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變教材:總統也勸不了二人「和解」,是誰的錯?—話說《給我一個道歉》

電影變教材:總統也勸不了二人「和解」,是誰的錯?—話說《給我一個道歉》
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千萬別以為電影的主旨是「歷史包袱令人很難道歉」,這是「引子」卻非「主旨」,到底《給我一個道歉》(Insult)真正要說的是什麼?作者就此加以剖析。

「歷史包袱令人很難道歉」,並不是電影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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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如果不是一位導演朋友再三提醒,叫筆者務必入場看《給我一個道歉》(Insult),可能已將它置之腦後,直至落畫也不知不覺。大體上,電影的可觀度遠超預期,而且香港戲名改得非常妙,只需多加數字,幾乎完全道出故事精髓,絕非誇張。

可能部分朋友看後,留意到有些觀後感指稱,電影的主旨是講述兩位男角的「歷史包袱過於沉重,道歉很難」,可惜是美麗的誤會,這說法充其量只是「引子」而非「主旨」,稍後我們便明白此戲最重大的要點在哪裏,而且角色諸多心理細節,都事出有因。

故事切入點清晰簡單,在黎巴嫩貝魯特兩位平民發生一次衝突,一件小事逐漸演變成全國注目的官司。

東尼(Tony)本是黎巴嫩人兼基督黨成員,不久前選中貝魯特一處新建住宅區,打算跟有新孕妻子買樓定居、經營維修車房,由於是新建區,有些工程尚未完成,公司聘請了一位巴勒斯坦人耶薩(Yasser)擔任工頭,負責這前後一系列大小建設。

東尼不只是火爆,主要因為聽出對方「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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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東尼剛入住新屋,一直沒留意露台「去水渠」的問題,有次倒水未為意渠口直接灑落街上,剛好「淋中」耶薩身上。耶薩自然不滿,先忍氣要求進屋維修,卻遭東尼傲慢拒絕,更打爛耶薩私自在外牆為他修好的新渠管,說出口的道理,是認為自己作為屋主未答允讓他維修,不合情理,怒氣沖沖要求道歉。

事後鬧上法庭,愈搞愈大,控辯雙方一併翻了民族、宗教衝突舊帳,舉國關注;大街小巷發生零星衝突,弄至總統要親自勸說二人庭外和解,但不成功,還是要待法庭判決。

其實最初在二人衝突之際,有個細節可以留意。或者有人認為,衝突源起是東尼向來性情「火爆」,所以才傲慢拒絕耶薩進屋維修,就算耶薩有禮貌詢問,東尼很可能照樣拒絕。實情並非如此,法庭有一段對話已道出了真相,根本東尼第一次開門聽到耶薩的「口音」,立即知道他是巴勒斯坦人,才難掩怒火不准他進屋。

硬要人道歉才罷休,是有怪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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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因為東尼小時候在家鄉達穆爾鎮生活,1976年正值黎巴嫩基督教「馬龍派」與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持續衝突,貝魯特區爆發內戰,隨後,巴勒斯坦民兵報復之前傷亡,發動「達穆爾鎮大屠殺」,鎮上近千人因此死亡,東尼親友遇害,從此他懷著慘痛陰影長大,常發惡夢。

所以,當小衝突發生後,除了東尼一人以外,幾乎無人理解一句簡單「道歉」,對他來說有多大意義,他像有怪癖的「癲佬」一般,三番四次要求耶薩道歉才肯罷休,偏執程度連他妻子起初也不了解;原來,他內心渴求一個能撫慰多年創傷的道歉,象徵「巴勒斯坦人『向我道歉』」。

這件事一直埋藏在東尼心底,到電影後半段控方律師播放大屠殺影片時,終於揭曉,在我們眼中看似「小事化大」的平民衝突,其實是足以令人「以小見大」的黎巴嫩內戰史。

耶薩最終肯說「對不起」,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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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至於耶薩也有自己的創傷。隨著二戰後英國抽身中東,1948年猶太人宣布建立以色列國,即迎來幾個阿拉伯國家聯軍攻撃,最後聯軍戰敗,過千萬巴勒斯坦人逃離該區,部分難民湧至黎巴嫩,使黎巴嫩原來為數不少的基督徒人口(受法國自1920年至1943年統治),頓時失衡,穆斯林的比例急升,亦從此衝突連連。

耶薩正是受「以阿戰爭」影響,湧進黎巴嫩的難民之一,歷盡當地人冷言冷語、無家可歸的孤寂,許多巴勒斯坦人不受歡迎,工作福利時常得不到保障。是故,起初耶薩曾考慮為了生計,在上司陪同之下勉強道歉,怎料臨時聽到東尼厲聲說:「我希望當年沙龍(前以色列總理)殺光所有巴勒斯坦人」時,已難忍衝動,出拳打斷了他的肋骨。

那麼,耶薩為什麼最後願意說一聲「對不起」呢?(有些人聽不清那句話,其實他有說出來)

耶薩的妻子說,他是一位很講求「公平」的人,的確可從他的做事原則觀察出來。耶薩在法庭上看過大屠殺影片之後,赫然明白東尼承受的傷害,於是主動找東尼來一次「另類和解」。

之所以說是「另類」,因為耶薩要做到「公平、對等」,他必須狠狠羞辱東尼,叫他一模一樣忍不住受辱,同樣出拳打傷自己,各自受過一拳,才願意開口道歉;一來,他先說髒話後,再以肢體暴力回應語言暴力,自問不對,二來,他既是難民,更要以「對等」的位階道歉,正式羞辱東尼及承受一拳,終肯說聲對不起。

說實話,東尼跟耶薩二人彷若「難兄難弟」,大家各有專長,為人擇善固執,東尼修車技術一流、敬業樂業,耶薩做事盡責、一絲不苟;遺憾出身不同,傷痛各異,看來難有緣成為好友而已。

電影真正主題:誰該給我一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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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不過,論二人衝突,還是戲中的法官說得好,如果可以的話,事件雙方皆有錯,應該兩人都判有罪,最終判耶薩無罪。另外,法庭上父女律師與法官的對話,亦足以成為阿拉伯社會的教材,兼有「教育電影」的價值,電影備受肯定,實至名歸。

至於真正主旨是甚麼?我們大可為戲名添上二字,成為一句反問:誰該給我一個道歉?

簡單來說,東尼受過沉重的歷史傷害,長年受精神困擾,平日更受政客激進言論影響,才會因生活小事情緒爆發,可謂情有可原。只是體諒歸體諒,撇開這點,還是可以有更多反思。

東尼根本找錯了道歉對象,耶薩只是一名工頭,既是無黨無派,亦與宗教仇恨無關,這等於是一廂情願找耶薩「代表」整個巴勒斯坦族群,找件小事硬要對方向自己道歉為止,抒解自己的創傷和壓抑,而對方又不是你肚裏的蟲,怎麼知道你的家事?

而且,冤有頭債有主,當年的罪魁禍首是那些巴勒斯坦民兵,要道歉的話,理應是相關的人、組織、單位為歷史錯誤道歉,像一個政府為歷史過錯、大屠殺等事道歉。

此外,當每個時代的人,不願意放下歷史包袱、疏導情緒,又找錯無辜的人發洩,即使起初的衝突只是少數人一時火起,甚或無心之失,那怕只是當事人一時口快,但有些心懷不軌、充滿機心的人,就會利用那些小事、小衝突,借勢煽風點火,有意無意火上加油,部分人(如政客)更是為了利益惡意製造更大型衝突。

回顧以巴衝突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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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電影《給我一個道歉》(Insult) / IMDb

說到底,只要認清歷史便會知道,當今中東亂局,追溯源頭還是第一、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英國種下的禍患,誠如筆者在去年底回顧:

「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英國、法國信心滿滿預先『分豬肉』,約定了『賽皮協定』(Sykes-Picot)二分治理中東勢力;而英國的權謀最大,為了打勝一戰,期間『借用』不同阿拉伯部落對抗土耳其勢力,分別跟不同陣營作出『承諾』,而這些部落當時自然不知道被英國利用了。

英國先跟沙烏地(Saud)部落說,只要幫忙打勝仗,就讓出阿拉伯半島的控制權;然後,又私下跟哈希姆(Hashemite)部落說,幫忙打勝仗就可擁有半島控制權了。那時兵荒馬亂之下,無情的權力政治,英國這一招看來比現代美國陰險得多,很簡單:戰爭輸了,自然不必兌現承諾,都灰飛煙滅了;贏了,英國就是戰勝大國之一,到時候兩個部落死不去又起爭議,就再慢慢重新安排吧。於是,戰後英國就安排Saud族掌有沙烏地阿拉伯範圍,而Hashemite族就掌有約旦範圍(二戰後才正式命名)。

更令人咋舌的是,英國私下還跟猶太人『有一手』,她明知已答應Hashemite族可管約旦範圍,另一邊收了猶太人的資金支持『軍費』,於是外長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也說到做到,1917年公開支持猶太人可到巴勒斯坦地區生活,建立家園(避開國家實權的問題),便有了那次〈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總之結果就是:中東從此多事。

事情發展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1947年英國決定退出在巴勒斯坦地區勢力,聯合國決議57%區域給予近60萬猶太人立國,就是地圖上沿海又肥沃的地方;而原居當地近130萬的『巴勒斯坦人』,只取得43%貧瘠之地繼續生活;剩下極具爭議的耶路撒冷『聖城』則由國際共管一段時間。相隔一年,以巴爆發第一次中東戰爭,以色列擊敗阿拉伯聯軍,進一步把大量巴勒斯坦人『趕到』約旦及埃及治理的加薩走廊。」

由是,黎巴嫩人跟巴勒斯坦人,同樣是在上述歷史脈絡的受害者,可惜,要如此大量的國民隨時間徹底弄清真相,重新思考民族、宗教衝突的根源,未來要過怎樣的生活,確實遠比說一聲「對不起」,難解千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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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潘柏翰

關鍵藝文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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