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肯定論》:連死亡方法都企圖控制的國家貪婪權力技術

《死刑肯定論》:連死亡方法都企圖控制的國家貪婪權力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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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死刑問題包含「國家可以涉入個人內在多少?」這個與個人內在自由相關的論點。其中可能發生傅柯所強調的人類自由危機,也並非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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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炎

死刑的感動與啓發——日本的死刑執行

現在日本死刑的樣態與江戶時代不同,具備特殊的意義。

日本的死刑如同前述,執行方法規定為絞刑,但是除了執行方法的問題之外,整體看來具有極特殊的一面。

最能明確佐證此特殊性的,就是到死刑執行為止的期間。日本有意識地讓死刑確定後到執行為止,間隔相當長的時間(統計上平均為七年十個月)。儘管在《刑事訴訟法》中規定,死刑判決確定後,六個月內必須執行死刑(說得更詳細是六個月內發布死刑執行命令,之後五天內必須執行絞刑〔《刑事訴訟法》第四百七十五條第二項與第四百七十六條〕),卻還是有這樣無視法律的常態。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因為希望死囚最後能悔改,再接受執行。在這段期間中,會有所謂「教誨師」的虔誠宗教家協助教化。現在的宗教教誨由於宗教自由,只在本人期望時進行,不過戰前則是強制執行。

日本的死刑當局(審判相關人員、監獄相關人員)抱持著什麼樣的死刑觀?那就是「唯有洗心革面後再接受死亡,才是最高的代價」。他們認為,死囚要先面對自己的罪行、深刻自覺,也就是洗心革面。洗心革面後再接受死亡,這樣才有贖罪的意義。這就是他們所認為的「以死償還」。

所以,他們也會談到死刑的積極意義,例如認為因為有死刑,犯人才能真正更生云云。

這樣的死刑觀認為,死刑在刑罰的感動與啟發上,具備無期徒刑等其他刑罰所沒有的戲劇性改善效果。犯人透過面對死亡,才終於理解自己所作所為——剝奪他人生命——的意義,也才真正了解做出這些事的自己。其他的刑罰,絕對無法期待有「洗心革面」等如此戲劇化的更生效果。

這個觀念從好的一面來看,或許可以說是藉由死來肯定生,或者也可以視為藉由死刑來肯定人性。

死囚與哲學家的對話——風俗業界最底層命案

很諷刺的,品川風俗店命案相當可以象徵日本死刑現狀。這是一樁發生在阪神大震災、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的同年(一九九五年),於東京都風俗區發生的特殊殺人案。

一間店鋪擴及品川區和港區的風俗店(SM俱樂部)男性員工殺害老闆和店長,將店占為己有。老闆和店長每個月靠經營風俗業有超過一千萬日圓的暴利,而眼紅的員工找來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和曾經混過幫派的人,引發這次事件。簡單來說,就是一樁圍繞著風俗行業的豐厚油水,在瘋狂價值觀中產生的社會暗處弱肉強食命案。

這個事件的主犯員工被判死刑(東京地方法院一九九八年六月五日判決、東京高等法院二○○一年九月十一日判決、最高法院二○○五年十月十七日判決;其雙胞胎哥哥為無期徒刑)。羈留期間,在獄中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面對死刑,他開始內省「自己有沒有求善之心」,思考蘇格拉底思想中「何謂活得良善」,開始和某位女性哲學家以書信往來的方式,進行關於殺人、死刑、「生與死」等各種哲學對話。

對話對象是前女性雜誌模特兒的年輕新銳女哲學家,因而造成話題,兩人之間往來的書信同時刊載在週刊雜誌上,後來發行單行本,還數度再版(池田晶子=陸田真志《死與活——獄中哲學對話》新潮社)。

書中提到,被告人表示「死刑制度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像我這樣的犯罪者」、「犯了罪的人說要廢止死刑是不對的」,甚至斷言「自己獲判死刑是好事」、「可以帶著幸福的心情接受死刑」。

單行本出版後第十年執行死刑,這個時候曾經與他心意相通的女哲學家已經早逝。

「悔改而死」的欺瞞

現在日本的死刑執行概況大致如上。最理想的狀況是死囚重新自省犯下的過錯、悔改、接受自己的死亡,當局也預設在這個前提下執行死刑。

然而,「死囚面對死亡、自覺罪行,洗心革面」、「洗心革面成為『好人』,接受死刑,然後赴死」、「這才是最高的代價」等理念,實在太美好也太虛假。從品川風俗店命案來看也可以知道,其中實在太不自然,而且完全無法保證當局是否如此希求。或許只是想以國家所希望的特定方法來強制死亡而已。

舉例來說,在執行死刑前的拘禁期間,採取徹底的防止自殺措施。如果死囚在死刑執行前嘗試自殺,即使是瀕死狀態,或者即使可能留下嚴重後遺症,都必須盡量搶救。救回這條命後,執行死刑。

這種現象不僅限於日本。不過,這也是一面映照出日本死刑執行之欺瞞的鏡子。如同前面所說,國家絕不會讓死囚自殺,企圖以死刑來斷絕其生命。即使死囚靠個人的力量面對死亡、自覺罪行而嘗試自殺也一樣。不能縱其自殺,必須鄭重以國家之手來執行。

也就是說,日本的死刑執行希望「死囚自覺罪行、洗心革面」;「洗心革面,接受死刑,然後赴死」,「這才是最高的代價」,這其中偽裝成「為了死囚」,就是一個謊言。不見得考慮死囚或罪與罰的本質,也並沒有考量到被害人的心情;或許多半是國家的思考、盤算,是日本國家如此期望。

連死亡方法的心態,都必須絲毫不差地符合國家想法,豈不是連死亡的時間和內在都必須依照權力的意欲?在這裡,真正的意圖或許只是希望死囚能依照國家的意思死亡。

光是強制死亡本身還不滿足,這樣的做法可以說試圖跨進個人內在,強制控制其「死亡方法」的精神面。不僅如此,從死刑的確定到執行之間的時間,到死之前如何度過最後的人生,都受到權力方的控制。

日本的死刑執行是讓死囚依照國家期望的方式活著,然後死去。整體的色彩無疑充斥著「個人(死囚)該有的樣態」之國家精神。

連死亡方法都企圖控制的貪婪權力技術

這麼說來,這種樣態可說就是傅柯所謂的規訓權力。因此,我們不該單純地把當局想法當成正當的理念。假如照單全收,或許只是順從死刑權力那雙「看不見的手」。

日本死刑執行的現狀有明顯特徵:採用「密行主義」,當天早上突然告知即將執行(早餐後告知、上午執行完畢,也不通知家人);不允許接觸他人,實行「晝夜完全獨居制」(運動、入浴分別在單獨運動場、單獨浴室中進行);以穩定心情為名目,限制面會、通信等。這些都與日本死刑執行的精神主義相關。因此,儘管受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的勸告、國際社會的譴責,也始終不更改,反而強化其特性。

傅柯批評,近現代國家介入人類的生命,企圖將個人改造為對國家方便的存在。他也提出警告,國家權力出於這個目的,甚至開始規範個人到「該成為什麼樣的人」的自由層次。

日本的死刑執行尋求極為特殊形式的「死亡」。

這和該採用絞刑或斬首刑,或者該尋求更加「人道」的方法,轉移為電椅、毒氣室、藥物注射的討論又不同;並非客觀執行方法的討論,而是更加敏感且深層的問題。

所謂死刑,是以一種被賦予特定意義的方法來強制死亡的刑罰,在「賦予死亡的方法」上也有重大意義。不過現代法治國家中,並不允許採用殘虐的死亡方法。那麼死亡方法的內在又是如何?可以對死囚強加倫理概念嗎?可以強加國家精神嗎?

死刑問題包含「國家可以涉入個人內在多少?」這個與個人內在自由相關的論點。其中可能發生傅柯所強調的人類自由危機,也並非杞人憂天。

像日本當局一樣,將死刑視為終極的代價,並認為這是一種人性尊嚴的想法,也很接近我國固有的共通情感「物哀抒懷」,我們確實也很自然而然地接受。另外「罪行―制裁―死亡(=救濟)」這個循環,令人想起注定與死亡密不可分的人類存在之編劇手法,從深處撼動了我們在人性根源處,希望從自己的死亡中找到救贖的願望。再者,儘管是有罪的死囚,人確實也會藉由自己的死,奇蹟式地成就其主體性或者守護自己的尊嚴。

然而,將內在願望疊影在他者的死刑上,或許只會導致自他生死觀的界線模糊。沒有任何人能保證,這不是一種單純的幻想。

我們不應該肯定日本死刑執行的一切,反而應該察覺到在這其中權力的貪婪技術。

相關書摘 ►《死刑肯定論》:野蠻還是偉大?死刑作為一種復仇替代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死刑肯定論》,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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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炎
譯者:詹慕如

你支持死刑嗎?
如果是,請用森炎的方式支持!

日本前東京、大阪地方法院法官——森炎,
他探究冤罪、批判日本司法、審理過無數重大刑案……
一位如此重視司法品質的法官,為什麼仍然支持死刑?

日本和臺灣一樣,七、八成以上的市民都支持死刑,這樣的民意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深層心理?森炎在這本堪稱為追尋死刑根據的旅程筆記中,一一梳理古典死刑思想與現代死刑案,找出死刑的「終極根據」。

死刑的終極根據——「不可殺人!」

「不可殺人」是一條戒律,任誰都不能否定。死刑,就是唯一一種透過法律的力量,喚起我們「不可殺人」的意識,讓人類得以「共存」,維繫最低限度「社會安全」的制度。

假設今天在一個廢死的社會裡,要如何將「不可殺人」的戒律深植於人民的心中呢?當你在盛怒之下拿起刀要砍人,或是冷靜而有計畫地預謀一起殺人案……此時,已經喪失所有「法的力量」強制為你踩剎車——因為就算殺人也不會被判死,他人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死刑的核心——社會共感、全民「共苦」

1999年,發生一起震撼全日本社會的「光市母女殺害事件」,被害人遺屬一家慘遭殺害、姦屍,他悲憤地說:「如果不判(加害人)死刑,我無法重新站起來……」

在什麼情況下,國家可以替代被害人執行死刑呢?當被害人情感得到社會的「共鳴」、當全市民都一同背負「被害人的死」與「遺屬的傷痛」時,死刑得以正當化。死刑,不僅是維繫我們「共存」的根據,更是建立在我們與被害人「共苦」的基礎上。

當代的死刑,已經不是刑罰,而是抹殺!?

森炎基於尊重民意,肯定死刑這個制度。然而,近來的死刑案其實已經逐漸偏離其原意。

以「秋葉原殺人事件」為例,從加害人的犯案背景來看,他在日本企業「終身僱用」瓦解之下淪為派遣工,可以說是社會制度轉換下的犧牲者。森炎對於這樣的死刑判決提出質疑——到底死刑是為了維護「社會安全」而存在,還是像納粹屠殺殘障者的優生學思想般,只要是「對社會沒有貢獻的失敗組」、「不值得存活的生命」,就進而抹殺?

死刑,就是一個由「被害人復仇的渴望」與「社會安全的維繫」所交織而成的網。

目前,臺灣已經通過「國民法官草案」。今天,不是只有刑案當事人才得面對死刑,我們每個人都有權利也有義務必須參與司法審判,關於「死刑」,沒有人能置身事外!請與本書作者森炎,一起踏上思辨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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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