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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CNEX影展:網羅人生1&0年代紀

【網羅人生】《神仙代言人》:神未曾離去

2016/08/31 ,

評論

Celine Hsu

Photo Credit:CNEX提供

Celine Hsu

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神被消滅,他們則會豎起另一座神龕與雕像繼續供自己膜拜與依靠,在困境中的人總是離不開神,因為他們是如此需要眷顧。

安迪・沃荷(Andy Warhol)在1972年創作一系列以毛澤東肖像的作品,其靈感取樣於1960年代的個人崇拜現象。在東方,毛是文革中群眾膜拜的對象,而在西方毛的肖像亦出現在巴黎五月學運的場合。這幅頻繁出現在世界各處的面龐,他奇特的偶像地位得以和瑪麗蓮夢露、貓王等人並肩,而在這股對毛的崇拜下,一個世代的中國人失去了自己的面孔。

文革結束不久,設計師皮爾・卡登(Pierre Cardin)初訪中國。在中國日報(China Daily)拍攝的街頭照中,皮爾・卡登以步行的姿態走在正中央,注視他的行人是被西方人稱作藍螞蟻的中國眾生相。

我們可以說現在是個人主義的時代,「做自己」、「個性」等詞彙繚繞不絕,眾生相一體的年代則早被拋在腦後,《神仙代言人》一片則是揭露當代尚未消逝的文革景象與思想殘跡。在時空維度上,《神仙》一片放置在「當下」中國農村的奇特現象,這個現象細看之下卻充滿「向後」的文革思維。片中描述,山西省鄉間近年冒出一批人自稱擁有神靈附體的功力,他們是毛澤東、周恩來等人的附身靈媒。翠珍是其中一位靈媒,自稱在一場大病後擁有使毛澤東降身之力,夢想是主持一場盛大的毛主席冥誕壽宴;另一批靈媒則擁戴毛澤東擔當萬教歸一的教主,統攝人間三大教,並在陰間成立無產階級專政的共產主義極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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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著名的服裝設計師皮爾.卡登初次造訪是在1978年,當時中國仍處在文革的陰影之中,他靠著團體旅遊的方法進入中國,1981年,他在中國舉辦了面對中國民眾的服裝秀,成為中國服裝表演的先驅。圖為,他在1981年造訪中國時,手執紅絲緞與北京外貿公司的副總握手。

這片子裡的靈媒是過時想法掛帥的一群人,對現下飛快演進的中國來說可能還有些「懷舊」。片中共產主義式極樂世界呼應著文革時代那句「農奴翻身把歌唱」的標語,無產階級專政、抹去階級的社會以烏托邦的模式存在於每個人心中。烏托邦的特質在於它既是美好卻也是無有之地,這種理想憧憬在文革時期變成滲透人心的目標,生活於其中的人任憑意識形態滲透進潛意識,將個人(individual)轉變為歸順的主體(subject),由內而外受著支配和驅使(Althusser,1968)。

這等同於拉岡(Jacque Lacan)所說:「慾望他者的慾望」,我的慾望並非我所本有,是透過他者所習得、給予而不自知。文革時期的人們慾望著他者的慾望,將自己的慾望扭轉為服膺他者的政黨情感,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只要毛澤東以黨、以民族之名揮舞大纛(大旗),群眾就一呼百應的來行事。

片中作為他者的毛澤東與中共元勳們是「靈」。這對於採取無神論思想的共產中國而言,不論過去或當下都無疑是荒謬的現象,跳忠字舞、晨讀毛語錄這些儀式性的舉動,即便換了一個面貌仍然切中宗教內核,舊神被罷黜後,毛澤東成為了新中國的新神。神化的毛澤東體現《1984》中形態不可捉沒,卻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老大哥特點,在靈媒的世界裡,毛即便過世已久卻仍穩坐神的高位;鏡頭前的靈媒對著畫像三跪九叩,設立毛澤東神龕、聚在一起唱紅歌、家中貼滿大字報和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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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67年,紅衛兵參訪工廠,大批的紅衛兵揮舞著手中的「紅寶書」《毛語錄》。

文革時代的標誌性物件築構起靈媒認識社會的座標,這些物件是無法跳脫的畫地自限。當代社會這些靈媒是被孤立的個體,能做的除了底層工作外就是去和其他靈媒串門子,聊著三句不離毛澤東救中國、毛澤東是紅太陽的內容。生活上,他們住在人口外移的鄉村;思想上,他們被囚禁在當下不再觸及、也不想觸即的層面。

前陣子微博上廣傳一篇名為〈殘酷底層物語〉的文章,揭露中國農村底層如何靠著直播軟體博取注目,「殘酷」不只是人需要靠光怪陸離的表現博取存在感,也在於傳媒即便打通廣大疆域的障礙,閉塞、鬱悶的人心傾巢而出卻不曾被理解。農村無法迎合田園牧歌的想像,反而掉進都市人設下的觀念圈套,越聳動、越刺激的言行就擁有越高的點閱率。這種農村殘酷與荒謬的自我行銷是兩個面向的弱勢:一方面是經濟貧寒,另一方面是觀念停滯或扭曲。深陷雙重困境的農村人要不是靠著app刷存在感就是退回到意識形態的深淵,光怪陸離的舉動變成鮮明的輪廓,透過此,他們確認自己的存在。

農村的靈媒現象應當是畸變的往事再現,然而這種過往餘緒有時後也是汲取能量的寶庫。近年誕生的清宮劇與穿越劇不也如此,生成了更新、更具娛樂性的90後流行文化。沉浸在瞬息萬變氣息中的年輕都市90後們刷微薄、玩美圖秀秀、使用微信支付,他們喜歡具有個人特色的寧澤濤和傅園慧,掛在嘴上的人物不是毛澤東、周恩來或朱德。生活上他們更傾向談論鹿晗或某個網紅,要不就是參加光棍節的促銷活動爆買一番。這表述了即便中共的開國元勳仍被寫在歷史課本上卻已非當代中國青年沈溺的情境,即使有一定程度上的黨國情懷,卻也不是牢不可破的思想基石。

對中國青年而言(對西方世界也是一般)毛不再代表父親的名字(name of the father),他們更傾向關注與宣傳自我,這和那些玩著IG、推特被喻為有些自戀或個人主義的西方小孩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除非是遇上國際爭端,要不然這顆國族精神原子彈並不是時刻會爆炸。

《神仙代言人》劇照14
Photo Credit:CNEX提供

都市的90後世代,調侃自己有著小資本階級的味道,實際上他們說著自己的話,迂迴地避開敏感議題,現下的中國就處於自我與國族的巧妙拉鋸中。全然深陷文革意識形態的靈媒則變成局外人,靈媒是那個過去年代千篇一律的群眾面孔,被隔離在另一個時空裡吶喊,沉溺在不真實的時代回音裡,而在已然成為金錢戰場的「北上廣」大都市,致富、成名的誘惑如同探照燈般慣穿壟罩在城市上空的霧霾,像一盞明燈引導都市人擁抱著「高大上」、「高富帥」與「白富美」。這些象徵人生勝利組的代名詞是一線都市可能產生的型態,在這點上,城市與鄉村的物理距離再大也無法超過價值和思維上的鴻溝,鄉村弱勢在各個方面都和城市背道而馳。

在片尾,時間到了2015年。翠珍現身毛澤東老家韶山的記念會場,千里趕來也不為了什麼,在人群中遊蕩彼此噓寒問暖、流覽琳瑯滿目的毛澤東記念品攤位就足夠讓她心滿意足。翠珍的身邊圍繞著懷念毛澤東的群眾,他們熱情的和假毛澤東握手,擠在一起取暖。

共產中國可以關閉教堂和寺廟,但仍關不住人心的失落和體制下困於逆境的受害者。在無神論的土地上,他們心中的神仍然存在,只是面孔被塗抹,佛祖與耶穌基督的臉換成了毛,這似乎是一件藝術品-毛澤東是牽手千眼、腦後閃著金光的大菩薩。如果神被消滅,他們則會豎起另一座神龕與雕像繼續供自己膜拜與依靠,在困境中的人總是離不開神,因為他們是如此需要眷顧。

《神仙代言人》將在CNEX主題影展:網羅人生播映

名稱:CNEX主題影展:網羅人生播映
時間:2016/09/23-09/29
地點:光點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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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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