耳其作家打進國際市場。但更後期,帕穆克卻變成爭議人物。當他在某次國際報紙的訪談中,用到「亞美尼亞種族滅絕」一詞,他指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土耳其亞美尼亞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慘遭屠殺。之後,他隨即被土耳其政府以「誹謗土耳其」的罪名起訴,且收到來自右派暴民的死亡威脅。帕穆克遷居紐約,直到訟訴因國際社會的壓力而中止。回到伊斯坦堡後,他依舊得小心。帕穆克的公寓——雖然十六年以來他多半以此為基地,但他稱之為自己的辦公室——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和一座美麗的清真寺。考慮到他與伊斯蘭教之間引發爭論的關係,眼前景象讓人覺得諷刺。

帕穆克的作品往往細述鄂圖曼帝國及其漫長的歷史,所以我認為他也喜愛《天方夜譚》。帕穆克用他充滿抑揚頓挫的土耳其腔英文向我說明,長久以來他反而一直在規避這些故事,因為它們顯示出一種異國且不具代表性的伊斯蘭世界觀點——更接近法文譯者加朗,而非真正的伊斯蘭文學。帕穆克雖然沒這麼明說,但我也猜想這些故事過於通俗。一如帕穆克後來在哈佛大學系列講座中的說明,他畢竟是以歐洲小說的傳統寫作,特別是俄國小說。我看出重點:巴格達說故事的人,通常不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但即便是帕穆克也無法完全避開《天方夜譚》。當我指出這部故事集中的人物和主題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帕穆克承認這些故事不知怎的就進到他的寫作之中。

就《天方夜譚》從東方到西方的驚人旅程而言,帕穆克的反應是有其道理的。它們既是歐洲的產物,同時也是印度和阿拉伯的成果;是東西方世界的奇異混血兒,且嚴格說來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確,重要的不是故事的起源,而是蒐集、記載、散布和使用這些故事者的巧智。所以如果它們啟發一位十八世紀的敘利亞說書人,因應市場需求而增添故事到集子中,又何妨呢?

在這番談話的鼓勵下,我漫遊於伊斯坦堡街頭,前往高檔社區尼桑塔西(Nişantaşı)。那裡有一棟公寓是帕穆克的成長之地,按其家族姓氏命名為帕穆克公寓(在自傳體作品《伊斯坦堡》中,他描述西化的家庭從傳統住居遷入「現代化」公寓建築)。然而我找尋的不是帕穆克的青春時期,而是阿拉丁,這是一間在帕穆克的小說《黑色之書》(The Black Book)中,極具特色的一間萬應商店店名。

這本書像某種謀殺推理小說,以發生在阿拉丁商店周遭的離奇消失事件和兩件謀殺案為主軸。當我找到這間店鋪時,它看起來其實更像是一座亭子,從玩具到書籍,裡面塞滿各種你可能想要但不需要的東西。我試著理解這個奇異的場所,明白了阿拉丁亭子是個高明的選擇:的確,《天方夜譚》就是文學的玩具店,每位讀者和作家都可以到此找尋娛樂和啟發。

我是在帕穆克的助理裴琳.基夫拉克(Pelin Kivrak)和《天方夜譚》專家保羅.奧爾塔(Paulo Horta)的陪同下來到這裡。我們四處蹓躂,由裴琳指點出帕穆克小說中的不同場址。到了某處,她帶我們進入一棟普通至極的房子,明確表示那便是《黑色之書》主角的住所。裴琳、保羅和我站在那裡,引頸打量這間公寓。我不確定該做何感想。此時,有扇窗戶冷不防地被打開,有人向下回望我們,狐疑為何有三個人望著他的公寓指指點點。兩個世界,正常的伊斯坦堡和帕穆克的伊斯坦堡,於是開始重疊甚或相互碰撞。

那時我才突然想起,想要在現實世界中追尋虛構痕跡的旅行有多麼荒謬。同時,這場景也點出文學的力量。帕穆克設法將這棟再平常不過的公寓建築變成特別的場所,讓它充滿小說味,吸引我們進入它的運行軌道。或許有一天,這裡的住戶會明白,他們不再是伊斯坦堡的普通居民,而是已經神奇地被送進小說裡。這完全媲美《天方夜譚》所帶來的驚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筆尖上的世界史:形塑民族、歷史和文明的故事力量》,究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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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丁・普赫納(Martin Puchner)
譯者:林金源

哈佛大學人氣課程「Hum 10人文經典」講師權威作品,關於書寫最波瀾壯闊的身世追尋之旅!
最驚人的十六幕,是文學的故事,也是世界的歷史。

因為閱讀,我們得以與過去交談,和未來對話。
隨著書寫,帝國興衰起落、哲學與政治的烈焰騷動世界,宗教信仰澤披人間。
這是史上最沛然莫之能禦的偉大革新、傳奇發明,
令所有嗜讀之人再三流連的記憶、想像、創造與冒險!

  • 一名吟遊詩人的史詩故事,造就一個橫跨歐亞非的龐大王朝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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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伊里亞德》到JK.羅琳的《哈利波特》,本書收錄十六隻筆創造的經典作品,敘述四千年來的文學故事及發展,也講述書寫技術的革命,如何從根本上改變世世代代的生活、加速歷史的進程。更帶讀者來趟文學朝聖之旅,在地理、歷史、文化、旅遊景點與歷史間悠遊。途中不僅探尋文學遺跡,更與考古學家、翻譯者、吟遊詩人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對話。

世界是龐大複雜的超級文本,而文學筆尖上一則又一則迷人的故事,就是理解世界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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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