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築響一《圈外編輯》:因為「專家的怠慢」,我這個圈外人才要跳進圈內

都築響一《圈外編輯》:因為「專家的怠慢」,我這個圈外人才要跳進圈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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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饒舌歌手當中有不少人少年時代行為相當偏差。有些人不只是壞壞的而已,而是相當程度的惡霸。我不是為了好玩硬問他們,而是想探究他們的語言從何而生。

文:都築響一

嘻又哈

前面提到,我在美國鄉下旅行時有了「年輕人現在只聽嘻哈」的印象,真的很令人難忘。

嘻哈剛發跡時,我不斷為了《POPEYE》和《BRUTUS》跑紐約進行採訪,因此從最早期就跟嘻哈場景走得很近。電影《狂野風格》(Wild Style)也是在第一時間就看了,饒舌、塗鴉、地板舞的日漸興盛,我全都是在現場見證的。就連我在《POPEYE》的第一篇署名報導「新宿二丁目同志迪斯可巡禮」(笑)都介紹了TSUBAKI HOUSE。TSUBAKI HOUSE並不是同志迪斯可舞廳,不過當時二丁目有許多小型優質迪斯可在TSUBAKI HOUSE結束營業後遍地開花。

不過我個人卻漸漸不聽嘻哈了。一方面是因為美國饒舌場景開始極度偏向黑幫式的「炫惡」,另一方面是,在日本才剛起步的場景跟美國形成強烈對比,感覺「輕」過頭了。但這只是我的個人喜好問題,我希望大家還是去聽聽這些音樂,不過像是SCHA DARA PARR(スチャダラパー)的路線我實在無感。尤其看不慣的是嘻哈逐漸發展成一種時尚風潮,一種商業模式,讓裏原宿的店家得以用天價販售沒什麼可取之處的潮T。


後來我又在美國久違地聽到饒舌樂, 音樂無視我的意願鑽入我耳中。歌詞用語確實很艱澀,但聽久了就漸漸聽得懂一部分。接著我透過電台聽到阿姆(Eminem),完全被打中。歌詞的深度使我無法將它們視為「詩」之外的東西來看待,但「詩人」卻不將它們放在眼裡。

我認為事情非常不得了,於是在「夜露死苦現代詩」專欄介紹了阿姆、Jay Z、NAS等紐約知名饒舌歌手,還介紹了日本的DARTHREIDER(ダースレイダー)。

當時幾乎沒有提供日本饒舌圈情報的雜誌(現在是一本也沒有),身邊也沒有很懂饒舌的朋友,我只能狂買CD,發現什麼就研究什麼。

有好幾個日本饒舌歌手讓我驚嘆:「竟然有這種角色!」其中一人就是DARTHREIDER,他當時剛創立廠牌「Da.Me.RECORDS」(ダメレコーズ),每個月都發行一張年輕饒舌歌手(包含他自己)的作品,設定均一價一千日元。我受他態度感動而邀他受訪,發現他非常認真地在思考嘻哈場景的現實與未來,並且以堅定的口吻表達出來。他其實是歸國子弟,十歲前住在英國,後來上了東大,但活動忙到他無法去上課(因為大多在半夜舉辦),最後還是中輟了。為了饒舌捨棄東大,真是稀有的案例。從那陣子起,我又開始關注饒舌,回頭去聽這種音樂了。

「夜露死苦現代詩」連載結束時,我們決定要在《新潮》上刊出紀念對談。本來想找死硬派現代詩人進行對幹式的對談,但沒人願意出面,最後只好找來谷川俊太郎先生,他對我說:「你給現代詩的評價會不會過高了呢,我們可當不了什麼好對手啊。」不過我很清楚谷川先生在戰後詩壇也處於邊緣位置,一路創作至今,有機會的話請大家一定要把這篇對談找來看看。

連載在結束後於二○○六年集結出版為《夜露死苦現代詩》一書。根據出版界不成文規定,一本書大約會在三年後推出文庫本,但當時新潮社的文庫本部門說他們不要出(笑)。不斷抱怨很煩人吧?不過這種事我是一定不會忘記的。後來筑摩文庫在二○一○年推出文庫本時,我已經相當熟悉日本饒舌了,於是又拜託《新潮》讓我推出《夜露死苦現代詩》的續篇——專攻日本饒舌的新連載《夜露死苦現代詩2.0 嘻哈詩人們》就這樣在二○一一年再次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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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OICHI TSUZUKI|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夜露死苦現代詩》(新潮社, 二○ ○六年/ 筑摩文庫,二○一○年)

當時還是沒有專門介紹日本饒舌的專門雜誌,但我會請特別用力推日本饒舌的唱片行店員為我介紹,也會一一收集唱片行店頭傳單,然後去看表演。

日語歌詞當然比英語好懂,但首先叫我吃驚的是,沒附歌詞本的CD相當多。我想現在也一樣吧。有些饒舌歌手是基於「豎耳傾聽比讀字好」的想法才硬是不放歌詞,但大多數情況都是想節省經費。

我不死心地聽下去,發現許多棒透了的歌詞。有些饒舌歌手非常有人氣,每次表演渋谷的大場地就會塞滿人,陷入缺氧狀態。半夜十二點出頭進場,想看的饒舌歌手過三點才會上場,人潮洶湧到連手都舉不起來,有幾次我差點昏倒。

明明是那麼受歡迎的音樂,電台完全不播,音樂雜誌也不報導。心中最先冒出的是純粹的疑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大家都不好好報導呢?雖然有跟新發行介紹綁在一起的大型唱片行的網路訪談,但感覺都像小圈圈內的談話,不怎麼了解嘻哈的圈外人是看不懂的。更重要的是,除了新發行介紹之外根本沒有資料可以讓人更加了解創作者的為人。明明是這麼多人聽的音樂,既有媒體卻忽略到這種程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的採訪慾被激發了。


饒舌歌手們沒像《夜露死苦現代詩》當中的人那麼邊緣,但其中大半都和主流唱片公司以及高規格製作扯不上關係,有的連經紀人都沒有,光是要跟本人取得聯繫就很辛苦了。有許多類似這樣的狀況都是開始採訪了才明白的。找出CD上寫的廠牌的網站,寫信過去都沒人回,只好上推特找本人帳號,試著聯絡對方。這樣還不行的話,跑到表演會場在出口堵人就對了。都五十幾歲了還在渋谷live house堵演出者……(笑)。

因此,我還是像《夜露死苦現代詩》那時候盡可能前往他們活動的地方。其中一個主題是「非都會地區饒舌歌手」,後面會詳述,總之我會想在他們的「大本營」跟他們碰面,而不是在東京的事務所或live house的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