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選擇權》: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

《病床上的選擇權》: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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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花是不問結果,該開的時候便開,該落的時候便落;流水順著地勢起伏亦從來不問終點。我想,人也是如此,能道別的時候便道別,能放手的時候便放手,如此而已。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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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穆琳

我總是學不懂機會成本

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
如果是你的至親,你會怎麼選擇?

死神的使者?

或許這樣說不太公平,但在我眼中,重症加護病房的醫師幾乎等同死神的使者。這倒不是說他們與死神有什麼檯面下的交易,只是他們每回突如其來的造訪,都意味著有某位病人生命垂危。

那時,我在內科實習。有天早上,我回醫院開工,一看到重症加護病房的醫師在病房內遊蕩,某張病床外圍上粉紅色床簾,好幾位護理師進進出出的,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坐了下來,從上司和護理師的對話中梳理出事件的大概:老婦人因小病入院,原本病情不重,一個小時前卻突然心跳停止,經過搶救成功後,目前已插管。加護病房的醫師接獲諮詢,與家人商談過後,決定不收入重症加護病房(在香港,重症加護病房可拒收病情無好轉希望的末期病人,或者若主治醫師判斷患者的病情無好轉可能,一開始就不會聯繫重症加護病房)。

「真想不到能救得回來,救回來了還精神那麼好。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案例呢!」護理師滿臉驚訝地說,然後又搖搖頭。

我那時還不懂她搖頭的含義。

「她捨不得走呀。」我的上司瞪圓一對杏眼說:「她的丈夫太愛她囉!」

護理師說:「年年到了這一關,怪事都特別多……」

「好啦好啦,」上司笑著打斷她,「你別嚇唬實習醫師了,她待會兒還得護送病人去呼吸加護病房呢!」

我所見過的老婆婆們

我掀開床簾,趁著幫忙推病床的工作人員還沒來之前,先看病人一眼。我經歷過一、兩次成功的胸外按壓,那些病人在心跳恢復前後的唯一區別就是有沒有脈搏而已,我很好奇一個心跳甫復甦的人到底可以多有精神。

床上躺著一位老婆婆,閉著眼睛,嘴角處伸出一根塑膠管,與嘴唇相交處以膠帶黏好。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其他可用以描述這個老婆婆的詞語。她看起來就和其他病床上躺著的老婆婆一模一樣——一開始,我分不清她們的床號;後來,我分不清她們的名字;再後來,她們所有人的身體特徵逐漸融為一體。我見到一個老婆婆,便同時看見過往所有我見過的老婆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喚道:「婆婆……」

她睜開了眼睛。沒有完全張開,只是枯槁的眼皮略略打開,露出兩條細縫——眼白,眼珠,眼白,像顯微鏡下植物細胞的氣孔。

我的內心湧出莫名的興奮,摸索她在約束帶底下尚且自由的手,得寸進尺地將食指伸入她左手的手指間,對她說:「你試著握緊我的手指。」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握力,很弱,但確實存在。那一刻,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我猜在產科工作的同事大概每天都感受得到,但這對我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經歷,是讚嘆生命奇妙的神聖感受。儘管這個老婆婆離死亡遠比離出生接近,但既然她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又被我們自鬼門關前搶了回來,她便是新生的了,是需要重新扶養的老嬰兒。

我們一路護送她到呼吸科加護病房,她的神智維持穩定,起碼到目前為止,好轉還不是曇花一現。當工作人員幫她解開約束帶,打算將她移去新病房的床上時,她還能舉起手臂,往自己臉上湊。

「你們看,她好有精神,」我一派天真爛漫地說:「還會舉手。」

此話一出,眾護理師馬上爆出一片譁然,接下來便是手忙腳亂地壓緊病人的右手、按緊插管用的氣管內管。

有位護理師悲憤地指責我:「剛才她想自行拔管,你還有心情看熱鬧!」

床邊的丈夫

我再度看見那位婆婆時,是幾天後的事情了,在她的病歷上已夾好一份〈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NR)同意書〉。

我走進隔離病房,打算幫病人抽血,卻剛好撞上探病時間,病房裡有三位家屬。我向他們解釋:「我現在要幫婆婆抽血,得幫她脫褲子,請你們迴避一下吧。」

其中兩位邊應聲,邊往後退。我見還有一位攀著床欄背對著我的老先生沒動靜,便重複說:「先生,我準備幫病人抽血,要脫褲子。」

老先生沒反應,出聲回應的是另一名家人,笑著告訴我:「這位是她的丈夫,不要緊的。」

難道不正因為是夫妻,所以才更不應該在他面前解開病人的尿布嗎?

無論如何,我見老先生攀著床欄,猜想他走路不方便,便點點頭,然後以更大的音量重複上述台詞的前半句:「……現在我要拉上床簾,您小心點兒。」

也不知道老先生有沒有聽到。我拉嚴床簾,提著針筒走到他對面的床側,以眼神與他打個招呼,再度重複一遍上述的話後,才解開尿布。

抽血的時候,我習慣性地對著病人喃喃唸著自己的常用台詞:「痛不痛啊……」話一出口,忽然想起病人已經插了管,沒可能回答我。其實不回答也不要緊,這點對我而言並不是非知不可的資訊;然而,對有的人來說卻是。

以愛撫觸

我在沉默中抽完血,左手拿紗布按住傷口,右手伸過床欄抵達她在約束帶底下尚且自由的手,伸出食指,字正腔圓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痛——不——痛——呀?——如——果——痛——就——握——住——我——的——手——指——一——下,——不——痛——就——兩——下,——兩——下——噢!——好——棒——呢,——你——真——忍——得——住——痛——呀——

嗨,請給我一個氧氣面罩,我心想,同時邊調整吐息,邊用手黏好鬆開的尿布的其中一邊。

老先生也笑了,學著我的樣子伸手越過床欄,說:「呵呵!不痛,不痛……」

他幫我黏好另一邊,然後手掃了一下婆婆的大腿內側,來回摩娑那枯槁的、蠟黃的,有如樹皮的肌膚。

臨離開病房前,我又回頭望一眼,只見老先生仍在沉默中反覆地輕掃婆婆大腿內側的皮膚。

我不太恰當又不吉利地想著:要是我到了一百歲,還有人願意以愛撫嬰兒的方式撫摸我,那真是死也甘願了。


幾天過後,我找回婆婆的病歷紀錄,補足自己的進度。

病歷紀錄上記載著,家屬在與醫師商討過後,決定為病人拔管,幾天過後,病人逝世。

上面倒是沒寫病人拔管後,有沒有講過話。

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

這些日子以來,我的腦子裡簡直如同被植入一個木馬程式般,每當想起那位老先生的背影時,程式就會自動跑一遍。

這個程式,由一個疑問開始: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

我在不同的病歷牌上寫過好多次:「有需要時穿約束衣」,當中不少是要使用呼吸器的病人,而直至我走到他們床前,才驚覺他們有多麼清醒(說不定比正在值夜班的我還要清醒),見我走近會微笑,等我抽完血後,還會向我道謝。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得為他們穿約束衣,因為他們會拔掉呼吸器,完全清醒地、出於自由意志地拔掉呼吸器,就像那個恢復心跳的婆婆,在鬼門關前走過一趟,雙手得回自由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管子一樣。我想,她一定好辛苦。

只是從另一個角度想:夫妻攜手走過幾十年,連道別的時間都不給,委實太過殘忍。

如果是你的至親,你會怎麼選擇?

於是,我會陷入兩難,直到程式拋出另一道問題給我:如果是你的至親,你會怎麼選擇?

這個問題會逼我當機,思緒一下子跳到另一個場景:清晨六點,我在床上掙扎起床,因為有病房急召我去幫病人打靜脈留置針。病人是命不久矣的末期患者,早就自己簽好了放棄急救的同意書,血壓低不用管,血氧濃度低不用管,但血糖低,得管。

他好虛弱,找遍全身都找不出能用的靜脈,護理師、我和抽血員,一人占據一隻肢體打靜脈留置針。

他一路喃喃道:「你們能不能別打了?別讓我那麼辛苦好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在無言中繼續推針。我無法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法律容許人因末期疾病死亡,卻不容許人因為低血糖死亡。我和抽血員都是被護理師傳呼過來的,不可以不打;護理師有其專業操守,不可以不打。

最後,我們三個人都成功了,病人身上一下子出現了三個能用的靜脈留置針。我覺得好抱歉,在場的四個人都不情不願,又都身不由己,說到底我們都沒有選擇,真是毫無辦法。


這真是奇怪,我一開始的命題是「值不值得」,最後的結論卻成了「毫無辦法」。我還是不懂經濟學。

能道別時便道別,能放手時便放手

話說回來,「值不值得」這個問題歸根究柢是機會成本,遭放棄的是所有選擇中,價值最高的那一項。但在現實生活裡,我們好像沒什麼機會放棄選擇:當婆婆的心臟停止跳動時,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活下去;當醫護人員開始幫她施加胸外按壓時,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接受壓胸;當她恢復心跳時,也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繼續活下去。一開始就沒得挑,也就沒什麼值不值的了。

其實,我覺得人還是應該認命,相信一切都是命數早定,自己沒辦法做選擇,會少去好多煩惱,好多懊悔。

花是不問結果,該開的時候便開,該落的時候便落;流水順著地勢起伏亦從來不問終點。我想,人也是如此,能道別的時候便道別,能放手的時候便放手,如此而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病床上的選擇權:一個年輕醫師對生命與人性的誠實反思》,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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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琳

  •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她已經簽了放棄急救!她已經簽了!」——救回病人讓她多活幾天,是值得的嗎?如果是你的至親,你會怎麼選擇?
  • 最後一位家屬在最後一刻及時趕到,護理師說:「人到齊了吧?那麼,拔管囉……」——我不禁想:究竟是家人在等待他?還是他在等待家人?
  • 「婆婆,現在要幫您插鼻胃管喔!」——她快一百歲了,失智並長年臥床,絕食是她唯一能為自己做的了,我們卻連她僅有的這點自由都要剝奪?

一切都顛倒過來了,當初在醫學院強調生命尊嚴,不做無謂急救的我們,進了醫院卻拚盡一切搶救病人,百歲的、失智的、長期插鼻胃管的……學校教我們各種醫病關係,卻從未告訴我們,穿上白袍後,更艱難的是「醫病抉擇」。

人們喜歡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偏偏世上太多兩難,沒有答案。

資深醫師教她:「幫病人做選擇,有時是我們醫生應負的責任。」然而,做出選擇不容易,病人自身的意願、病床旁太多的不捨與聲聲不甘心,在在拉鋸著最終決定。

滿懷救人熱情的年輕醫師來到醫療現場,才發現有太多學校沒教也教不了的,那正是——人。即使醫術再精良,但許多時候面對病人及家屬的茫然和質疑,身為醫者也同樣找不到解答,因為生命是如此複雜難解,人性是如此瞬息萬變,情感更是無法說聲再見便割捨。

生存方式有時是一個人無能為力的,那麼,人生最終的句點到底由誰來劃下?

病床上的選擇權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