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教育部長黃榮村談「拔管」事件:台大就像魔戒召喚黑暗勢力

前教育部長黃榮村談「拔管」事件:台大就像魔戒召喚黑暗勢力
Photo Credit:neverbutterfly@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整個事件的導火線看起來是訊息揭露與利益迴避問題,但真正影響深遠的,其實是藉著這個平台,讓台大內外蟄伏的對抗勢力趁機而起,互相對峙。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黃榮村

本以為台大在歷經劫波之後,利空出盡,可以衝衝衝好好向前行,沒想屋漏偏逢連夜雨,在楊泮池引退後,二○一八年一月另選新校長,管中閔意外當選,之後竟發生一連串風波,實是始料未及。這真的是一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一陣毒打的案子,人都還沒上任,校內在選後就形成雙方對壘,主要是為了擔任獨董的訊息未於事前揭露,以及遴選委員是否沒有利益迴避等選務程序問題,互相指責。立法院一如往常,不甘寂寞大動作介入,教育部則依違在多方角力之間。

其實台大校長遴選的尷尬局面並不是近年來的第一次。這一年來尷尬的校長們,包括有陽明、高醫、文化、台大。很多人認為這是大學遴選制度出了問題,但這種講法並非全貌,因為以前沒這麼密集過。看起來應是近年來大學文化出了問題,校內互信不足,校外閒置的攻擊力量蓄勢待發之故。有些是對程序擴大解釋,事後加碼要求,這部分應可納入遴選辦法修正,如新形態的訊息揭露與利益迴避問題;另一部分則是危機感與自覺問題,如校內提名遴選委員時,應防止提名當過總統的、出過大事情的知名人物、與理應利益迴避的人來當委員,提名後要確定人選時也應有為有守,這樣才能排除可能發生的危機。

台大校長遴選風波爭論點

此次台大校長選舉反映了幾件事:

1. 政治力介入與大學自治之分寸與紅線。大學依憲法享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依大學法受學術自由之保障,並在法律規定範圍內享有自治權;但大學也是具公共性的機構,必須依法接受監督,不只國立大學,私立校院亦同,中間並無模糊空間。

現在公私立大學皆處危急之秋,人心浮動,這條紅線還是畫畫比較好,這就像學術自由並不意味不需做學術倫理規範,大學自治亦需符合公共性與正當性。重點是需依比例原則處理,不能因此而成為苛吏,想一些有的沒的來綁大學。

2. 當事人財務事項涉入的訊息揭露,與關係人的利益迴避,是新型的嚴重問題,需要儘快在校長遴選辦法中,予以修正並規範。但訊息揭露與利益迴避不能無限上綱,依需要修改規定即可,主要是針對很多人不放心的財務利益糾葛。

3. 選出校長的程序,如何兼顧候選人私密性與大學自治,有很多類型,如歐美一流大學校長國際聲望高、薪水有彈性且高薪,可在全世界尋才,在這種條件下當然可祕密進行,校內也意見不多。其他國家並非如此。日本國立大學事先有提名小組提名,再經遴選小組選出候選人,送全校普選。台灣早期國立大學校長是官派,台大校長更需經國民黨中常會通過;之後二階段遴選,台大曾大規模搞過第一階段普選後,再送教育部遴選;現在則是依大學法修正過後的一次遴選,選出幾位候選人後先送校務會議認可,再回遴選委員會做最後決定。每個學校依其校風與歷史,在組織章程中有不同規定,當然也可以弄得像歐美國家一樣。這部分我認為應是大學自治事項,若未違法律監督範圍,不宜橫加干涉。我們也應尊重各大學自己走過且發展出來的民主過程。

4. 遴選委員會是校務會議授權的機制,應在選出之後的適當時間解散,若有重大爭議,可再做一定程度的處理之後解散,教育部在這段期間應盡速依職權做准否之核定,其他後續(包括爭議處理與修改規定)則由校務會議接手,這也是大學自治的範疇,遴選委員會既是被授權的功能性組織,階段性任務完成後即可回歸大學之正常運作,沒有理由無限期的繼續下去。但在這方面的限期解散機制,大部分學校並無明確規範,教育部應可在修法過程中予以考量,以杜爭議。至於在遴選委員會尚未解散時,召開校務會議逕予解散,或者將遴選委員會的審議結果予以翻案,皆非適當作法,不只是不夠尊重,亦有違授權的原則。

上述有甚多可修改之處,但也不見得全部需要修法,有些由政策與行政解釋即可達成,其中最主要的還是大學要自己自重。

台大就像魔戒召喚黑暗勢力

台大一些過去同事發動連署反對政治力介入,要求教育部逕予核定新校長之後,接著又有另外一股對立的力量連署要求召開校務會議來決定,同樣也是反對政治力介入大學事務。

教育部則說台大自己說的不算,要遴選委員會重開一次正式會議釐清。這可以說是四方面集團軍作戰,台大兩個路數不同的軍團,還有立法院與教育部。外面則有圍城戰爭,由各大報紙媒體互相廝殺,凌遲台大。整體看來有點像魔戒場景,台大就是魔戒,召喚各種潛伏勢力與勤王之師,在中土大會戰,傷亡無數。

這件事應是校內的辦學理念與選務程序之爭議,依學術自由與大學自治本意,立法院就其職權固然可以表示意見,但台大也可以形成共識回歸校內正當程序解決,立法院個別委員或黨派太過針對性的意見,不見得需要理會。立法院其實是最會看風向的地方,提案後不久看情形不對,就撤案了,反而留下一些看不開的人。這裡面的關鍵是教育部,當立法院在預算審查時想藉機做出主決議,要求教育部在選務程序正當性未釐清之前,不得核聘新任校長,但政府依法監督用的是國家名器,必須敬謹從事,豈可站到山頭上喊口令,把大學逼到對立面?

整個事件的導火線看起來是訊息揭露與利益迴避問題,但真正影響深遠的,其實是藉著這個平台,讓台大內外蟄伏的對抗勢力趁機而起,互相對峙。台大地位特殊,師生校友在各個領域影響力大,潛伏的對抗勢力看到有台大這個平台,可以操兵,豈有不蠢蠢欲動之理。

我們以前除了在早期做些內部改革外,之後大部分的戰場都在外面,台灣與世界才是重點,戒嚴時如此,解嚴後亦復如此,像現在這樣經常將戰場拉到校內,可說是非死即傷的內爆,台大的力量一點一滴正在耗損中,而且還算單純的是非問題若不好解決,則縱使是校園事務,也會上綱成藍綠與統獨問題。現在的台大就像台灣現狀的縮影,台灣好像也淪陷在內爆中,這才是更令人擔憂的事。不過危機也可能是轉機,對峙力量都冒出頭來操兵,力氣十足虎虎生風,若能找出共同的外侮,讓這些強大的力量一起抵抗外侮,未來大局應有可為,就看領導團隊如何鋪陳協調了。這種期望有人會說真像白日夢,但若連這種夢都不作,我們還有未來嗎?

大學與企業之互動

最後,台大事件衍生的大學與企業之關係應如何看待?過去討論產學合作的正反面看法已很多,這裡只討論企業捐款給大學的問題。台灣的民間(包括企業)捐款年度總額超過五百億,雖然小額捐款風氣盛行,但約占GDP ○.四%不到,且大部分以捐贈宗教與慈善性質為主,捐給大學的則集中在少數國立大學如台成清交,以及少數中字輩大學。私立大學除開辦時期之外,大部分靠學費、補助費、建教合作、與附設單位的收入為主。與美國大學的一流私立大學靠龐大基金、大量捐款、與高額學費相比,我們的私立大學是瞠乎其後的;美國一流的公立大學,如州立的加州大學(UC),有些名校拿到的州政府補助,都快降到年度支出的一○%,好在有多元的競爭性經費與大量捐款,才得以支撐。我們的高教總經費雖約占GDP的二.一%,但大學高達一四二間,稀釋之後又兼少子化,低學費又無調整的彈性,大家都很困難,這時捐款應該是可以開發的主要項目。台灣的企業規模遠大於高教規模,若企業與個人或基金會的大額捐款得以挹注到大學,絕對是現在大學困境的解藥之一,但必須先建立共識。

美國常春藤與一流名校的捐款不斷,如埃默里(Emory)大學與南加大就是其中亮眼的明星,大家都很好奇,在南加大旁邊的UCLA究竟如何看待捐款。錢大家都想要,但是不是應有規範,而且要經過校內正當程序(due process),如在捐贈大樓或特定中心上冠名很普遍,但很少在正式學院與附設機構冠上捐款人名義,也不能讓捐錢的人控制捐款的使用細節或從中交換不當利益等。台灣現正處在想要大力擴展民間捐款之時,可以訂一些最基本標準的大項,但應保持彈性,不要一下子就做高道德的細節規範,這樣就是一種不尊重,誰會憋住氣一路打自己嘴巴,拿錢來捐還被消遣?

其實台灣根本不缺法令來管,在捐款的規範上有《公益勸募條例》等類,包括公私立大學在內,重點是要有人願意捐過來。在校長遴選辦法上亦復如此,大部分是人謀不臧,一直怪辦法不完整也沒什麼用,重點是人要檢討,既然是大學自治就回去大學依程序好好討論吧。教育部該做的重大法律監督事項已經夠多,也沒時間做好,不必再替大學綁東綁西了,最多修一下大學法與私校法上的基本條文,細節與流程還是要讓各大學依程序制定;若發現有一人或寡頭不當決策,或是明顯的人謀不臧,貪贓枉法,則出手絕不遲疑,依法重擊即可。

校長遴選的准否核定程序

我曾在報紙專訪中表示台大若要召開校務會議討論遴選爭議,宜先解散遴選委員會,但在這中間還有影響整個過程的教育部准否核定問題,需合併考量:

  1. 遴委會已送出決選名單,且已處理過部裡所提之爭議事項,教育部理應盡速做准否核定。遴委會已做完該做的事,階段性任務已完成,理應解散或總辭。
  2. 遴委會是校務會議依大學法授權之機制,在校務會議中若對還存在之遴委會有太多意見,形同不尊重且違授權原則,故宜在校務會議前解散。
  3. 縱使再開校務會議,也不可能有任何遴選功能,因核定權在教育部,故教育部理應在召開校務會議前做准否之核定,剩下來的是校內大學自治問題。

台大校長遴選因其地位特殊,一向是國家大事,遴選委員會與台大行政單位已走完所有程序,不可能再做任何變更,教育部依職權所能做的就是依程序盡速核准或批駁,而非任由或委由一位人事處長出面處理,或依違在各方勢力之間,遲遲不作為,這是對國家名器的不尊重與誤用,也傷害了大學自治的基本原則。教育部核定之後當然還會有很多爭議,但這已是台大內部問題,自己到校務會議去解決即可,會有什麼結論沒人知道,也不能禁止台大開校務會議,教育部不能管過頭,豈可強壓台大!

教育部宜在校務會議前,依其程序准駁(不是只能准不能駁)的原因之一,在於台大校務會議依慣例,相當可能是吵成一團沒有共識的,教育部屆時的處境不可能更好。反之,若居然在校務會議做出了決議(如真投票),教育部依其結論而定准否,則以後的大學校長遴選何必報教育部核定,改為報備即可。開此例後,教育部還像個最終決策機構嗎?

以前台大內部的自由派與保守派對抗,大部分自己玩,盡量少碰政府,現在都扒著教育部玩,太靠官,不好玩!教育部會做什麼決定無法預測,現在陷入決策困境,大概也不敢同意備查,更不敢批駁重啟遴選,看起來是要等到臨時校務會議之後,這也是其職權,不過是短時間內順了一些人的心,長遠來看則是破壞了核備的制度,有樣學樣了。遴選委員會是校務會議授權的機制,也可特別要求遴選出來後需送校務會議確認,再送教育部核定,只不過這樣做,是一種很不正常、不專業、不尊重的作法,真要這樣做,還不如改為直選!

以上是我一貫觀點,恨鐵不成鋼,與藍綠無關也。

相關書摘 ►前教育部長黃榮村:五年五百億的規模,在國際上最多只是讓大學落後少一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困境與危機中做決策:學術、政治與領導的糾葛》,印刻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黃榮村

一位教育改革者親臨第一線的觀察及建議,
前教育部長黃榮村最深切的省視與沉思!

課綱爭議、高教困局、領導迷航……
面臨歧路,我們更需要深刻而精確的思索與決斷。
回顧端詳,是為了在風雨交加的時刻,沉著前進。

這些嚴肅的課題乍看之下是獨立事件,但慢慢地都發生了系統性的連接,本書希望能將這些關係講得更清楚,而我也得以藉此機會將過去的經驗,在書中做一些整理與交代。──黃榮村

教改二十年來的餘波盪漾,高中歷史課綱修正的紛紛擾擾,高教生態的扭曲和變形,延燒多時的台大校長遴選案……多重的爭議與挑戰,儼然令台灣的教育和價值體系面臨歧路亡羊的危機。前教育部長黃榮村以其豐富的學術素養,以及多年的教育政務經驗,為當前台灣社會、教育政策、學術環境所面臨的困局一一提出針砭。

作為培植國家實力基礎的學術與教育,和維繫國家機制運作的政治領導,兩者之間如何折衝、如何彼此輔成,黃榮村校長透過書寫串接現下議題與過去的行政經驗,從公共性的角度出發,思索教育、學術場域中種種爭端可能的解決方向,還有政務官做為領導者於其中扮演的角色。

getImage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教育』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