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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嚴三十

【解嚴三十】勞工不解嚴,報業新戒嚴

2017/07/11 , 評論
盧郁佳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盧郁佳
一個信仰人類的人。道德、法律仲裁並沒解決苦難,只是決定誰該為此付出代價。這種仲裁往往複製了舊有的階級分配,使得不少苦難是經由道德、法律所接生而來到世上。道德、法律固然不可缺席,但若拒絕去瞭解個別的人,結果往往使道德、法律成為暴力。唯有前端的瞭解已經在場,每個大大小小的仲裁者,實現了與當事人相處、感受其中所能感受的一切情感,才能為後端的道德、法律起死回生。唯有認同,能帶來公正。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報社不是沒人才,絕大多數勤奮聰慧,出色當行。不過個個都是劉子千:自己的音樂藏在床底下,被想重振戒嚴時代聲威的父親給逼著唱古早味爛歌。無處施展,還要被人說鴨嗓、靠爸。劉子千背的黑鍋,終於真相大白;新聞人的黑鍋,還要背到何時?

台灣的報業,反映政黨版圖。解嚴前,進步派的中國時報、保守派的聯合報,這兩家國民黨中常委創辦的大報,代表了國民黨內部兩端勢力。本土派的自立晚報,代表了解嚴前夕組黨的民進黨。

2008年以來,自由時報、蘋果日報的閱報率持續領先,中時、聯合落後。只有自由、蘋果敢公開銷售報份,中時、聯合的報份是秘密,報業的變天,早於政黨輪替八年。台灣選舉的制度、選區設計,早被操弄到慘不忍睹,使選舉無法反映社會現實。如果報紙的閱讀人口消長,比選舉更能反映政黨人口,其實苟延殘喘的報業宣傳機器就已經推遲了政經變革。

第一波:圖像編輯,軟性新聞

1988年解嚴後,報紙開放登記,多家報紙增為六大張,自立早報、聯合晚報、台灣立報創刊,「平均每天成立一家新聞相關機構。」

下個創刊潮,由千禧年的網路泡沫開始,1998年電子時報創刊、自立早報1999年停刊;Taipei Time、星報、勁報創刊。2000年人間福報、台北捷運報、酷才周報創刊。國外的車站贈閱報、贈閱雜誌,圖像精美,版面活潑,企劃精彩。台灣各報也紛往版面圖像化,增加攝影、插畫、圖表表現,注重生活休閒影劇等軟性新聞發展。星報、勁報、大成報可說是代表。

2001年自立晚報停刊。2002年勁報停刊,中央日報減薪減張,700多人縮編為90人。中央日報、中華日報、新生報三報共用新聞平台,各自出報。

2003年,台灣蘋果日報創刊,為圖像風潮和軟性新聞帶來巔峰。蘋果壓境,各報編採受壓力踐踏,信心危機的結果是,報紙改版的週期越縮越短,報導與創作的篇幅也越縮越短。言論版、副刊編輯邀外稿作者寫專欄,由以往一登多年,縮短到一年,甚至一季。觀望口碑優劣,才決定是否續邀;而經常是不再費事分辨,全面撤換,把版面成敗全推給作者了事。

2005年中時晚報停刊。2006年蘋果日報發行爽報;大成報、台灣日報、中央日報、星報、民生報停刊。財團收購媒體,掠奪言論版圖,替自己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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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03年香港壹傳媒繼《壹週刊》後,再度以報業進軍台灣,創辦人黎智英將香港蘋果日報的狗仔揭弊、全彩印刷等等特質帶進台灣,大大地打擊了台灣傳統報業,如今蘋果業已成為台灣第一大報。
第二波:異業收入,置入性行銷

MAA統計報業廣告量,2005年逾150億,2014年腰斬至79億;網路由2005年30億,到2015年160億。2016年網路與行動的廣告量,首度超越電視。網路崛起的歷史,可說是報業裁員、減張、整併的歷史。以中國時報為例,廣告曾年收60多億。裁員一半後,到2007年剩17億,僅存三分之一。

  • 2001年,中國時報裁員5、600人,裁撤中南部的編輯。
  • 2002年,中國時報系裁1,000人,聯合報系裁員資深記者。
  • 2002年,併購中天電視,2005年結束中時晚報、台北印刷廠,員工從3,600多人降至1,200人。
  • 2003年,因台灣蘋果日報創刊,中國時報減價為10元。
  • 2005年,買中視、中廣、中影、中天電視,2006年賣掉中廣、中影。
  • 2008年,裁員一半,地方新聞停刊,減為10張。旺旺集團總裁蔡衍明買下中國時報。
  • 2010年,中國時報記者黃哲斌請辭抗議置入性行銷嚴重,揭發政府大量買新聞。
  • 2017年,中國時報記者陳志東揭發亞泥買新聞,被迫離職。

數千人才,被放逐離開了報業。血腥殘酷,卻靜默無聲,幾乎像沒發生過。

報業衰退,表面是全球紙媒不敵網路。實質上,是台灣的專制管理方式在自絕生路,動員記者拉廣告凌駕本業,錯誤決策不受問責。陳志東透過臉書揭露:今年中國時報辦中時台中春季旅展,十分冷清,因此主管下令記者提前完銷明年的旅行社與飯店攤位。主管不研究敗因、改善,只逼記者去拉攤位。如果廠商不租攤位、不下廣告,主管就封殺廠商,不報導作為懲罰。又如中國時報推動「翻爆APP」下載,要全體編採拉到定額人數,不夠就被飆罵。記者紛紛求業者、找朋友,拜託老師叫全班下載,衝出數字後就一起刪除。

報社一邊裁員,一邊廣開財源。很多時候,報業想的不是怎樣做得好,而是怎樣搾出最多錢。例如聯合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透視維梅爾」展覽,畫作甚至連高仿油畫都不是,全是列印輸出。賣票前卻沒言明,令一些參觀者深感受騙。

報業從政治化走向商業化,卻不願面向讀者,而是繼續找政商金主。文學獎成為企業品牌徵文活動,中央到地方政府灑錢做置入性行銷。贊助路線其來有自,在低品質被誤為商業王道的困境中,許多人懷念戒嚴,歌頌余紀忠「報人風骨」。但2016年,平路在聯合報副刊〈不要溫馴地走入那良夜〉自述,1990年她〈是誰殺了XXX〉獲時報文學獎的戲劇獎,卻因取材《蔣經國與章亞若》醜聞,遭中國時報董事長余紀忠封殺。當時的人間副刊主編季季,今年以〈怒馬來訪前後的兩件事〉一文,揭露當時余紀忠怒斥「根本不該得獎」,不准演出,也不准發表。

解嚴前,各報都有數版的深度評論,介紹世界思潮,分析台灣社會。而季季文中回憶,解嚴後,余紀忠命季季接任主編,指示「副刊要反映現實,少登那些讀者看不懂的理論文章」。何謂「反映現實」?蔣經國去世,副刊奉命「反映現實」,編輯分頭採訪作家感言,海內外悼文,連續幾天都是對小蔣哀思。讀者這才發現,學者長文嚴肅評論消失數十年,並不如一般所想是因為「面向大眾」,而是政治封殺。到了今日網媒,評論成為主流文體。長文嚴肅評論再度走紅,證明反智的不是讀者,是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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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88年1月13日前總統蔣經國在解嚴後兩週病逝,副總統李登輝繼任總統。蔣經國的過世雖不若其父過世時的「舉國悲痛」路人涕泣,但也對當時臺灣造成碩大的影響,時至今日,仍可見政客將蔣經國掛在嘴邊。

社會每天在變化,若媒體以讀者為中心,透過記者的觸角,隨時都能察覺;透過編輯的企劃,隨時都能呈現。只有老闆遙處深宮,遠離新聞現場,對大眾生活一無所知,老闆敏感的是政商主子的好惡。若媒體以廣告為中心,更確切說,以老闆為中心,決定賣廣告優先,新聞就數十年如一日不動如山,永遠停滯不前。其實,如果內容空虛,哪來的銷售;銷售不佳,哪來的廣告。內容的關鍵是記者,叫記者拉廣告,實為本末倒置。今天中國時報置入性行銷歌頌亞泥、劉政鴻,無異當年連日全版歌頌蔣經國。亞泥真相被報社封殺,也無異政治封殺平路。只是主子換了一批人,服從的姿態不變。

今天的台灣媒體環境,可能更不自由。季季說,當時〈人間副刊〉還發表了許多蔣中正時代的政治受難者文獻:雷震獄中家書,殷海光日記,孫立人回憶錄……今天台灣有哪家報紙,能夠用同樣篇幅、深度,報導林榮基、李明哲、劉曉波,甚或為原住民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抗爭的巴奈?解嚴後,報社並未從戒嚴統治工具、轉型為監督職能,反而成為黨國資本主義的統治工具。只因為報社的黑歷史,還未被揭露、批判。

第三波:網站即時新聞、臉書社群

2015年底,聯合報傳報紙佔整體營收跌破5成、udn tv重整、聯晚歸聯合報接管;端傳媒裁員編採部門近50人;今年蘋果日報大量裁員記者,要求他們以自由記者身份供稿給報社。這20年,報界培養的資深專業人才大量流失,既淪為技術斷層,更嚴重的是思想空窗。其實每個困境關卡都藏有它的機會,報業若能正面迎戰、解決難題,就是成長。帶著新能力進下一關,就提高了生還的勝算。

然而一關錯過一關,贈閱報講求分眾,企劃上原該展現對客群更深的理解。但報社只是打著日報新聞「一魚多吃」的算盤,並沒有以贈閱報特性為中心去規劃經營社群。日後,面對網路挑戰,轉型數位,許多報社也落入同一思維,要求日報記者一人身兼多職,撰寫網路版、日報版,不但要自己拍新聞照片,還要動手製作影片版本上傳。這樣偷工減料的影片,無從發揮影片的價值,當然也就無疾而終。

報業經營網路新聞或臉書社群的手法,同樣欠缺發揮空間。小編只是被動接受日報新聞發送,無權針對特定客層發想、或主題策畫一系列重大新聞行銷計畫。如果小編的角色消極,限於一個派報員,頂多是用不同話術站在街頭叫賣號外,那麼產值當然也就不超過一個派報員。

當初狗仔隊跟拍,原為打破台灣媒體和新聞對象的腐敗共生,揭發金權交易、特權黑幕。但透過置入性行銷,報業的生存,都已經常態被金權交易牽著鼻子走,又怎能主動揭發金主的黑幕。只能柿子撿軟的捏,派員跟拍藝人私生活,吃吃豆腐。

圖像編輯時代,突出了攝影的地位。但攝影的表達,卻畫地自限。報紙製作「圖輯」,講求的是圖像幽默趣味,諸如動物園幼仔的可愛、山豬逛大街的奇觀。或是構圖美感,走得最遠,也就是捕捉某個角落散發的時代情緒。並未因記者長期深入了解,而打破刻板印象,提出獨特觀點。創作原本是揭發問題、剖析核心。如果說曾有攝影改變過社會,該是紀錄片導演齊柏林拍攝的震撼影像:清境農場的山頭危崖蓋滿民宿、日月光排放廢水污染後勁溪。這些內幕,難道報業不知情?當然這些都是產官學媒公開的秘密,只是記者沒有得到報社允許去報導真相。

軟性新聞時代,報業只知道盲目迎合追星,卻不知道,光刊登明星美照就能賣報,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影劇版長期抵制電影、劇集、專輯,只報導藝人私生活、演唱會穿幫露點,絕口不提戲劇和音樂本身。影評聊勝於無,如有劣評就怕被廠商關切,言論控管的結果是喪失內容和產業分析能力,媒體本身就是產業病灶。

創造明星的,不是整形手術,而是劇本和執行。外劇若好,好在哪裡,記者似乎根本不知道,以為就是男帥女美這麼簡單,只能起鬨報導一齣戲創造多大經濟規模,當個一日劇迷。外行人看熱鬧,程度遠遠落後於劇迷部落客。報業同樣欠缺運動評論、文學評論、樂評、舞評、藝評、建築評論,和政策評論,原地踏步,既無法發掘新秀,也無法維護舊有資產。報社加諸編採的諸多隱形限制,一遍遍剝奪了報社在今日的生還機會。

專業遇到老闆就轉彎

老闆們總拿外電各種紙媒噩耗,來壓制員工乖乖聽話,服從各種裁員減薪、血汗壓榨。其實這是外國人吃米粉,我們喊燒。台灣跟外國講報業就不是同一回事,表面上都是報社,其實台灣有的報社就只是買廣告送新聞。

2013年,亞馬遜總裁貝佐斯(Jeff Bezos)買下華盛頓郵報。2016年,華盛頓郵報轉虧為盈。貝佐斯比較說:傳統報業以廣告商為中心,華郵以讀者為中心。他專注於讀者,廣告商就會不請自來。傳統報業裁員、降成本。但貝佐斯給《華盛頓郵報》增加140名編輯,大肆擴編技術團隊。傳統報業深信新聞免費,但華郵一直在提高收費。「當你寫作時,一定要卯足勁做好,然後要讀者付費。讀者一定付。」

貝佐斯的邏輯,台灣隨便誰都知道。但員工說了,還會被老闆恥笑你不懂現實,活在夢幻中。報業衰退,根源是勞動問題,報社老闆外行領導內行,永遠在開除不聽話的人,專心代言金權利益。政府法令和執法包庇資方,不保障勞工,反而報復吹哨人。看著陳志東被離職殺雞儆猴,員工擔心職位隨時不保,哪來的堅守專業。沒有專業,哪有讀者?要先有勞動保障,才會有編輯台自主;要先有編輯台自主,大眾才會有代言自己階級利益的媒體。

「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大眾不滿媒體,總問責最弱勢的基層記者。其實,報社不是沒人才,絕大多數勤奮聰慧,出色當行。不過個個都是劉子千:自己的音樂藏在床底下,被想重振戒嚴時代聲威的父親給逼著唱古早味爛歌。無處施展,還要被人說鴨嗓、靠爸。劉子千背的黑鍋,終於真相大白;新聞人的黑鍋,還要背到何時?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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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7月15日零時起,由前總統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終止了自1949年起長達38年的戒嚴令。解嚴是台灣現代社會、民主近程的重要里程碑,解嚴後台灣在各領域得以蓬勃、茂盛地發展。如今,解嚴三十週年到來,我們得以回顧在這30年間,台灣在各種文化面相的發展成果,唯有回頭,才得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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