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令人訝異的是,紙張花了六百多年時間才從撒馬爾罕抵達歐洲。《天方夜譚》隨即跟著到來,激發歐洲作家的想像力,例如薄伽丘和喬叟,他們對故事集十分著迷,還創造了自己的版本,無節制地剽竊或改編所能找到的故事。

當穆斯林入侵者占領西班牙大部分地區,阿拉伯帝國的擴張終於將紙和《天方夜譚》帶到歐洲。如今我們依舊用「令」(ream)來計算紙張數量,就是源自阿拉伯語(rizma),之後又被納入西班牙語中。此後,紙張慢慢滲入基督教歐洲。一開始習慣使用羊皮紙的抄寫員抗拒,一如最初負責複製《古蘭經》的阿拉伯抄寫員也抗拒紙張一樣。但這樣的抗拒為時不久,基督教歐洲終究還是承認了紙的優點。紙張先是進駐長久以來有大量阿拉伯人居住的西西里島,接下來是義大利北部。阿爾卑斯山脈以北最早的造紙廠之一,於一三九○年在紐倫堡設立。令人訝異的是,紙張花了六百多年時間才從撒馬爾罕抵達歐洲。《天方夜譚》隨即跟著到來,激發歐洲作家的想像力,例如薄伽丘和喬叟,他們對故事集十分著迷,還創造了自己的版本,無節制地剽竊或改編所能找到的故事。

翻譯成法語的《天方夜譚》造成大轟動,讓譯者安托萬.加朗(Antoine Galland)來不及翻譯。人們在街上包圍他,要求下一部分的譯文。隨著奇異的情節轉變,這些故事未必人人喜愛,但受歡迎的程度仍勢不可擋。後來發生大家都沒想到的事:故事說完了。一七○九年,時間緊迫,他想到女主角雪赫拉莎德,明白自己得找到更多故事。他找來一名年輕的敘利亞男子漢那.迪亞卜(Hanna Diyab),而非波斯女子。他是熟練的說故事人,透過發明結合不同寓言,創造出越來越多的故事。例如其中最知名的阿拉丁和阿里巴巴,都是藉由這種方式產生,因此找不到其阿拉伯或鄂圖曼的起源。

所有早期版本的《天方夜譚》,包括最長的敘利亞手稿,全都是用手寫在紙上,而非印刷品。回顧此事,令人驚訝的是阿拉伯世界雖熱衷於採用紙張,而且或許是以強迫的方式套出造紙的祕密,卻對印刷術興趣缺缺。不像在中國,印刷術與紙張密不可分。其中一個原因在於阿拉伯字母是彎曲的,因此難以用不相連的字模壓印出文字。阿拉伯抄寫員還創造出一種有效的技巧來減少複製錯誤:由一名閱讀者對著一整群抄寫員朗誦文本,再由抄寫員依次朗誦給自己的群組,從而限制了複製的數量。用手(和嘴)複製的《天方夜譚》雖受歡迎,但依舊是珍貴之物。說故事的人必須借到文本來默記,就像雪赫拉莎德那樣,然後將故事傳出去。第一部印刷版的阿拉伯文《天方夜譚》直到十九世紀才問世,顯示出許多人對這部故事集的種種矛盾心理。(首部印刷版《古蘭經》於一五三七年在威尼斯印製。)

這使阿拉伯世界成為絕佳的試驗案例。說明不憑藉印刷術的紙張具備何等改革的效果,以及紙張所產生的不只是以書法裝飾的美麗《古蘭經》版本,還有如由雪赫拉莎德講述的撩人故事通俗文學。紙張在此透露它的兩個面向:以書寫藝術品質為基礎的高端文化,還有以普遍性為基礎的通俗文化。基於上述兩項特點,紙張這項與魔神匹敵的技術,協助《天方夜譚》飛翔到世界各地。

帕穆克的伊斯坦堡

如果想追溯《天方夜譚》至單一起源是不可能且無意義的事,那麼我想要改以探究它對當代作家的影響力。於是,我決定到伊斯坦堡會晤近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帕穆克(Orhan Pamuk)。他的小說涵蓋出自這部著名故事集的主題和人物。

在友人的好心協助下,我得以在帕穆克的公寓和他會面,就在伊斯坦堡塔克西姆(Taksim)附近。該區近來重建優化,擁有迷人的時髦咖啡廳、二手商店、古董店和舊澡堂。門口有守衛站崗,提醒我帕穆克曾度過一段艱難時期。起初,許多土耳其人樂見有土耳其作家打進國際市場。但更後期,帕穆克卻變成爭議人物。當他在某次國際報紙的訪談中,用到「亞美尼亞種族滅絕」一詞,他指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土耳其亞美尼亞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慘遭屠殺。之後,他隨即被土耳其政府以「誹謗土耳其」的罪名起訴,且收到來自右派暴民的死亡威脅。帕穆克遷居紐約,直到訟訴因國際社會的壓力而中止。回到伊斯坦堡後,他依舊得小心。帕穆克的公寓——雖然十六年以來他多半以此為基地,但他稱之為自己的辦公室——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和一座美麗的清真寺。考慮到他與伊斯蘭教之間引發爭論的關係,眼前景象讓人覺得諷刺。

帕穆克的作品往往細述鄂圖曼帝國及其漫長的歷史,所以我認為他也喜愛《天方夜譚》。帕穆克用他充滿抑揚頓挫的土耳其腔英文向我說明,長久以來他反而一直在規避這些故事,因為它們顯示出一種異國且不具代表性的伊斯蘭世界觀點——更接近法文譯者加朗,而非真正的伊斯蘭文學。帕穆克雖然沒這麼明說,但我也猜想這些故事過於通俗。一如帕穆克後來在哈佛大學系列講座中的說明,他畢竟是以歐洲小說的傳統寫作,特別是俄國小說。我看出重點:巴格達說故事的人,通常不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但即便是帕穆克也無法完全避開《天方夜譚》。當我指出這部故事集中的人物和主題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帕穆克承認這些故事不知怎的就進到他的寫作之中。

就《天方夜譚》從東方到西方的驚人旅程而言,帕穆克的反應是有其道理的。它們既是歐洲的產物,同時也是印度和阿拉伯的成果;是東西方世界的奇異混血兒,且嚴格說來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確,重要的不是故事的起源,而是蒐集、記載、散布和使用這些故事者的巧智。所以如果它們啟發一位十八世紀的敘利亞說書人,因應市場需求而增添故事到集子中,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