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築響一《圈外編輯》:編輯的工作性質完全只是「指揮交通」的一種

都築響一《圈外編輯》:編輯的工作性質完全只是「指揮交通」的一種
Photo Credit: Popey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管怎麼說,動手做的人就是騎馬打仗中的大將,而自己是下面的馬。要是忘記這點,就會發生丟臉的誤會,而且遲早會在名片上放「超級編輯」這種頭銜。

相對地,自己查資料、自己去探訪的話會遭遇許多失敗,例如花半天好不容易抵達的旅館正在「冬季休館」,約好碰面的人一直不來……但一切順利時的喜悅是非常豐沛的。

這大概稱不上「專家的工作方式」吧,也經常有人說我這樣白費很多力氣,但一個人行動、一個人準備規畫的話,就不需要付統籌人員薪水,預算安排上反而輕鬆。

有時前往某處打算進行採訪,結果因為沒有統籌人員而無法順利取得成果,在這種時候,我就會心無旁騖地設法找出替代的報導題材。雖然無法按照預定計畫走,但我其實很喜歡這種「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想辦法生出頁數」的感覺。因為,不像大自然風光會有壯闊和樸素之分,人住的地方不管人多人少,不可能連一個有趣的點都沒有。真正超乎預期的邂逅,只存在於超乎想像的地方。

因此企畫也好、旅行也好,一開始就規畫得鉅細靡遺是行不通的。

自由工作者的自由與不自由

就這樣,我總共在《POPEYE》和《BRUTUS》編輯部待了十年。不過就像先前提到的,我一直都是以自由工作者的身分待在這裡,甚至不是每年簽約的工作人員,而是純領稿費。

我跟公司上級的交情也變得相當不錯,那十年內被勸過幾次:「要不要做正職員工?」還說,只要形式上考個試就能讓我入社。進公司後生活當然會比較安定,但另一方面,也會面臨人事異動。原本待在《BRUTUS》編輯部,哪天突然被調到女性雜誌《Croissant》也不奇怪。

很想在這種時候說:「我為此煩惱許久……」,但其實我根本沒猶豫。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的狀況我不知道,不過當時的Mangazine House似乎是以「社內工作年資」決定年薪。不論是辦公室內九點坐到五點的文書處理人員,還是忙到一週得住編輯部幾天的編輯,領的薪水都是一樣的。像我這樣的自由工作者,基本上都是在正職編輯底下工作。不過正職編輯有非常熱中於工作的,也有完全不做事的。他們會在員工餐廳吃中餐和晚餐(Magazine House的員工餐廳是免費的!),晚上就在編輯部角落打打撲克牌,去麻將館殺殺時間,然後用計程車券回家,每天感覺都這樣過。所以那陣子有人說,兩個員工結婚的話十年內就可以買房子了(笑)。

接受這種「高規格待遇」,工作與否都能領同等薪水的話,我想我一定會打混的。畢竟,經人事異動,從性質天差地遠的綜藝雜誌調過來後根本不做事的正職編輯可多了。

還有一個我不太希望回想起來的狀況。不只Magazine House,當時每家大出版社都有非常強大的工會,因此春鬥、集體交涉等工會運動接連不斷。於是,到昨天為止還跟我一起工作的正職編輯,今天突然就在頭上綁起紅色布條,在牆上貼出字跡潦草的大字報,或是感情很好的上司和部下突然開始在會議室互相咆哮。

傍晚一到,正職編輯撇下一句「工會決定禁止加班」從編輯部消失,但雜誌不能休刊,工作堆積如山,因此自由工作者和兼職人員得花比平常更多的力氣四處奔走,一再打電話給在公司旁邊喫茶店之類的地方「待命」的正職編輯,或跑過去報告狀況。正職編輯的薪資因此逐漸提高,我們卻跟這樣的恩惠完全無緣。我後來對這種公司運作方式討厭到了極點。不是工會這個系統本身不好,但做好書、好雜誌完全是另一回事吧。


埋頭苦幹十年後剛好也三十歲了, 我想讓這樣的生活告一段落, 於是在一九八五年向《BRUTUS》提出辭呈——平常接受訪談時,我總是這樣回答的,「想要告一段落」是事實。不過具體的理由其實有兩個。

第一個原因我之前沒什麼提過,是薪資問題。待在《BRUTUS》後期,我幾乎都是一個人做幾十頁特輯,工作量非常龐大,而且一年只能做三、四期。如果單純以「這頁幾百字所以領這麼多錢」的方式計算稿費,只會得到跟努力不成比例的數字。怪的是,與其那麼辛苦做事,每期都照抄業配資料寫個好幾篇新電影、新音樂的相關報導,賺到的總額還比較多,而且是多上許多。我認為這樣很奇怪,多次跟上頭交涉,請他們提高稿費,但不知道到第幾次連自己也覺得煩了。

某天,我終於下定決心提了離職,結果當時跟我談的總編竟然說:「那在你離職前,把採訪訣竅和合作對象清單告訴新人吧。」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有多失落。那徹底是上班族的思考方式吧?對自由工作者而言,那「訣竅」正是財產啊。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雜誌有其壽命」。雖然《POPEYE》、《BRUTUS》都還活得好好的,說「壽命」也很怪,不過我總覺得雜誌是以三年為一個循環。《POPEYE》創刊時的總編似乎拜託過當時的社長:「請您這三年默默看著就好。」現在的出版社大概連三個月都等不了吧。三年過去後,營運狀況穩定下來,第四、五年就把過去受歡迎的企畫重做一次。並不是這樣不好,但重覆的企畫不應該由同一批人來做,否則只會做出相同的內容。因此我根據經驗產生的感覺是:好的編輯部應該要每五年有一次新陳代謝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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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圈外編輯》,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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